陆尘十一岁那年春天,莫道玄在院子角落又立了一木桩。
新木桩跟旧的那并排立着,一高一矮。高的比陆尘高两个头,矮的才到他腰。除此之外,院子里还多了三样东西——
一把生锈的柴刀,一把豁口的斧头,一扁担。
“从今天起,劈柴挑水都归你。”莫道玄坐在青石上,拿藤杖朝柴火堆一指,“一天劈三捆,少一捆没饭吃。”
陆尘看了看那把锈得快要断掉的柴刀。
“这刀砍不了柴。”
“那就用剑。”
陆尘没有再问。他回屋拿出枯木剑,走到木桩前。
这一劈,从清晨劈到晌午。
枯木剑不锋利,劈柴比拿柴刀费劲十倍。别人用柴刀一刀能劈开的松木,陆尘得拿木剑劈六七下,劈得木屑横飞,劈得虎口发麻。劈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冒汗的时候,一捆柴才勉强劈够。
莫道玄一句话没说,拿拐杖指了指水缸。
空了。
陆尘挑起扁担,去山下挑水。山路陡,来回一趟至少半个时辰。他挑第一趟的时候洒了半桶,莫道玄看了一眼,说:“再挑。”于是他又挑了第二趟、第三趟,直到水缸装满太阳已经歪到山后面了。
晚饭是一碗稀粥加一个窝窝头。陆尘吃得净净,连碗底都舔了。
第二天,劈柴挑水,外加劈木桩。
第三天,劈柴挑水,劈木桩,再加来回跑山路——莫道玄说,跑三趟,不许停。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莫道玄从来不多解释。他交代完活计就坐在那块青石上,要么拿葫芦灌两口酒,要么眯着眼打盹,要么看陆尘劈柴。偶尔心情好了,会说一句“行,今天像点样了”,虽然陆尘本不知道自己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有段时间,陆尘觉得自己不像在学剑。
像在当苦力。
但他没有抱怨过。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那把枯木剑在他手里,又轻了一些。
不是感觉上轻了,是真的轻了。以前劈木桩半个时辰胳膊就酸得像灌了铅,现在劈一上午,气都喘不匀的时候,胳膊还有劲。他不知道是自己变壮了还是剑变轻了,又或者两样都有。
他只知道自己劈柴劈得越来越快,挑水挑得越来越稳,跑山路跑得腿越来越不沉。
还有一件事,他也在注意。
劈柴和劈木桩,用的是同一个动作。
从上往下,腰带动肩,肩带动臂,臂带动腕,力量从脚跟一路传到剑尖。柴刀也好,斧头也好,枯木剑也好,劈下去的那条线是一样的。
但手感不一样。
劈柴的时候,剑会告诉他砍到的是松木还是硬木,是柴还是湿柴。柴脆,震手轻;湿柴韧,震手闷;遇到节疤,震得虎口发酸。
这些差别,莫道玄从来没跟他讲过。
有一天下午,陆尘劈完柴,坐在木桩旁边喘气。他忽然开口:“师傅,劈湿柴和劈柴,用的力气不一样。”
莫道玄正闭眼打盹,闻言抬了抬眼皮:“废话。”
“但用剑的力点不一样。”
莫道玄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湿柴得加腕劲,劈进去的瞬间要抖一下,不抖剑会被夹住。”陆尘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抖也不能乱抖。抖大了木柴碎成渣,抖小了照样拔不出来。要刚刚好。”
莫道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灌了一口酒之后,嘴角好像勾了一下。
“劈了三年柴,总算没白劈。”
那天晚饭,陆尘的碗里多了一块肉。
子过了没多久,山下的那群孩子又开始惹事了。
这次带头的不只是那个胖小子,还多了两个比他大一号的男孩,看着像是邻村的。他们五个人把路堵了,胖小子指着陆尘的鼻子尖,嗓门比上回大了不少:“上次让你跑了,今天我看你还往哪跑。你那个瘸师傅呢?怎么没跟着你?”
“别挡路。”陆尘把扁担放下来。
“挡了怎么着?再打我一下试试?今天不把你打到趴下我跟你姓。”胖小子往前了一步,鼻子都快撞到陆尘额头上了。
陆尘没有后退。
他看着胖小子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个蠢蠢欲动的孩子。然后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
“我没时间跟你们打。”
说完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五指握紧,手背青筋暴起,石头在掌心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他把手松开。
石头没碎。但石头的表面多出了几道裂纹,从拇指按着的地方向四面裂开,像是被铁钳夹过。
那五个孩子的脸色都变了。
陆尘把碎石头丢在地上,挑起扁担走了。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那天晚上他回山之后,把这件事跟莫道玄说了。倒不是想邀功,只是觉得那石头上留下的裂纹好像不太对劲——他以前也能捏碎石头,但不会留下这种放射状的裂纹。
莫道玄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手伸出来。”
陆尘伸出手。莫道玄在他掌心摸了两下,摸到虎口那一排厚茧,又从茧摸到手腕,再从小臂一路捏到肩膀。捏完之后,老道士把他的手放下来,说:“明天别劈柴了。”
“啊?”
“后天也别劈了。”
“那我什么?”
莫道玄拿起那黑黝黝的藤杖,往院子角落一指。
“劈这个。”
陆尘顺着藤杖看过去。
院子角落里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树有碗口粗,树皮疙疙瘩瘩的,长满了瘤子。这棵树在院子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莫道玄从来没动过它。陆尘劈柴的木柴堆就在它旁边,他从来没想过这棵树跟劈柴有什么关系。
“这棵树……”
“你劈得动它,算你本事。”
陆尘第二天一早就试了。
一剑劈下去,木剑弹了起来。那棵歪脖子树的树皮上只留下一条白印,拿手指一抹就没了。
他不信邪,又劈。
第二剑,白印比刚才深了一点,但还在。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劈到第三十剑的时候,那条白印终于变成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然后他发现,这道凹痕的位置,跟他第一剑劈中的地方一模一样。
三十剑,劈在同一个点上。
他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青石上的莫道玄,老道士正眯着眼对他笑。
那笑容跟平常不太一样。不是嘲笑,不是不屑,更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表情。
“明白了?”
陆尘看了看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树上那道凹痕。
“……明白了。”
那个夏天,陆尘劈了整整四个月的歪脖子树。
四个月后,树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剑身上的木纹,也悄悄多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