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忙着修仙

李长生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在会议室里拍桌子。

准确地说，是拍完桌子之后，口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整个世界开始向左侧倾斜。他看见自己的手——那只戴了十五年百达翡丽的右手——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从桌面上滑下来，指节撞在紫檀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只表是他四十岁生时自己买的，百达翡丽广告里说“你从未真正拥有一块百达翡丽，你只是替下一代保管它”。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有格调，现在想想，纯属放屁。

别管什么下一代不下代，人在要死的时候，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

他在倒下去之前，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的副手方竞。方竞坐在长桌另一头，脸色煞白，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喊什么，但李长生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只看见方竞的右手正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那支笔李长生认识，是自己三年前送给方竞的生礼物，万宝龙的限量款，笔帽上刻了四个字——“风雨同舟”。

后来他在ICU里躺了整整两天，苏蔓青把一叠文件放在他面前让他签。那时候他浑身上下满了管子，连呼吸都得靠机器帮忙，但他还是注意到方竞没来。苏蔓青的脸色比他的心电图还难看，犹豫了半天，说方竞带着团队集体跳槽了，还带走公司最大的两个客户。

“就在你倒下那天中午。”苏蔓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他应该是提前就知道你要出事。你的体检报告，上周就出来了，重度冠状动脉堵塞。他看过。”

李长生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正在打坐的人。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久到苏蔓青以为他又晕过去了。但他没有晕过去，他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方竞是2008年校招进的公司，从管培生做到常务副总裁，整整十五年。他结婚时李长生当的证婚人，他老婆生孩子时李长生送的金锁，他买第一套房时首付不够，是李长生私人借给他的。

然后他带着客户跑了，在自己快死的那天中午。

机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苏蔓青吓得站起来，准备去按呼叫铃。但李长生抬起手，制止了她。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于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对苏蔓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异常清晰：

“我好像看见天道了。”

苏蔓青沉默了三秒。

“李总，那是麻药没退完。”

“不，你不懂。”

李长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在ICU惨白的顶灯下，那双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苏蔓青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心电图是一条直线的时候……”李长生的嘴角慢慢向上翘起，那个弧度让苏蔓青后背发凉，“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众生皆苦，唯有长生。”

苏蔓青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收回自己的包里。她想，方竞走了，公司群龙无首，股价明天开盘至少跌8%，账上能动的现金只够撑三个月——她的老板在ICU里跟她聊“众生皆苦”。

那一年，李长生四十二岁。

三天后他出院，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公司主持大局，不是回应媒体的问询，不是安抚快要跳起来的董事会。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西的旧书市场。司机问他买什么，他说买一本《炼气入门》。师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满头白发，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老头衫，正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

“《炼气入门》？”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西装上停了一秒，“你这个年纪，不适合了。”

“什么年纪？”

“过了三十五，周天难通，灵气难聚。”老头又往嘴里扔了一颗瓜子，“就好比……嗯，就好比你买保险，过了那个年龄线，保费就贵了。一样的道理。”

李长生在新华书店买了一本，还是精装版。红底烫金的书封上画着一团不知是祥云还是肿瘤的金色旋涡，旋涡中间是三个隶书大字——《炼气入门》。书的腰封上印着一句话，用一种极其自信的口吻写道：“道教协会推荐读物，初学者首选，一周学会气沉丹田。”

后来苏蔓青在他办公室看到这本精装《炼气入门》，夹在一堆财务报表和并购合同中间，显得格外扎眼。她翻了翻，发现李长生在扉页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段批注。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是那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字体，长长的一段话里有一句话勉强可以辨认出字形：

“丹田者，天地之。入丹田则入道，不入则不入。余深以为然。——李长生，乙巳年三月初七。”

苏蔓青合上书，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下。数完之后她睁开眼睛，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入职凡尘集团以来的第一条工作笔记。那句话用的是蓝色水笔，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董事长已确认精神失常。当前首要任务：在他把公司搞垮之前，先把能留住的东西留住。”

写完这句话，她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李长生的办公室，门关着，门缝下面漏出一点隐隐的蓝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光。

如果她知道那是李长生正在用买《炼气入门》时随书附赠的“内丹修炼专用LED补光灯”照射自己的丹田，她大概会把刚才那条工作笔记的字体改成加粗。

可惜她不知道。

所以她还觉得一切可以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