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整,凡尘集团总部大楼响起了一段音乐。
不是打卡铃,不是消防警报,不是任何一栋正常写字楼会在工作上午十点播放的声音——是《云水禅心》。古筝的音符从每层楼的广播系统里流淌出来,像一条被迫流经混凝土河道的小溪,在格子间和会议室之间蜿蜒穿行。
苏蔓青后来查到,这段音频是李长生亲自从网上下载的,MP3格式,128kbps,下载来源是一个叫“道家音乐网”的论坛。他在高管群里发了一个压缩包,文件名叫“修炼专用背景音乐.zip”,解压后里面有十二首曲子,从《云水禅心》到《高山流水》到一首名为《丹田之气》的原创作品——苏蔓青点开听了十秒,确认那是有人对着麦克风吹了五分钟的气声,后期加了混响。
但她来不及管这些。因为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整栋大楼陷入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乱。
二十五楼的销售部最先乱起来。马保国正在跟一个客户打电话,对方是一个连锁药店的采购总监,正在犹豫要不要进一批“凡尘1号”试销。马保国听到音乐响起,先是一愣,然后对着电话说:“王总您稍等,我们公司集体修炼时间到了。您要不要一起?我开着免提,您感受一下气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马经理,你们公司是不是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
马保国没让他说完。“王总,网上那些是误解。我们李董不是疯了,他是开悟了。您知道开悟和疯了的区别吗?开悟的人能帮您赚钱,疯子不能。您稍等,我练完这趟气就跟您聊。”
他把电话放在桌上,没挂,然后站起来,对着工位隔断上贴的一张A4纸——纸上打印着李长生亲自绘制的“五心向天式”分解动作示意图——开始调整姿势。销售部其他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不是因为虔诚,是因为马保国是他们的直属领导,而马保国正盯着他们。
人力资源部的监控大屏上,紫萱看着三十二个摄像头的画面同时切换到相同的场景:每一层楼的员工都在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有人手里还拿着咖啡杯不知道该放哪,有人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怕被看到屏幕,有人嘴巴在动明显是在骂人但监控没有收音功能所以紫萱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快速张合。
十九楼的公关部,花满楼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不是因为他是虔诚信徒,是因为他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深知一个道理:当董事长要发疯的时候,全公司最后一个配合的人,往往会成为第一个被盯上的人。这是花满楼在凡尘集团幸存八年的核心经验——不是解决问题,而是避免成为问题本身。他的姿势比马保国标准得多,因为他连夜把李长生发在群里的“五心向天式教学视频”看了三遍,做了笔记,还对着镜子练了一个小时。视频是李长生让行政部拍的,场景是他办公室那盏蓝灯前面,画质清晰度取决于蓝灯的亮度供应,整体画面偏蓝,配上《云水禅心》,像一部成本极低但态度极其认真的玄幻短片。
花满楼双腿微屈,两手掌心向上,指尖相对——这是李长生认为最容易感知灵气的姿势。花满楼维持这个姿势的时候在想,如果这时候有客户来电话,他就说自己在做理疗,颈椎不太好,医生建议的。这个理由他准备了三个版本,分别用于客户、记者和丈母娘。
二十楼法务部,方严谨没有站。他在全公司的注视下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广告法》和一本《反不正当竞争法》,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正在编辑的文档,标题是“关于全员修仙计划可能涉及的法律风险之初步评估(第六版)”。他不动,不是示威,而是一种法务从业者的专业性——他在等待明确的指令。刚才紫萱发的通知里写的是“建议全体员工参与”,他计算了这个措辞包含的法律效力:建议不等于必须,不参加不构成违反劳动合同。他愿意为公司挡任何法律风险,但这件事目前连一个正式通知都不是,只是一段古筝和一张A4纸。没有正式通知,他不站。
整栋大楼最惊慌的是老钱。不是因为他抗拒修仙,是因为他刚才趁机跑去茶水间,发现凡尘1号的检测报告还没拿到——苏总交代过,产品上市之前必须有第三方检测,否则就是定时炸弹。可李董在动员大会上让五百个人当场喝。虽然没有明显不良反应,但也没有明显功效。老钱在财务上可以容忍“没有明显功效”,但法务上不行。他端着马克杯看着窗外一群白领集体打坐,内心浮起一个念头——这件事的离奇性已经超过了当年安然事件里那个做假账的CFO。
但真正的混乱发生在修炼结束之后。
十点二十二分,李长生在大群里宣布“今集体修炼圆满结束,诸君功力精进”。员工们重新坐下来,整个凡尘大厦响起一片轰响的办公椅轮子滚动声。然后有人在茶水间私下里说:我刚才感觉脚底板有点热。旁边的人说那是你的暖宝宝漏了。那人说不是暖宝宝,我今天没用暖宝宝。
另外一个人说他的后背有微微的酥麻感,另一个人觉得眉心有点发热。五分钟后一个非正式结论就在工位间传开了——第一次集体修炼,有人觉醒了灵气。
花满楼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修改关于今天修炼的通稿,一个词刚打到一半,手悬在键盘上,什么都没说,但删掉了本来要打的那个词。他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因为他很清楚,这个结论不是事实,但更清楚的是,流言的传播速度和辟谣难度永远是正相关关系。
午饭时间,食堂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李董下达了新指示:主食区不限量供应一种自创的药膳,叫“五气朝元汤”。老赵在后厨研究了一上午,最终版本是鸡汤打底,加枸杞当归黄芪,再放一勺公司发的凡尘1号原液。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难喝,但也绝对不算好喝。盛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观察别人——看谁盛得多、喝得快。有人喝得很慢,有人偷偷倒掉,有人发朋友圈配文“凡尘食堂的养生汤真不错”,私底下又在同事群里问“你们说这汤到底能不能喝”。
下午两点,花满楼在监控社交媒体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叫“凡尘修仙记”的账号突然冒出来。点进去一看,创建时间是当天上午十点零三分,三分钟之内发了二十六条微博,全部是凡尘员工的偷拍——有李董在天台打坐的背影,有销售部集体站桩的侧影,还有一碗放在食堂餐盘里的五气朝元汤的特写。账号简介写着:“记录一家千亿上市公司的修仙常。”花满楼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举报。他点了关注。
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账号以后可能比官微还重要。如果李董真的要带这家公司起飞,从这个账号开始,他就得重新调整风控口径。如果最终一切是幻觉,那至少回头有能力的话,他想把今天自己那一套标准站姿的英姿,截图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