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青是在李长生出院后的第三天正式入职的。她本来不打算接这个活,在她的职业生涯里,李长生这种客户属于那种应该礼貌拒绝、然后推荐给竞争对手的类型。但猎头提了一个数字,她看了一眼,觉得偶尔在不正常的公司待一段也未尝不可。
她是凡尘集团的第五任CEO。前四任分别在职六个月、四个月、两个月和一周。其中最后一任离职原因一栏写的是“个人原因”,苏蔓青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到,“个人原因”的具体含义是:他在一次高管会上被李长生要求给公司新开发的楼盘布“风水大局”,他简单回应了一句“这不归我管”,然后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
入职第一天,李长生没有出现在欢迎仪式上。苏蔓青倒不意外——据她掌握的信息,李长生至少有三个月没怎么参加公司的常会议了。自从那次心梗之后,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那间被他称为“道场”的总裁套间里,偶尔出来签个字、开个会、说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再回他的“道场”。但苏蔓青在巡视公司的时候,经过总裁办公室的门口,还是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门没关严,一道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轻轻推了一下门。然后她看见了她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画面。
李长生穿着一套白色丝绸练功服,盘腿坐在地毯上,身前支着一盏落地灯,发着蓝莹莹的光。那盏灯大概有半人高,灯头部分是一个可以调节角度的环状结构,此时那圈蓝光正对着李长生的肚脐以下、大腿以上的位置。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封底的广告词——“此灯可模拟洞天福地特有光谱,促进丹田气形成,是居家修炼必备良品。本产品已通过国家3C认证。”
苏蔓青在门口站了七秒钟。这七秒钟里她脑子转了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这份工作还能不能、这个老板还能不能沟通、这盏灯到底有没有3C认证。然后她开口了,第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会那么温和:
“李总,灯不错。”
李长生睁开眼睛。在那圈蓝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颜色,但他的表情却是人间最常见的——一个沉迷于某种爱好的中年男人,被人发现时那种又得意又故作谦虚的表情。
“一般一般,初学者用的。”他站起来,动作意外地利索,“你来了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苏蔓青以为他要商量公司的事,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李长生的下一句话让她知道自己踏实得有点早。
“我准备把公司的主营业务调整为修仙产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我准备把食堂的川菜师傅换成粤菜师傅”,或者“我准备把周五的下午茶从茶换成水果茶”。苏蔓青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感应灯自动灭了。黑暗中只有那盏蓝灯还亮着,照着李长生期待的眼神,和苏蔓青逐渐僵硬的微笑。
“李总,”苏蔓青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是一家上市公司。”
“我知道。”
“我们有1.3万名员工。”
“我知道。”
“我们上个财年的营收是437亿。”
“我知道。但这不影响我们修仙。”
苏蔓青很想说“这很影响”,但她忍住了。这不是她第一次面对不靠谱的老板,在华尔街的时候,她见过比李长生更离谱的人——那个做空原油期货结果把自己做破产还坚持认为“是市场错了”的基金经理,那个在路演现场当众脱裤子说要“展示诚意”的CEO,那个花了三千万美金买了个域名然后宣布公司转型做社交的创始人。相比之下,一个在办公室里打坐练气的中年男人,勉强还能接受。
但她当时不知道,李长生口中的“修仙产业”不只是说说而已。
当天下午,一封全员邮件从李长生的账号发出,收件人一栏是“凡尘集团全体同仁”,主题一栏只有四个字——
“全员修仙。”
邮件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让苏蔓青后悔早上没有立刻辞职。邮件里提到,公司战略将从“多元化经营”调整为“多元化飞升”,公司将在下周一开始推行“全员修炼计划”,各部门必须保证每天至少一个时辰的修炼时间。“一个时辰”两个字被专门标红加粗,旁边还贴心标注了换算方式——“即两小时”。邮件的末尾,李长生宣布将推出公司自研的第一款修仙产品,暂定名为“凡尘1号”——主要功效是“辅助筑基”。他建议全体员工在正式上市之前先进行内测。
邮件的最后,他加了一句“顺颂道安”。
苏蔓青看完邮件,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直接去了李长生的“道场”。这一次她没有温柔地夸灯不错。她把手机屏幕怼到李长生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分钟前的凡尘集团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五。
李长生看了一眼股价,又看了一眼那盏蓝灯,思考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花满楼写进了凡尘集团的危机公关通稿里,又被杨柳写进了那本后来畅销全国的书里,最终被刻在了凡尘集团新总部大楼一楼大厅的文化墙上。
“波动而已。我昨夜观星象,凡尘的命盘刚走到‘否极泰来’的节点。跌是好事,跌是为飞升蓄力。”
苏蔓青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疲惫,是在一个疯子和一个正常人之间不断切换视角导致的认知磨损。她想说你知道问询函的措辞有多严厉吗,你知道明天开盘还会跌多少吗,你知道“顺颂道安”这四个字发出去之后我们法务部收了多少封投诉信吗。但她看着他认真解释星象和股价关系的表情,所有的话突然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说服的人。你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ICU爬出来、坚信自己见过天道、并且正在用一盏蓝色LED灯照射自己丹田的中年男人。在他的世界里,一切不合理都是合理的,一切正常都是庸俗的。你的逻辑是他的敌人,你的理性是他的障碍,你越专业,在他眼里就越“着相”。
苏蔓青意识到,要在这家公司活下去,唯一的办法不是和这股力量对抗,而是学会顺着它走,把它引向一个相对可控的方向。
就像柔道。你不能硬挡一个冲过来的人,但你可以借他的力,然后不动声色地改变他倒下去的方向。
“李总,”苏蔓青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把手机收回去,“您能不能把‘顺颂道安’改成‘顺颂商祺’?”
“为什么?”
“因为顺颂商祺比较……接近凡人的礼仪。”她斟酌着措辞,“您是董事长,您要先让凡人理解,才能带他们飞升。否则他们还在凡尘,您用仙界的礼仪,他们接不住。”
李长生认真地思考了这句听上去很有道理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苏蔓青也不知道为什么“先让凡人理解才能带他们飞升”这句话能说服他。她编这个逻辑的时候脑子都没过,但她正在快速学会一件事:和她这位新老板沟通的时候,你不能用商业逻辑。你得用修仙逻辑。你不能说“这样会违反规定”,你得说“这样会让凡人的业力扰您的道心”。你不能说“这样会得罪人”,你得说“这样会引来不必要的天劫”。
她的人生正在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展开。她曾经以为哈佛商学院教给她的东西,是她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武器。她现在发现,她真正的核心竞争力是——能在一分钟内想出一个既能让疯子满意、又不让公司倒闭的理由。
李长生拍拍她的肩膀,用一种颇有仙风道骨的口吻说:“你悟性不错。”
苏蔓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收回了的问询函,接下来还要收更多的东西。
她开始觉得自己不是在管理一家公司。
她是在一个精神病人的世界里,努力让一切看起来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