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事件的第三天,苏蔓青做了一件事。
她召集了一次正式的董事会。没有提前跟李长生商量,没有让秘书通知董事长的办公室,甚至会议的议程她都在最后一刻才发给各位董事,以避免事先走漏到李长生耳朵里,让他在会前又整出什么“惊喜”。她在那天早上八点四十三分来到会议室,穿着她最正式的那套黑色西装,头发挽成一个毫不松散的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去参加一场葬礼。
在某种意义上,这确实是一场葬礼。她要埋葬的,是李长生过去三个月所有不切实际的修仙幻想。她要让凡尘集团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回到财务报表、市场份额、组织架构这些“凡间”的东西上来,这场会议就是她的第一铲土。
董事们陆续走进会议室,九位独立董事,两位机构者代表,一位监事长,外加公司高管列席。十三个人坐在那张紫檀木长桌两侧,气氛沉重得像在等待一个坏消息——严格来说,他们确实在等坏消息,只是不确定坏消息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李长生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练功服,而是一套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苏蔓青看到他这身打扮,心里微微松了一下——至少他知道在正式场合不能穿得像要去公园打太极。但他右手提着一把雕工精美的木剑。他把剑靠在椅背上,然后坐下,像是这一切都很正常。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没有人开口。独立董事里有一位在多家上市公司担任董事的老先生,叫周正清,头发全白,眼神锐利,经历过三轮牛熊穿越,见过无数公司的兴衰成败,但李长生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个把木剑带到董事会会议室的董事长。他扶了扶老花镜,用不高的声音说:“李董,门口让不让过安检?”
李长生没听出话外之音,认真回答:“这是雷击枣木剑,法物流通处买的,过安检没问题。”
苏蔓青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的站位很讲究,正好站在李长生和大多数董事之间,这样她说话的时候可以同时看到李长生和董事们的反应。
“各位董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那种精确的稳定,“今天召集大家,是因为凡尘集团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
她顿了一下,在脑子里飞快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选择了最温和但最准确的词,“……品牌认知危机。”
话说完,她用遥控器打开投影幕布,上面列出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与“凡尘集团修仙”相关的所有负面舆情。每一条都标注了来源和传播量级:
——“凡尘集团董事长疯了”,微博热搜第一,阅读量12亿,持续时间6小时48分。 ——“凡尘1号到底是保健品还是丹药”,知乎问题,回答数3200+,最高赞回答从药理学角度得出结论:它两者都不是。 ——“李长生修炼走火入魔”,百度指数同比上升4800%。 ——“凡尘全员修仙计划”,B站鬼畜区已出现8个相关视频,单个最高播放量270万。
投影幕布上的数字像一枚一枚钉子,钉在会议室的沉默里。
她放完PPT,关闭投影,转向李长生,语气依然职业而温柔——那种温柔不是温情,而是一个职业经理人在对一个精神病人说“来,我们把药吃了”——她说:“李总,我建议暂停‘凡尘1号’的内测,取消全员修仙计划,先恢复公司的正常经营秩序。”
话说完,苏蔓青觉得自己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她说出了董事们想说的话,说出了员工们想说的话,说出了所有被这三天热搜折磨得失眠的人的心里话。她站在会议室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正义、理性和哈佛商学院所代表的一切。
李长生站起来。他没有看苏蔓青,而是扫视了一圈长桌两侧的董事们。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不是挑衅,不是愤怒,更像是在观察。如果你看过一个赌徒在翻牌前观察对手的表情,大概就是那个感觉。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会议室里空调的嗡嗡声,“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我疯了。觉得我经历了心梗之后,脑子坏掉了。觉得我在把一家千亿市值的公司当成自己的私人道场。觉得我辜负了你们的信任,辜负了人的期望,辜负了所有为凡尘集团付出过的人。”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着节奏。
“你们的担忧,我都理解。”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诚恳——不是“表演出来的诚恳”,而是像一个人终于准备说真话之前,先卸下所有防备的那种诚恳。会议室里有人动了动身子,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这个声调的变化让所有人都安静了。花满楼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苏蔓青放在桌面的手不自觉地收了回来,就连一直在翻《广告法》的方严谨也放下了书页。
“但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不是狂热的光,不是疯狂的光,是一种让你不得不认真听他说下去的光。ICU那两天,他听到护士在走廊里聊天,说隔壁病房的一个老头上午还在喝粥,下午就没了。他听到医生说自己的堵塞面积超过多少他就活不成了。他听到仪器的声音,滴滴滴,非常有规律,每一声都像在说“你还活着”——但下一声可能就是最后一声。
人在那种时候,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这辈子到底在什么?
他创办凡尘集团的那一年是个房地产经纪,通俗说法叫中介。他把一家只有三个门店的小中介,做成了全国最大的商业地产运营商,然后上市,然后多元化,然后市值过千亿。他用了二十年,把自己从一个穿着大头皮鞋在街上发传单的年轻人,变成了坐在顶层办公室俯瞰CBD的董事长。
然后他差点死了。死的时候,他最信任的副手正在带着客户跳槽。
“所以我问自己,房子盖了那么多,我盖到哪一层了?钱赚了那么多,我赚到哪一步了?我把凡尘集团做成了行业第一,然后呢?”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穿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明亮。
“然后我差点死了。死的时候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死的时候方竞正在签跳槽合同。死的时候我发现,我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苏蔓青看着李长生的侧脸。在那圈蓝光下生活了三个月的男人,此刻站在会议室的顶灯下面,脸上没有任何不正常的颜色。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鬓角有一点点白,眼角有细纹,说话的时候喉结在动。不是疯子。至少此刻不是。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到甚至有些残忍。因为他把所有人心里那个不敢问的问题摆到了桌面上:你赚了那么多钱,然后呢?
“修仙。”李长生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不是疯了。我只是想在死之前,试试看能不能活得久一点。不只是活得久,是活得好一点。不是为股东活,不是为股价活,不是为别人的期待活。为自己活。”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所有人都以为他说完了,但他放下杯子,又加了一句。
“当然,这不代表我不在乎公司了。恰恰相反。”
他的语气突然变回了那个在路演现场侃侃而谈的李董。
“正因为我想通了,我才看到了更大的机会。各位,你们想想——中国有多少亿人正在老去?有多少人怕死?有多少人愿意为健康付费?保健品市场有多大?养生市场有多大?如果我能把‘凡尘1号’从一款产品变成一个品类,从一种保健品变成一种生活方式……”
他的眼睛在发光,但这次是一个商人看到蓝海市场时那种精明而兴奋的光。
“那才是真正的蓝海。比房地产大十倍,比互联网大一百倍。因为没有人不想活得更久,没有人不想活得更舒服。而恰好——我有故事,我有产品,我还有一个全中国最懂商业的修仙CEO。”
他转向苏蔓青,微微颔首。那个动作里既有道家的超然,又有一个老板分配任务时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苏总,你的任务是继续管理凡尘的凡尘。我的任务,是帮凡尘找到天道。咱们各司其职。”
苏蔓青没有说话。她很想说不,很想说你这个逻辑是傻的,很想说你的产品连保健品许可证都还没拿到。但她没法否认他最后那句话——“没有人不想活得更久”。
这是事实。而事实是商业世界里最有力量的武器。
更可怕的是,她看了一眼在座的董事们。三位独立董事正在交换眼神,其中两位微微点头。两位机构者在低声交谈,她能听到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他说的蓝海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大健康赛道……”
李长生用一套修仙逻辑说服了一群商学院毕业的董事。
不。他不是用修仙逻辑说服了他们。他是先用自己从ICU里带回来的真诚打动了他们,然后把那盏蓝光和《炼气入门》甩到他们面前,说:这是产品,这是故事,这是下一个风口。他用修仙说了一个商业故事,再用商业故事反哺了他的修仙梦想。
苏蔓青感觉自己刚刚站在现实的高地上向他开了一炮,以为能把他炸回理性的战壕。结果他不但接住了那枚炮弹,还在炮弹壳上刻了一道符,反手扔回来,把她脚下的高地炸平了。
散会的时候,独立董事周正清老先生走到苏蔓青面前。银发的老人,眼睛里的光芒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
“小苏,”他压低声音,“李董说的那个蓝海,你回去做一份可行性分析报告给我。另外……那个凡尘1号,什么时候能对外发售?”
苏蔓青看着周正清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会议室里疯了的人,可能不止李长生一个。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CBD。远处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浓烈的阳光。在那个反光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女人,刚刚在董事会上试图用理性的力量扳倒一个疯子。
她赢了逻辑,输了结果。她恨这个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