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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忙着修仙》 · 橙子锅锅吖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8

方严谨在凡尘集团法务部有一个绰号,叫“条款侠”。这个绰号是花满楼起的,起源是某年公司年会,方严谨在酒后用三种不同的法律体系论证了一瓶红酒是否可以被认定为“不可抗力”。他清醒之后不记得这件事,但全公司没有一个人忘记。

他是那种在签任何文件之前都会把脚注读完的人。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不是李长生的毛笔手书,是他自己用楷体打印的——“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打印的:“天道不算法律依据。”这行小字是李长生开始修仙之后他加上去的。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是看昨天各部门提交的合规报告,第二件事是确认董事长有没有在公开场合发表什么新的言论,第三件事是更新自己那套“修仙相关法律风险应对手册”。这套手册是他在过去四个月里从零开始编写的,从“聚灵阵的消防合规性”到“御剑飞行是否属于危险驾驶”,从“符箓产品是否违反广告法”到“董事长微博的宗教表述”,分门别类,索引清晰,装订成三大本,放在他办公桌最顺手的位置,随时备查。

而今天,这套手册即将迎来其中最棘手的一章。

早上九点,他被叫进李长生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不止李长生一个人,苏蔓青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老钱前天递上来的一份关于凡尘1号市场试水的初步核算表。李长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标签上写着六个大字——“凡尘1号·筑基丹”。字迹是李长生的。墨水的颜色是红色的。方严谨走近之后发现那红色不是朱砂,是李长生写字时手边只有一支红笔。

“方律师,”李长生把那瓶筑基丹推到他面前,“我准备启动内部临床实验了。公司所有高管第一批服用。”

方严谨弯腰拿起瓶子,隔着玻璃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是一种褐色的半固态物质,表面有一层轻微的反光。闻起来有中药味、焦糖味,还有一丝他无法识别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深究的气味。他用两手指夹着瓶身,确认商标和配料表暂时不存在,又轻轻把瓶子放回桌上。

“李董,”方严谨说,声音和他出庭时的语调一模一样,“在正式讨论法律风险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个问题。”

“请说。”

“您自己喝过吗?”

李长生用一种略带自豪的语气回答:“喝了。丹田有暖流。”

方严谨没有继续追问“暖流”的定义。他翻开随身带来的文件夹,开始逐条陈述风险。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踩在法律条款的边界上。

第一,凡尘1号目前没有保健食品批号,没有食品生产许可证,没有药品临床试验批件。内部服用可以,但一旦对外宣称功效,就构成违法宣传。方严谨用三个“没有”作为开头,因为他知道董事长最容易被数字和逻辑打动,而不是法律术语。第二,如果高管服用后出现不良反应,据《劳动合同法》,属于工伤。公司需要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可能面临行政处罚。第三——“这点最关键,李董,请您认真听”——如果有人在服用后出现严重健康问题,事情就不是行政处罚的问题,而是刑事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也就是李长生本人,是第一责任人。

他说得很慢,尤其是在“刑事责任”三个字上做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停顿,然后抬头看向李长生,等待回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苏蔓青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因为这是她安排好的顺序:先让方严谨把法律风险讲清楚,把最坏的情况摆在李长生面前,然后再进入实际讨论。她原本以为李长生会像之前那样用一套修仙理论反驳回去。意外的是,李长生没有反驳,没有提起“天道”,没有谈“渡劫”,也没有说你要理解我的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方严谨一个问题:“方律师,如果我们在公司内部、不对外宣传、让员工自愿签署知情同意书,然后做测试——这样,行不行?”

方严谨愣住了。不是因为这个方案天衣无缝,而是因为这个方案来自李长生。因为他在这个方案里听到了法律逻辑——内部、自愿、知情同意。这个疯子正在学用法庭能够接受的词汇描述他想要做的事。就像弗罗多在黑暗里发现了自己也需要使用敌人的语言。

“从法律角度,”方严谨斟酌着措辞,“内部测试确实风险更低。但要满足几个条件——真的自愿,不是以升职加薪为诱饵;真的知情,参与者完全了解风险;真的内部,所有数据和过程不对外公开。只要满足这三个条件,短期内,在现行法律框架下……”他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的话正在走向一个他不完全认可的方向,“……是可以探索的。”

“好。”李长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是知情同意书——苏蔓青起草的,方严谨修改过的,一共四页,每一条风险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可能引起腹泻”都列进去了。最后一页是签字栏,五十个空格,编号001到050。第一行已经签了一个名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李长生”。期是当天。

方严谨低头看着那份同意书,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苏蔓青。苏蔓青的表情很平静,但他从那份平静里读出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做了她能做的最好的准备:把疯子关进了笼子,笼子上贴着法律标签。现在的问题是,笼子能撑多久。

“方律师,”苏蔓青开口,“你签不签?”

方严谨拿起笔。他不是信了筑基丹,他是信了这份同意书。在他的世界观里,一份好的法律文件可以隔离百分之九十的风险,剩下百分之十属于不可抗力——也就是李长生本人。他签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二十五楼,楼下是这座城市的CBD,阳光打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的光线里有一小块奇特的阴影。他恍惚了半秒才辨认出那是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刚刚签完一份“筑基丹临床实验知情同意书”的法务总监。

截止到当天下午五点,同意书收回了四十七份签名。老钱是倒数第二个签的,他先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遍成本核算,又按了一遍如果出事可能产生的诉讼费,然后用怀疑笔尖有问题但最终发现只是自己在发抖的手签上了名字。花满楼签之前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签完之后立刻打开社交媒体监测后台,把关键词从“凡尘 董事长 疯了”扩展到“凡尘 试验 不良反应”。而方严谨注意到有三个空格一直是空的——销售部、财务部、人力行政各空了一个。这三份同意书在第一轮并未回收,对应的同事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出现。他把这个统计结果严肃地写进了当天的合规志。

同意书收齐的第二天,筑基丹内部测试正式启动。五十位高管每人领到一个编号玻璃瓶,瓶身上贴着成分表——野山参、灵芝孢子粉、冬虫夏草,以及一行极其微小的字:“本品为内部测试版,非商品,不含灵气。”这行字是方严谨坚持加的。

测试启动当天的第一个反馈出现在半小时后。马保国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报告董事长,服用后十分钟,感觉丹田处有明显的热感,持续约三分钟。”

然后是另外三位销售高管陆续附议。随后,技术部有人汇报了一种难以描述的酥麻,HR有人描述一股暖流,财务有人感觉后背轻微发热。一时间四十七份反馈在群里陆续出现,像是某种极其有组织又不完全同步的群体经验。

直到老钱在群里说了一句:“马总,我刚才去你们办公室拿报销单,看见你们的空调面板全部被调成三十度制热。”

群沉默了整整三十秒。第三十一秒,花满楼发出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老赵在后厨放下手里的长勺,看完这段聊天记录,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角落里码放的筑基丹原液,又看了看旁边货架上那台小小的暖风机正对着那些玻璃瓶子——他只是怕冷藏温度太低影响口感。然后他理解了老钱刚才描述的一切。

他慢慢关上冰箱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非常需要喝一碗五气朝元汤。里面不放筑基丹,只放正常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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