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疯了。
这句话在一个星期之内从凡尘集团的内部微信群，传到了每一个财经记者的私信列表。发件人不止一个，但内容出奇一致：凡尘集团董事长李长生，心梗之后精神失常，正在把一家千亿市值的上市公司变成他的私人修仙俱乐部。
最先报道的是财经新媒体“棱镜”，标题用的是疑问句——《凡尘集团董事长疑遭心梗后遗症：办公室内设道场，要求员工集体打坐》。这篇文章措辞非常谨慎，通篇都是“疑似”“可能”“据悉”，但配图很要命——一个匿名员工用手机偷拍的照片，画面里的李长生盘腿坐在会议室主位上，双手结印，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经过放大辨认，那本书的页眉上印着两个宋体字：炼气。
文章发布十分钟后，“凡尘集团董事长疯了”冲上热搜。不是第一，是第四，排在前面的分别是某明星离婚、某地地震和某部电影的宣发。花满楼后来在复盘会上说，他是亲眼看着这个词条从第二十名一路爬到第四的，爬到第四的时候他接到了第一个媒体问询电话，爬到第四的时候他发际线后退了大约零点三毫米。
花满楼是在凡尘集团了八年的公关总监，接过最棘手的活是处理他们的“凡尘1号”被朝阳群众举报“疑似传销”的事件，以及某高管在夜店喊出“信董事长得永生”被拍下视频的事件。他对这份工作的总结是八个字：常渡劫，偶尔飞升。看到热搜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想给李长生打电话，但他顿了一下，把拨给李长生的手停住了。他想，这个热搜，跟董事长请示的结果大概率不是危机公关，而是“天降流量，何惧之有”。
所以他选择打给苏蔓青。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苏蔓青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刚看到热搜的人。“我知道，”她说，“来我办公室。”
花满楼走进苏蔓青办公室的时候，CFO老钱和法务总监方严谨已经到了。老钱的手里捏着计算器，方严谨的手里捏着一本《广告法》，两个人的表情出奇一致——都像是刚被雷劈过但还没倒下的幸存者。苏蔓青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从网信办渠道拿回来的热搜监控报告。
“董事长本人看到热搜了吗？”花满楼问。
“十分钟前给他发了微信，”苏蔓青说，“还没回。”
花满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噗地一声笑出来。热搜第一了，转发量还在以每秒三位数的速度往上飙。他把手机递给苏蔓青，苏蔓青看了一眼，递给老钱，老钱看了一眼，递给方严谨。方严谨看完之后，用一种非常律师的语气说：“从法律角度看，说一个人疯了不构成诽谤。因为没有明确的定义。而且……”他停了一下，“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这个表述不一定失实。”
苏蔓青没有接话，因为她的手机响了。是李长生的微信回复。她盯着那条回复看了一分钟，然后把手机调转方向让三个人都看清楚。屏幕上只有两句话：
“热搜是好事。正好借此机会，让更多人了解凡尘的修仙事业。”
“我已命青云子安排声援。”
苏蔓青放下手机，抬头看着三位高管。“青云子是谁？”她问。
没人回答。
三台手机同时被掏出来搜索这个名字。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青云子，知名修仙博主，全网粉丝三千两百万，自称“当世唯一金丹真人”，主打课程是“21天从凡人到筑基”，原价19999元，限时优惠价9999元。最新一条微博发布于三分钟前：“听闻凡尘集团李董道友正在遭遇网暴。本座作为同道中人，必须站出来说句话。凡尘集团的方向是对的。凡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凡人看。”
花满楼看完这条微博，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几乎是在哀求的语气说：“苏总，能让他删了吗？”
“青云子的微博？”
“不。董事长的回复。”
但晚了。李长生的个人微博已经发了。文字只有两行：“感谢@青云子道友声援。道不同不相为谋，道相同则风雨同舟。凡尘集团全员修仙计划不变，周一见。”
配图是李长生在办公室打坐的照片，他的面前是一盏蓝灯和一本《炼气入门》，身后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的CBD天际线。在那条代表亿万资本流动的天际线前面，他像一个穿越者，又像一个迷路的人，更像一个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人。
这条微博十分钟内转发破十万。评论区前排最高赞的三条分别是——“李总还缺弟子吗我985硕士”“完了，我的凡尘明天要跌停”“这是什么新型营销手段吗求学习”。
花满楼在评论区滑了一分钟，然后开始打电话。第一通打给微博公关，“帮我控制一下评论区的节奏”。第二通打给的对接人，“明天开盘可能会有异常波动，请务必相信凡尘集团的经营一切正常”。第三通他顿了一下，打给了自己认识的一家体检中心的院长，“老张，我想做个全身体检。重点是精神科。”
但最让花满楼崩溃的还不是这条微博本身。而是第二天上午，凡尘集团的股价不仅没有跌停，反而开盘高开了百分之三。
他以为是自己昨天安排的水军起了作用，但打开财经评论才发现，市场给出的理由让他完全无法反驳——“凡尘集团董事长高调宣布转型，引发市场对其‘凡尘1号’产品的强烈关注，多家券商给予增持评级。”
“疯了。”花满楼说。
骂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老钱的工位。老钱正在把当天的股价走势打印出来，标注为“天雷第一道：舆论劫”，装进一个写着“修仙专项档案”的文件夹里。
花满楼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文件夹的名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如闭嘴。
这一天，凡尘集团的公关部紧急成立了一个三人小组，代号“文曲星”，专门应对与“修仙”有关的媒体问询。法务部紧急成立了“天条组”，专门研究《广告法》《食品安全法》《反不正当竞争法》中可能与“凡尘1号”宣传文案产生冲突的条款。财务部新增了一个会计科目，编号“KY2025001”，科目名称七个字——修仙业务收支。
而人力的紫萱在OA系统里发布了一条全员公告：从今起，凡尘集团开放内部岗位“灵测评师”，工资按P6级别发放，有五险一金，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熟悉五行八卦者优先。
这条公告发布的当天下午，投递简历的人数超过了凡尘集团今年所有校招岗位的投递总量。
苏蔓青坐在办公室里，看着HR系统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第一次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她拿起电话打给花满楼：
“花总，我问你一个问题——外面是不是也疯了？”
花满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苏总，”他最后说，“我查过了，青云子那个课程卖出去了两万份。一份9999。”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