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大会后的第二个变化,发生在公司快递收发室。
收发室位于凡尘集团总部负一层,面积不大,两扇玻璃门,一个前台窗口,里面堆满了每天进出公司的包裹和文件。收发室管理员叫张建国,在公司了六年,见过的快递种类涵盖了中国电商平台上所有能发货的商品类目。但他从未见过李长生亲自走进收发室,更没见过李长生抱着一把木剑走进收发室。
“张师傅,”李长生把那把雷击枣木剑放在柜台上,语气像是在交代一项极其重要的商业机密,“这把剑,要寄到杭州。”
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木剑,又抬头看了一眼李长生。
“李董,寄到杭州哪里?”
“阿里巴巴西溪园区。”
张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他来凡尘六年,见过给阿里寄合同、寄样品、寄标书,从来没见过有人给阿里寄木剑。但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董事长的快递就是董事长的快递,不问原因,只管寄出。他拿出快递单,递给李长生填写,寄件人一栏李长生写的是“凡尘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收件人一栏他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书法流派的字体写下六个字:“风清扬前辈收”。
张建国看见这六个字的时候,内心经历了一个短暂的波动。他拿着这把剑去称重打包、贴上面单,目送李长生飘飘然走出收发室,然后,在心里确认了两件事:第一,网上说的对。第二,他今天开始信佛。
快递发出去三天之后到了。但“飞剑快递”这个名号,是花满楼起的。不是李长生主动起的营销概念,而是花满楼在复盘这件事的时候,本能地意识到:这不只是一把木剑和快递。这是一个可以被无限复制的传播事件。
起因很简单。李长生寄给风清扬的那把剑,不是什么名贵古董,是他自己在淘宝“道家法物流通处”买的,产品名称叫“雷击枣木剑法器镇宅辟邪开光桃木剑”,原价398元,店铺优惠券减50,实付348元包邮。花满楼后来查过那家店铺,评价区里有人晒图,同一把剑被挂在墙上、放在神龛旁边、摆在书架上——没有一个是给阿里寄的。但李长生的想象力不受评价区限制。他选择阿里,是因为他认为马老师早年也练过太极,彼此是“同修”;而把剑寄给风清扬,是因为他觉得阿里巴巴既然把核心团队都用金庸小说角色命名,那么“风清扬”肯定存在。花满楼当时听到这个逻辑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相信:放在董事长的语境里,这还真不完全讲不通。
快递状态显示签收之后的第三天,李长生收到了一条短信——说实话,收到短信本身就让人意外。更让人意外的是短信内容。
发件人是阿里公关部的一位负责人。短信措辞极其客气,全文如下:“李董您好,您赠送的木剑已由我司代为收悉。风清扬是阿里巴巴的文化符号,并非具体人员,但我们理解您的情谊。马老师已退休,我们无法代为转交。感谢您对阿里企业文化的关注,祝凡尘集团蒸蒸上。此致敬礼。”
苏蔓青后来分析,这条短信是阿里公关部在讨论了一个小时之后才写的——既要尊重李长生,又不能暗示阿里承认“风清扬”的存在;既要感谢礼物,又不能引发更多奇怪快递。花满楼在深夜收到阿里公关部另一位熟人发来的消息,对方大致说的是:你们家李董在我们园区的知名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明星创业者。阿里内部有个叫“阿里味”的论坛,专门讨论企业文化。那天有个员工发帖问:有谁知道给风清扬寄木剑是什么梗。花满楼看着这条消息,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只回了四个字:修身养性。然后他切掉窗口,打开微博。
微博上已经炸了。李长生在微博上晒出阿里的回复,配了一张自己在办公室端详另一把枣木剑的照片,身后是蓝灯,桌上摊着《炼气入门》,文案配的是:“飞剑已寄达。风清扬前辈虽未亲收,但剑气已至西溪。下一站:少林寺。方丈大师,请接剑。”
花满楼在评论区里看到一个热评:“李董这是要把中国互联网公司全部纳入修真体系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阿里熟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那人说:“兄弟,我就问一句,李董下一把剑能不能别寄给我们了。”花满楼回:“不能,因为我管不住他。还有,其实我觉得我们法务也管不住。”
当天晚上,少林寺官微发了一条回应。措辞极其佛系,说“一切法器皆道具,心诚则灵。李施主的心意,少林收到了。但寺院不收取商业性质的法物流通品,敬请理解。阿弥陀佛,三连支持。”
花满楼看着这条微博,确认少林寺没有公开地址,才稍微放了心。但李长生不介意。他在办公室里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然后把这条微博截图保存,发到高管群,配文:“少林已回应。这是正道之光。越明年,凡尘与少林必有大事发生。”
苏蔓青没回。花满楼回了收到。老钱回了一个“股价今天涨了1.2%”。方严谨回了一条“李董,‘正道之光’这个词在公开宣传中建议替换为‘行业认可’,以避免涉及宗教表述”。李长生回:“善。”
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凡尘集团收发室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收到七个快递退回件——五把枣木剑、一把七星剑、一件印着“少林寺”的T恤。收件地址分别是腾讯滨海大厦、字节跳动总部、美团综合办公楼、拼多多上海总部。张建国把所有退回件整齐码好,放进收发室角落的一个储物柜里,柜门上贴了一张手写标签:“董事长修仙战略物资专用。”
第二周的周一早上,花满楼注意到李长生没有再寄木剑了。他本来松一口气,以为这个阶段终于过去了。然后他看到李长生的办公室门口放着一块白板,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四个字——“闭关悟道”。字迹一如既往地只有他自己能读懂,但花满楼认得出来。因为李长生写毛笔字有个特点:每一笔都要拖很长,据他自己说是“气不断”。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个锦囊。他想了想,决定暂时不给苏总看。因为他不太确定这件新的行为艺术和李长生前几天收到的少林寺回复,哪个才是更该被备案的公关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