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了。
便利店的自动门频繁开合，早高峰的人流开始涌入，买饭团的、买咖啡的、买烟的，每个人都困着眼睛，机械地完成早晨的例行公事。收银台前排了一条三四人的短队，结账的嘀嘀声和微波炉加热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十几平方米的空间。
李狗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便利店咖啡。他在别人眼里大概也是一个刚下夜班、或者通宵没睡的普通年轻人，坐在窗边发呆，等着体力恢复。
但他没有在发呆。
他的视线落在窗户玻璃上那层薄薄的水雾上，但注意力完全沉在系统界面里。黄征那边的档案复制他已经确认启动，小林翔太的观测组志也确认覆盖完毕，现在他能做的事情只剩一件——等。
山田一郎从洗手间出来，坐回他对面，把一袋撕开的菠萝包推到他面前。“吃点东西。你从昨晚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
李狗拿起菠萝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很甜，带着工业化生产特有的那种塑料感的甜。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山田一郎自己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外面的人不会因为你没胃口就等你吃完早饭再动手。”
李狗没有反驳。他又拿起菠萝包，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总统猎犬趴在桌子底下，两条前爪交叠放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他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在动——每一秒便利店门口的那个人在打电话、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转身拿货架上的香烟、有个人在冰柜前站了很久没拿东西——所有的声音细节都被他的耳朵捕捉、筛选、过滤。
“街道东边多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总统猎犬低声说，“两分钟前停下的。没有熄火。”
李狗手里的菠萝包停了一下。“坐了几个人？”
“从引擎负载的声音判断，至少两个人没下车。后车门是推拉式的，不是轿车。”
李狗没转头去看。他低头喝了一口凉咖啡，借着抬杯子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窗外的街道。人行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正常，早高峰的车流正在缓慢地通过路口。那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街对面一家洗店门口，车身上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他放下杯子。“不是冲我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
“B+级封锁还没落地。如果他们已经锁定了我们的位置，不会用面包车盯梢——特勤局的风格是放线和外围压缩，不是近距离蹲守。那辆车大概率是别家的事。”
山田一郎吸了一口自己的饮料，看了窗外一眼。“但你也不确定。”
“不确定。”李狗承认，“所以我们现在就走。”
他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空杯子推进桌角的回收口。山田一郎跟在他后面，总统猎犬从桌底钻出来，贴着山田一郎的裤腿往外走。
他们走出便利店，没有走主道，而是拐进了便利店侧面的窄巷。巷子不宽，两侧是住宅楼的围墙，墙头上种着几棵瘦弱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他们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两百米，穿过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型社区公园，又在一条住宅区小道里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半废弃的两层公寓楼前面。
李狗在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系统通讯频道。黄征那边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档案复制应该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了。
“黄主任，进度。”
“全部复制已完成。”黄征的声音从契约里传过来，清晰而稳定，“我现在正在清除本地作痕迹。三层路由跳转的审计志已经被我手动覆盖到了正常值班记录的底部，不会触发常规审计。但如果I001那边有人主动做深度对比校验，最多能撑到明天中午。”
“够了。传给我。”
“已传送。”
李狗的意识沉入系统空间。空间的存储区里多出来一组灰色的数据方块，每块大约拳头大小，表面的字符流动着，像一段正在被系统解析的文字。
他数了数——八个方块。
八个。
“系统，这些素材能结算吗？”
【正在识别素材质量……】
【检测到以下有效研究素材：异源能量曲线摘要（完整度87%）、圆形装置通信协议片段（完整度62%）、异能层级分析框架（完整度91%）、研究链编号目录（完整度44%）。】
【素材质量判定：满足隐藏副本结算条件。】
【是否提交结算？】
李狗看着那行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隐藏副本结算。他在白宫任务结束之后，系统曾经提示过“存在高价值支线可能被判定为隐藏副本，结算时发放额外模块或特殊素材”——但那只是一句说明性质的提示，他当时并没有当真。
但现在，系统主动跳出来了。
“确认结算。”
【提交成功】
【正在结算隐藏副本：研究链反向采集】
【结算中……】
系统界面闪烁了一下。灰色数据方块自动裂解成细碎的光点，在他视野右上角重新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进度条。进度条的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跟普通任务结算时的金色有所不同，带着一点金属的冷感。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山田一郎在李狗旁边坐下，他注意到李狗闭眼了，但没有出声。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着头假装在看屏幕，实际上耳朵和余光都保持着对外围的警戒。
总统猎犬蹲在台阶下面，面朝巷口的方向，尾巴贴地。
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界面上开始弹出文字。
【副本名称：研究链反向采集】
【难度评估：B级（判定依据：研究权限链撬开层级×本地防御响应速度）】
【结算条件：①完成至少1次本地研究链撬开 ✓ ②回收至少3份可识别研究素材 ✓ ③在被追捕状态下维持内应作 ✓】
【达成隐藏条件：①在24小时内完成从追捕到反咬的完整链路反转（确认）②在被标记为“异源样本”后仍维持研究型回采（确认）】
【额外奖励解锁：升格系统（试作型）】
李狗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升格系统。世界总设定里写过，常规解锁条件是需要“拥有2个B级以上奴隶”——他当前只有总统猎犬一个B级，黄征是C级，小林是D级，距离完整条件还差一大截。但系统在描述里提过一句：特殊情况下，高价值隐藏副本可以提前解锁试作型。
现在这句话成真了。
进度条继续往前走。文字继续刷新。
【解锁说明：宿主当前可提前使用部分升格功能。当前开放权限为——低阶强化与定向培养。常规完整版仍需在拥有2个B级以上奴隶后正常解锁。本次试作型开放不替代完整条件，仅作为研究链隐藏副本的特殊奖励。】
【发放素材：升格核心×1 / 异能样本（通用）×2 / 研究数据（已转化）×3】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淡蓝色的光点全部收束，在系统界面的右上角凝聚成一个新的图标——一个小齿轮，外围套着一个半透明的环形。跟普通的任务奖励图标不同，这个齿轮是银灰色的，环上刻着细密的刻度线，像是某种精密的仪器零件。
李狗用意念触碰了一下那个图标。
界面切换了。一个全新的模块框架在他眼前展开。
【升格系统（试作型）】
【当前可作对象：B级及以下奴隶】
【可选作：①稳定强化（消耗：升格核心×1 + 异能样本×1）②专项优化（消耗：研究数据×2 + 异能样本×1）】
【当前素材余额：升格核心×1 / 异能样本×2 / 研究数据×3】
【提示：试作型每次作后需至少12小时冷却。完全版解锁后冷却时间将缩短。】
李狗在意识里把这些文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退出界面，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山田一郎在假装看手机，看到总统猎犬蹲在台阶下面用耳朵扫着巷口的风声，看到巷子对面的围墙上爬着的藤蔓在晨风里晃动。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山田一郎抬起头，刚好看到那个弧度。“你笑什么？”
“我拿到奖励了。”李狗说。
“什么奖励？”
“一个新模块。”李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可以让奴隶变强的模块。”
山田一郎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介于哼和笑之间的声音。“你管它叫‘套狗系统’，然后它真的给了你一个养狗工具箱。”
“对。”李狗说，“意外吧，我也觉得意外。”
总统猎犬从台阶下面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灰，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李狗。“你打算拿谁先试？”
“你。”李狗说。
“我不意外。”总统猎犬重新趴下，“我支持一切先强化现有骨的组织路线。”
李狗没有急着作。他先在脑子里把系统界面的两个选项重新读了一遍：
【稳定强化】——消耗升格核心+异能样本，作用是基础能力的全面提升。
【专项优化】——消耗研究数据+异能样本，作用是在当前能力框架内补一块明显的短板。
他现有的素材够执行一次稳定强化，或者一次专项优化。如果用掉升格核心，之后还想再用稳定强化就得再去找新的核心素材。
“总统先生，”他蹲下来，看着总统猎犬的眼睛，“你觉得你现阶段最需要补的是什么？”
总统猎犬歪了一下头。“你问我的意见？”
“对。你现在不是纯工具狗了，你是我的第一个B级奴隶，也是升格模块的第一个作对象。你的判断值得听。”
总统猎犬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在地上扫了扫。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审讯点地下层的时候，走到屏蔽装置房门口，什么都闻不到。那种感觉像被人闷住口鼻——不是痛，是功能被截断了。如果你接下来还要继续摸进有屏蔽装置的地方，我需要能在那里面正常运作。”
“专项优化，针对信号屏蔽突破？”
“对。”
李狗没有犹豫太久。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系统界面，点开了【专项优化】选项。
界面展开了一个选择列表，列出了基于总统猎犬当前能力数据推荐的方向。优化方向不是随机的类别名称，而是标注了具体的实战场景——
李狗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个跟他判断一致的条目。
【方向：信号屏蔽突破】
【概述：学习识别并穿透部分异能屏蔽装置的能量模型，对屏蔽区和电磁场的感知精度提升。可辅助宿主在屏蔽环境下维持基础侦察能力。】
【消耗：研究数据×2 + 异能样本×1】
【预计执行时间：3分钟】
“就这个。”李狗点下了确认。
【作确认：专项优化 —— 信号屏蔽突破】
【目标：总统猎犬】
【消耗：研究数据×2 / 异能样本×1】
【预计执行时间：3分钟】
【是否执行？】
“执行。”
银灰色的齿轮图标开始旋转。
李狗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流从系统中导出来，顺着奴隶契约的连接通道涌向蹲在公寓楼台阶下的那条猎犬。那感觉不像电击，也不像温度变化——更像是一被拨动的琴弦，从系统的中心震到契约的另一端。
总统猎犬的身体突然绷直了。
他的四条腿微微发抖，整个身体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电流穿过，僵直了大约两三秒。然后他猛地甩了一下头，像刚从水里浮上来一样，四肢一软，趴在了地上。
他的鼻尖贴着地面，大张着嘴，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
“怎么样？”李狗问。
总统猎犬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耳朵顺时针转了一圈，然后逆时针转了回来。他站起来，走到墙壁边，把头凑近墙体上一处嵌着电表箱的老旧位置，嗅了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狗，说：“斜对面四楼那个窗户里，有人在用微波炉。”
李狗没有说话。
“微波炉运转的时候会有电磁波泄露，很微弱。”总统猎犬说，“以前我闻不到。现在我闻得到。”
“屏蔽装置呢？”
“还没靠近屏蔽装置，但我的脑子在处理这附近所有的电磁场。”他抬起头，鼻尖微微抽动了两下，“上次在审讯点，我走到屏蔽区门口才知道那里不对劲。现在——我大概在十米外就能闻到屏蔽装置的气味了。”
“十米。”
“对。不说穿透，但至少知道它在那儿。”
李狗站起来。
三分钟的强化，没有让他长出三个头，也没有给他一副铠甲。但它给了他一个可以提前感知危险区域的侦察先锋。在B+级封锁即将落地的学院都市里，这个能力比一场战斗力的暴涨更实用。
“黄主任，”他调整了一下通讯频道，“听得到吗？”
“听得到。”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
“暂时没有。I001的指令在我这个层级只显示了‘等级提升’，没有附加具体行动节点。理论上封锁会在今天白天逐段落地，但第一波圈定行动至少要到上午十点以后才会正式启动。”
“那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左右。”
“够你做什么？”
李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三分。
“够我先把今晚的收益吃净。”他说，“深档案先不翻。我现在只要一件事——确认这八个数据方块里有没有需要更高权限才能继续开的目录层标记。”
黄征沉默了两秒。“有一个。”
“说。”
“编号 `OD-017L`。来源不是特勤局本馆，目录备注写的是‘原型设计源’，关联设施一栏只剩半截可见字段，但能确认跟佐藤优子实验楼有关。”黄征顿了一下，“文件主体需要更高密钥。我打不开。”
李狗的手指停了一下。
OD-017L。
他没有继续追问。现在不是把这条线一口气掀开的时机。
“把那个编号单独标红，和八个方块一起封存。”他说，“别再往下试。”
“知道了。”
通讯中断。
李狗站在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玻璃门上的倒影。人群还在里面进进出出，谁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但他知道，这种“正常”不会持续太久。
“走。”他说。
山田一郎收起手机。“去哪儿？”
“先离开这里，再找个能关门拉窗帘的地方。”李狗说，“我不打算坐在便利店门口研究特勤局档案。”
他们沿着巷子继续往里走，绕过一段矮墙和一个半废弃的小公园，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两层公寓楼前。外墙灰浆剥落，一楼卷帘门锈得发红，二楼有一扇窗户只剩半块完整玻璃。山田一郎显然来过这里，带着他们从侧面的消防楼梯爬上去，推开一扇没有锁死的窗户。
房间不大，十平方米左右，榻榻米上积着一层薄灰，墙角堆着几摞旧杂志。窗户朝北，能看到一截主街的路口，但不会直接暴露室内的人影。
李狗在窗边坐下，背靠墙壁，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这里能待多久？”他问。
“白天没问题。”山田一郎说，“房东基本不来。晚上就不一定了。”
“够了。”
总统猎犬在门边趴下，耳朵朝外。“这栋楼附近暂时没有异常脚步密度。楼下一个老头在遛狗，右边街口有两个学生在吵架，主街上有巡逻车经过，但没减速。”
李狗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重新沉入系统空间。
八个数据方块安静地排列在存储区里，表面的字符像冻结住的流水。最右下角那块比其他方块暗一些，边缘被系统额外套上了一层红色细线，像是刻意做出的警示框。
他用意识碰了一下那层红线。
【目录索引：OD-017L】
【状态：已标记，未解锁】
【备注：原型设计源 / 高权限密钥需求 / 关联设施字段残缺】
【是否尝试强行解析？】
李狗看着最后一行，停了两秒。
“系统，强行解析的成功率？”
【当前条件下极低。且有较高概率留下访问痕迹。】
“那就不动它。”
【确认。】
他退出那条目录，视线重新扫过其余七个方块。它们都还在，素材已经回收，结算已经完成，升格系统也已经到手。今晚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落袋了。
再往下，就是另一章的事。
李狗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又往前爬了一截，落在地板上的光带比刚才更亮。山田一郎靠着另一面墙坐着，手里拿着一瓶便利店买来的矿泉水。总统猎犬仍然守在门边，但尾巴已经不再那么紧绷。
“怎么样？”山田一郎问。
“收益到手了。”李狗说，“还有一个打不开的编号。”
“跟佐藤优子有关？”
“大概率。”李狗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中间拢了拢，“但现在不急着碰它。”
“你居然会说‘不急’。”
“因为我刚学会一件事。”李狗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每一扇门都得在同一章里踹开。”
山田一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总统猎犬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感谢你终于开始具备基本的组织耐心。”
李狗没理他。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八分。
距离黄征说的第一波圈定行动，还有至少两个小时。距离他真正去碰 `OD-017L` 这道锁，也还有一点时间。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低声说了一句：
“先活过今天，再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