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蹲在旧储物点的墙角,背靠着墙皮斑驳的墙壁,眼睛盯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街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行人,连一只流浪猫都没有。路灯的光线在地面上画出一个规则的圆形光斑,像舞台上的聚光灯。而他——他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四周全是看不见的观众。
“我说,”山田一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压缩饼渣的含糊感,“你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李狗没回头。“蹲到我想出下一步的时候。”
“那你想出来了吗?”
“没有。”
山田一郎嚼完最后一口压缩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窗边,跟李狗并排蹲着。他看着窗外那条同样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街上安静得不像话。特勤局如果真的要抓我们,早就该派人包围这条街了。”
“他们不包围,是因为他们不需要。”
“什么意思?”
“他们知道我跑不远。或者说,他们希望我认为自己跑不远,然后我往他们认为正确的方向走。”李狗收回目光,转向山田一郎,“你记得那个灰卫衣给我们的纸条吧?上面写的是你这个旧储物点的地址。”
“记得。”
“地址本身没问题,锁也没换,钥匙还在老地方。”李狗说,“但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山田一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找不到答案。
李狗靠回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在快速倒带。他回想自己进入学院都市之后的每一个决定——去实验楼、爬下水道、潜入审讯点、救山田一郎、跑到地铁三月台、遇到灰卫衣、拿到纸条、来到这个储物点。
每一步,都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佐藤优子在实验楼的防爆门后等他。灰风衣男人在审讯点的后门等他。灰卫衣在三月的台上等他。
“系统,”他在心里说,“我看起来是不是像个傻子?”
“从行为模式来看,你一直在按照别人设计好的路径移动。”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需要数据来确认。现在数据够了。”
李狗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那么,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楚了。”
“什么?”山田一郎问。
“停止按照他们的路线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山田一郎和趴在角落里的总统猎犬,说:“我的系统全名叫‘无限套狗系统’。它的核心功能不是爬下水道,不是被人追着跑——是抓人。”
山田一郎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你总算想起自己书名了。”
“我套狗系统开到第十章,总不能还只会逃命。”李狗说,“该活了。”
总统猎犬从地上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灰,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李狗。“你打算抓谁?”
“灰卫衣。或者那个在楼上分析数据的家伙。或者随便一个特勤局里能说话的。”李狗说,“我不需要吃大的,我需要吃一个能开口的。”
“你知道去哪儿找他们吗?”
“不用找。他们会来找我们。”
山田一郎皱了皱眉。“你想拿自己当饵?”
“对。”李狗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儿了。纸条上的地址就是他们给的。那我们就假装顺着他们的意思走,走一半突然拐弯,把他们到不得不露面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让你的总统猎犬咬住他,我来抓。”
总统猎犬的耳朵竖了一下。“你第一次在非任务状态下主动使用抓取技能。”
“人总要第一次。”
山田一郎靠桌沿站着,看着李狗,表情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怀疑和兴趣的神情。“你说得好像很简单。”
“做起来肯定不简单。”李狗说,“但做起来之前,先得看起来简单。”
※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制定了一个很小的、很脏的、很应急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从旧储物点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李狗来的时候已经踩过点的窄巷子往东走,假装要向另一个区转移。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突然折返,沿着废轨道侧的墙体往回折,利用山田一郎熟悉的监控盲角和废弃检修间阻挡视线,然后让总统猎犬提前埋伏在巷道上方的管道架上——等着尾巴跟上来的时候从高处扑下去。
不人,不打持久战。只做一件事:制造一个三秒钟的窗口,让李狗能把抓取技能对准目标。
“就三秒?”山田一郎问。
“就三秒。”
“你怎么保证三秒内他不会跑掉或者呼救?”
“总统猎犬扑下去的时候应该能压住他的上半身。”李狗说,“我只要那三秒里他不能动,技能就能启动。”
“那如果来的是两个人呢?”
“那就抓话多的那个。”
山田一郎沉默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行。反正我也没有更好的方案。”
他们从旧储物点的后门钻了出去。夜色已经很深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人。空气里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湿和闷热,风吹过来的时候像一块湿毛巾贴在皮肤上。
李狗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在深夜走路的年轻人。他故意让自己暴露在路灯下,故意制造声音——脚步声、拉外套拉链的声音、偶尔跟山田一郎说一句“下一段路往哪走”的对话声。
他们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李狗假装看了一下手机,然后低声骂了一句:“走错了,不是这边。”
然后他转身,带着山田一郎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二十米,突然拐进了一条他们来时就注意到的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全是居民楼的外墙,墙面上嵌着空调外机和排水管。
他们快步穿过窄巷,来到废轨道侧的墙体边。墙体是一道两米高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藤蔓。墙的另一侧,就是他们来时穿过的那段废弃轨道。
“翻过去。”李狗说。
山田一郎没有说话,双手撑住墙头,一个利落的翻身就过去了。李狗跟在他后面,落地的时候脚掌踩在碎石子地上,发出一声沙沙的声响。
总统猎犬没有翻墙。他沿着墙体外侧的管道架爬了上去,四只爪子踩在生锈的铁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找了一个正好能俯瞰巷子的位置,趴了下来,把自己融进了铁架的阴影里。
李狗和山田一郎藏在一堵矮墙的后面。矮墙后面是一个废弃的检修间——门已经掉了,窗户碎了一半,里面堆着生锈的铁轨零件和几袋水泥。
李狗背靠着墙,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
“总统先生,”他压低声音说,“有尾巴吗?”
“暂时没有。但按照常规追踪逻辑,如果他们真的有放线,现在应该已经跟上来了。”
“那再等两分钟。”
两分钟,像两只巨大的手,慢慢拧紧每一秒。
李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脑子里不停地在预演下一步——目标出现,总统猎犬扑下,他冲上前,启动抓取技能。三秒。只要三秒。
“有人。”总统猎犬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低沉的,像一只大型动物喉咙深处的声音。“从你们刚才翻墙的位置过来的。一个人,黑色上衣,没有明显武器。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脚印。”
“是一个人?”
“目前就一个。”
李狗握了一下拳,松开。“灰卫衣?”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李狗没有抬头。他蹲在墙后面,右手指节贴在地面上,感受着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一个人。慢走。没有明显的追捕意图——更像是确认他的位置。
那就是放线人员的典型风格:确认方向,不直接接触,报告上级。
这意味着对方没有防备他会主动出手。
“等他进入巷口。”李狗压低声音,“总统先生,等他走到那个生锈的铁架位置,你从上面下来。”
“收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从巷口的另一头传来,不急不慢,偶尔停一下——像是在查看地上的痕迹,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狗的呼吸越来越稳。他把身体压得更低,让自己的轮廓完全藏在矮墙的阴影里。
脚步声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到生锈铁架的位置了。
“就是现在。”总统猎犬的声音。
一道黑影从高处落下来。
不是落地——是压下来。总统猎犬的整个身体像一大块石头从管道架上砸下来,前爪精准地按住了目标的上半身,巨大的冲击力把那个人撞倒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那人后背砸在水泥地上时的闷哼,夹杂着一声短促的“什——”。
李狗在同一秒从矮墙后面冲了出去。
他冲过大约五米的距离,蹲下,一只手按住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系统界面的抓取提示图标在他视线边缘亮了起来——这是他在本世界第一次在非任务状态下主动启动抓取功能。
【抓取技能启动中……】
【请选择目标】
“就他了。”李狗说。
抓取圈在那人头顶亮起来的时候,李狗才看清那张脸——二十出头,短发,普普通通的五官,穿着一件黑色的拉链卫衣。不是灰卫衣。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脸。
那人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李狗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抓取成功】
【新奴隶添加:名称未知 / 身份:特勤局第三观测组分析员 / 等级:D级】
李狗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感觉到系统的抓取连接建立起来了——一道无形的线,连接着那个还躺在地上、一脸不可思议的黑衣年轻人,和他自己的意识。
“成功了。”他低声说。
山田一郎从矮墙后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李狗。“你是真的把他抓了?”
“对。”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李狗说,“总统猎犬压住了他。我跑得快。技能刚好启动。”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年轻人,“而且他运气不好。”
那黑衣年轻人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李狗,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张了张嘴,然后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他妈……抓了我?”
“对。”
“你知道我是谁吗?”
“特勤局第三观测组分析员,D级。”李狗说,“刚才系统告诉我了。”
那人的脸色白了。
总统猎犬从前爪下松开他,退到旁边蹲坐好,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他身上的气味跟灰卫衣不一样。烟草味,有长期待在屏幕前的电子设备热味。”
“屏幕前。那你就是坐在楼上盯着监控画面的那类人了。”李狗看着他,“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那人不说话了。
李狗蹲下来,看着他。“我问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就不把你扔进系统空间的黑暗角落里数星星。”
“你不——你不能——”
“我已经抓了。”李狗说,“你现在是我的奴隶。系统的奴隶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你如果不配合,我能把你关在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感的空间里,直到你脑子坏掉。”
那人盯着李狗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大概在想,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可能真的做到这种事情——但刚才那道光圈、那个抓取完成的声音、还有身体里那种突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拴住他的感觉,都在告诉他:说真的。
“你想问什么?”他的声音小了一点。
“第一个问题。”李狗竖起一手指,“灰风衣男人是谁?”
那人沉默了两秒。“灰风衣……你是说观测组的——黄主任?”
“黄主任?全名?”
“黄征。特勤局都市异能事件研究部的副主任。他主要负责……新类型事件的分类和归档。”
分类。归档。这两个词听起来像博士生的论文课题。但李狗知道,在特勤局的语境里,"新类型事件"指的就是他。
“第二个问题。特勤局为什么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那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因为……你的能量曲线……”
“说清楚。”
“特勤局从六年前开始就在追踪非正常异能波动。我们有一套系统,能检测到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异能体系的能量信号。普通人不会有异能曲线,异能者会有可预测的曲线。”他咽了一口唾沫,“但你那条曲线——系统判定为‘异源’。特勤局上面的人觉得这是‘跨界入侵’的证据。”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异源?”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犹豫了好几秒,然后低声说:“你不是第一个。但你出现的时机最准——刚好在我们锁定了一个长期监测的目标之后。”
“长期监测的目标?谁?”
“佐藤优子。”
李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佐藤优子也在特勤局的观测名单上。她不是特勤局的人——她是特勤局的目标。
“佐藤优子知道你们在监测她吗?”
“我不确定。但她肯定有察觉。她的异能等级太高了,而且她的实验楼里有一个我们无法穿透的信号屏蔽层。”
李狗在脑子里快速整理信息。佐藤优子说他被圆形装置检测到的能量曲线是“奇怪”的——但她没有说自己也是被观测的对象。她给了他特勤局审讯点的权限卡,引导他去了荒川区,给了他一条清晰的救人路线。但她没有说她在特勤局的名单上。
“你送的那张纸条?”李狗问,“是你写的?”
“不是。纸条是黄主任——灰风衣——让他写的。”
“让谁?”
“灰卫衣。他是黄主任的下属,专门负责外围机动联络。他不会有异能,但他有特勤局最高等级的通讯设备和地形知识。”
那灰卫衣和灰风衣不是同一个人,但属于同一条线。灰风衣是决策者,灰卫衣是执行者。
“第四个问题。”李狗说,“他们打算天亮之前做什么?”
那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天亮前,特勤局会封锁学院都市东区到荒川区之间的全部街道和地铁线路。名义上是‘消防演练’,实际上是把你们可能逃出的所有通道全部封死。按照计划,他们会从外围推进,压缩活动空间,把你围在荒川区南部的旧工业区里,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由黄主任亲自带队,实施抓捕。”
李狗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天空。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层已经透出一丝很淡、很淡的光——大概还有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他们不知道我抓了你。”李狗说,“对吧?”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我……我是单独行动的……跟上面汇报的间隔是半小时一次。下次汇报是……”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十五分钟后。”
“十五分钟。”
李狗看着他,然后说:“那你还有十四分钟告诉我所有你会让我抓住黄主任的东西。”
那人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他低头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像是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或者一个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决定。
“黄的办公室在荒川区审讯点三楼。但他不常待在办公室里。他习惯待在四楼的监控室。”那人说,“监控室有一面墙的屏幕,能看到审讯点和周边街区的所有画面。他通常会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下楼检查一次地下室的屏蔽装置——那是他的固定行程。”
“今天也会?”
“理论上是。他是一个极度规律的人,不会因为突发事件打乱自己的行程。”
李狗看了一眼总统猎犬。总统猎犬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说:这是一个机会。
“最后一个问题。”李狗蹲回那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小林。小林翔太。”
“好的,小林翔太。”李狗说,“你现在是我的奴隶了。放心,我不会把你关在小黑屋里。但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维持正常的汇报频率,让你的人以为一切正常。”
小林翔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疯了。”
“可能吧。”李狗站起来,转向山田一郎,“天快亮了。我们得动。”
“去哪儿?”
“荒川区审讯点。”李狗说,“在他下楼检查屏蔽装置之前,先到那儿等他。”
山田一郎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是终于等到这句台词了。
“这才像书名。”他说。
李狗把小林翔太拉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你会跟我一起走。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考虑放你自由。”
小林翔太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没有反抗——也许是因为系统的奴隶契约,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们四个人——李狗、山田一郎、总统猎犬、小林翔太——从检修间旁边的一个阴影里鱼贯而出,沿着废弃轨道往荒川区的方向走去。
天边最暗的那一层夜色已经开始褪色了。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来。
李狗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他们刚刚走出来的巷子,灰卫衣没有出现,灰风衣也没有出现。特勤局的封锁计划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分析员已经换了主人。
“系统,”他在心里说,“如果我现在去抓那个黄主任,成功率有多少?”
“无法精确预测。但你当前的状态比一小时前好——你有了情报,有了时间窗口,有了一个不在对方算盘里的变数。”
“什么变数?”
“他们不知道你已经有了一个内应。”
李狗没有回答。
他走完了那条轨道,翻过一道矮墙,站在一片被野草覆盖的空地上。前方的建筑物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那是荒川区审讯点,灰色的外墙,四层的楼高,安静得像一头趴着睡觉的野兽。
李狗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那栋楼。
他想到自己被放线一路赶到这里,想到自己在审讯点外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圈,想到佐藤优子给他权限卡时不带感情的微笑,想到灰风衣站在防爆门外的安静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下一个该套谁?”他低声说。
小林翔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安和一点不可思议:“黄主任。四十分钟后,在审讯点地下层。”
李狗把手进口袋里,朝那栋灰楼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他T恤的领口。他迈出的每一步,都比之前那几步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