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站在荒川区审讯点外围那片荒地的边缘,脚边是一堵半塌的砖墙,墙处长满了野草。他蹲下来,后背贴着一棵行道树的树,眼睛盯着那栋灰色建筑的轮廓。
小林翔太蹲在他左边,山田一郎在右边,总统猎犬趴在更靠后的阴影里。
四十分钟后,黄征会下楼检查屏蔽装置。
四十分钟。
带着奴隶反渗透官方机关。
二十四小时前,他还是一个靠爬下水道才能摸进审讯点后门的逃命选手。现在他有了一个内应、一个盟友、一条猎犬、和一把可以直接抓人的系统技能。
“你那个黄主任,”李狗转头看着小林翔太,“他真的每天凌晨四点下楼检查屏蔽装置?”
“对。我入职这三年,他一天没断过。出差回来也会补上。”小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的习惯是——先在三楼的副主任办公室坐一会儿,看一遍监控回放,然后从楼梯下到二层,再走员工通道去地下一层的屏蔽装置房。全程大概十五分钟。”
“他身边带人吗?”
“通常只带一个安保事。有时候是值班组长,有时候是固定的外勤安保。他的安保事不是战斗型,但随身带一支电击器和一部对讲机,按一下就能把整层楼锁死。”
李狗的大脑在快速运算。一个人的固定路线,一个固定时间窗口,一个安保随员,一部能锁死楼层的对讲机——这已经是一套可以切入的剧本了。
“那他的随员走到地下层的时候,会站在什么位置?”
“黄征走到屏蔽装置房门口的时候,随员会站在走廊拐角处大约三米远的地方,面朝入口方向警戒。他看不到屏蔽装置房里面,但他能看到谁进入了那条走廊。”
“所以你上次建议我从管道口进,而不是正面走廊进。”
“对。正面走廊有三组摄像头,屏蔽装置房门口还有一个死角摄像头,从管道口绕进去刚好切在盲区里。但那是上次的数据,你现在的人数和上次完全不一样。”小林看了一眼总统猎犬和山田一郎,“你们三个人加我,还有一条狗,四加一,就算全挤进走廊也要被看到。”
“那就换个思路。”李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从管道口进,从员工通道进。”
小林愣了一下。“员工通道需要门禁卡。我的卡只能刷到三楼办公区,到地下一层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黄的卡才有那层权限。”
“那我们就等他刷卡。”
山田一郎从墙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你用黄征自己的卡,刷进他自己要去的地方?”
“对。他把门打开了,我们在里面等他。”
小林看着李狗,眼神里多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认命。“你说得好像你能在他开门之前先进去一样。”
“我进不去。但总统猎犬能。”
总统猎犬从阴影里走出几步,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微弱的光。“我可以。”
地面层的员工通道靠近审讯点的后勤侧门,距离正门大约四十米,不在主摄像头的正下方。小林翔太用自己的门禁卡刷开了后勤侧门,带着三人闪了进去。
侧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大约两米宽,地面铺着灰色的防滑瓷砖,墙壁是白色的,每隔三米装着一盏荧光灯管。走廊两侧贴着几张过期的安全通告和值勤表。
小林的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他在这个建筑里走了三年,已经习惯了在走廊里不制造多余的响声。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握着手机,手机屏幕调到了最低亮度。
李狗跟在他身后,紧贴着墙走。山田一郎和李狗之间的距离保持大约两米,总统猎犬垫在最后,脑袋几乎贴着地面,用鼻尖确认前方的空气。
他们在副楼梯口停下来了。
小林指了指副楼梯口右侧的那扇门:“那扇门通到地下一层的员工走廊。门禁是独立的系统,我的卡刷不了。”
“那我们先走楼梯下到一层半的平台上,在楼梯间里等黄征刷这扇门。”李狗说,“他开门的时候,总统猎犬从楼梯间门口冲出去,在他和随员的队形里抢一个时间差。”
小林迟疑了两秒。“总统猎犬冲出去的时候,黄征会看到一条狗。他会马上意识到有问题。”
“他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到了。”
小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从这层楼的楼梯间下到一层半的转角平台,刚好正对那扇门。门的门禁响应时间大约一点五秒,加上他伸手刷卡的动作,你们有大概三到四秒的窗口可以看见他开门。”
“够了。”
他们沿着副楼梯往下走。楼道的水泥台阶很窄,每级台阶的边缘都被无数双鞋踩得微微凹陷。灯光到一楼平台以下变得更暗了,接近应急灯的亮度,把墙壁的影子拉得变形。
他们停在一楼半的转角平台。转角平台很小,只能塞进三到四个人并排站立。李狗背靠着转角处的墙壁,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通往地下一层的那扇灰色防火门。
防火门关着,门上面有一条窄窄的观察窗,窗玻璃是磨砂的,只能看到门另一侧有模糊的光影,看不清具体的人或物。
总统猎犬趴在转角平台最下层的台阶上,耳朵贴在地面上,闭着眼。“脚步声还很远,”他低声说,“在三楼办公区域范围,但已经在下楼了。”
李狗的心跳提了一档。但他没有动。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后背贴着墙壁,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防火门的那一侧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瓷砖地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间隔匀称,像是有人在踩着一首看不见的拍子。
脚步声在防火门前停住了。
然后是刷卡声——嘀的一声,很短,很清亮。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响动。
防火门向内被推开。
李狗从转角平台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他看到门的另一侧露出了一个人影——穿着灰色风衣,比记忆里更高一点,肩膀很宽,手中的门禁卡还挂在前的证件绳上。
黄征。
他低头收了卡,然后一手推着门,一脚迈过门槛。他的随员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视线扫过走廊,但没有往楼梯间方向看。
就是现在。
总统猎犬从楼梯间的阴影里弹了出去。
不是扑。是贴地穿行。总统猎犬的身体压得很低,四条腿交错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暗色的水流,从楼梯间门口贴着地面流向黄征脚下。
黄征的余光扫到了那道影子。
他低头的一瞬间,总统猎犬已经绕过他的左侧,冲向他身后那名随员的脚踝。
随员还没来得及反应,总统猎犬的爪子已经扣住了他的鞋面,肩膀抵住他的小腿,整个人挂在他的腿上,用体重把他的重心向后带了一下。随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手本能地伸向对讲机,但总统猎犬的嘴已经咬住了他的袖口,把那只手从对讲机旁边拉了回来。
“什么——?”
随员的声音被打断了。
同一秒,李狗从楼梯间冲了出去。
他跑完从转角到防火门的七步距离时,黄征已经转了半个身。黄征的视线从那条忽然出现的狗身上抬起,落在迎面冲来的李狗脸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但他的动作比大多数人都快——不是向后跑,而是一只手伸进风衣内侧口袋,像是要掏什么东西。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按向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钮——那是局部警报的开关。
李狗比他更快。
他没有去抓黄征伸进口袋的手,而是直接一把抓住黄征按向红色按钮的那只手的手腕。然后他用肩膀顶住黄征的口,像在宿舍里撞一个迟到的室友一样,把他从防火门内侧撞进了走廊。
“系统,抓取。”
【抓取技能启动中……】
【请选择目标】
“黄征。特勤局都市异能事件研究部副主任。”
抓取圈在黄征头顶亮起来的那一刻,他还在试图把手从口袋里。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某样东西——那是电击器还是枪,李狗没有时间看清楚。
但系统比他的手指更快。
【抓取成功】
【新奴隶添加:黄征 / 身份:特勤局都市异能事件研究部副主任 / 等级:C级】
抓取完成,那道无形的连接线建立起来的一瞬间,李狗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口剧烈起伏。
他做到了。
他套到了。
黄征的手停在风衣口袋的开口处,指尖还搭在那件未知装置的边缘上。但他没有继续,也没有按下那个红色按钮。因为系统的奴隶契约正在他的意识里蔓延,像一个看不见的锚,把他所有的动作都拖慢了半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悬在空中的手,然后缓缓抬起来,看着面前的李狗。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奇异的、带着研究和评价意味的冷静。像是他在实验室里看到了一组异常的实验数据,现在那组数据变成了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抓了我。”
“对。”
“用那个系统?”
“对。”
黄征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我研究过很多异常曲线,也读过七份异源能量样本的档案。你是第一条会反咬观测者的。”
“那你要改一改研究习惯了。”
总统猎犬松开了随员的袖口,退到李狗脚边蹲坐好,耳朵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山田一郎从楼梯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他在墙角捡的消防扳手——但他没有用到。他把扳手放下来,看了李狗一眼。“你成功了。”
“对。”
“两连套。”
“对。”
“你套狗系统的第二和第三只奴隶,都在这栋楼里了。”
李狗看了山田一郎一眼,然后笑了一下。“对。”
山田一郎没有笑。他站在原地,看着黄征,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还开着的防火门,压低声音说:“你打算怎么把他弄出去?他现在是特勤局副主任,失踪一个小时以内就会被发现。”
“他不失踪。”李狗看着黄征,“他正常值班。”
黄征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想让我给你打掩护?”
“你本来就是做研究的。你继续做研究——只不过研究对象从‘异源样本’变成了你自己的系统体验。”
黄征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在那一秒多钟里变化了三次——第一次是分析,第二次是计算,第三次是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像是接受的微妙松弛。
他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抓我,是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
李狗看着他。“先告诉我一件事:特勤局上面,还有人在研究异源样本?”
黄征的回答来得很清楚:“有。比我高至少两级。”
“叫什么?”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用本名。他所有的文件和指令都用‘I001’的编号签发。”
I001。
李狗把这个编号记在心里。
“佐藤优子也是你们观测的对象?”
“对。但她比我们想象中知道得更多。我们花了五年时间都没有办法在她的实验楼里布设有效的信号采集点,因为她那栋楼的屏蔽层比审讯点的屏蔽装置还老练。”
“所以你们一直在被她牵着走?”
“不完全是。我们设了外围观测线,能拿到她出入的频率数据,但没有核心数据。”黄征顿了一下,“不过你出现之后,她开始做了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作——比如切断了那栋楼的部分数据外传通道。”
李狗的脑子里亮了一盏灯。佐藤优子在李狗出现之后,主动关闭了与外部系统的部分数据流通。也就是说,她在防着特勤局顺着李狗的线索摸到她的实验室更深的地方。
“她切断了什么数据?”
“能量记录。我们本来可以通过她楼顶的圆形装置抓到她那边的能量波动外溢数据,但她在你离开实验楼的当晚就做了协议隔离。现在我们的系统只能看到那栋楼的通讯流量,看不到楼里的异能数据了。”
“所以你们失去了一个稳定的监测点。”
“对。”
李狗站直身体,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审讯点的值班人员还在地面上正常轮班,暂时没有人注意到地下层的走廊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个窗口不会无限延长。
“黄主任,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李狗说,“我不打算把你关进系统空间喂空气。你需要继续正常值班——但你的所有情报和所有行动决策,都得先经过我。”
黄征没有反驳。他站在防火门内侧,灰色的风衣领口有点歪了,但没有伸手去整理。他的表情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屈辱——只有一种专业工作者遇到新变量时特有的冷静。
“你能提供什么条件?”他问。
“第一,我不你。第二,我不把你关进小黑屋。第三,等这件事到了我能安全离开这个世界的阶段,我会考虑解除你的奴隶契约。”
黄征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不是热烈的点头,是那种签了合同之后终于确认条款的点头。“那就这样。”
李狗让黄征先回到三楼办公室,继续他的夜间值班流程。山田一郎和总统猎犬暂时留在楼梯间里,等黄征调整一层半的监控画面后再移动。
小林翔太被派回自己的观测组工作站,继续按正常节奏汇报,假装一切如常。
李狗一个人坐在防火门内侧的台阶上,背靠着墙壁,耳机里传来黄征的声音——通过系统契约连接建立的一个简易通讯通道,不需要设备,只需要在对方的意识里说一句“听得到吗”。
“听得到。”黄征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过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感——那是系统契约建立通讯时的特性,“三楼一切正常。监控回放我已经做了两段替换,不会有人看到你从侧门进入的片段。屏蔽装置房的巡检记录我等你离开后手动补签。”
“你不需要补签。”
“什么意思?”
“我要你今晚的巡检记录正常显示——包括你下楼检查了屏蔽装置、确认一切正常的那一项。”
黄征沉默了两秒。“你想让我继续维持正常假象,直到天亮以后?”
“对。”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我会让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们特勤局关于我、关于佐藤优子、关于所有异源样本的研究档案,全部复制一份。”
黄征没有立刻回答。李狗可以感觉到他在那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会触发安全审计。”
“那就让它触发。”
“你现在是要主动暴露?”
“不。”李狗说,“我是要让那些盯着我的人知道——他们研究过的‘异源样本’,现在在研究他们了。”
黄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声:“知道了。”
通讯暂时中断。李狗坐在地下室防火门内侧的台阶上,听到头顶的楼板里传来值班人员走动时的脚步声。审讯点内部仍然安静、有序、正常。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栋楼的主人已经不是特勤局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最暗的那一段夜色已经从东边的天际线上褪去,露出一条淡灰色的光带。街道上的路灯在减弱的光线里显得更苍白了一些。
李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听到地下层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警报声,是他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时候都更稳、更响。
山田一郎从楼梯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有情况吗?”
“没有。”李狗说,“黄征已经安回去了,小林回工位了,观察哨安静。天亮前不会有动作。”
“天亮后呢?”
李狗看了他一眼。“天亮后,我要他帮我钓一条更大的鱼。”
山田一郎从楼梯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走廊尽头那道微弱的光线。“更大的鱼,比黄征还大?”
“黄征只是特勤局研究层的副主任。他上面还有I001。再上面,还有那个设计了圆形装置的人,还有真正决定要监测异源样本的高层。”
“你打算一个一个套过去?”
“能套就套,不能套就撬情报。”李狗把手机收进口袋,“我已经不是昨晚那个只想着救人的李狗了。现在我有两个本地奴隶,一套研究链的路标,还有一个愿意配合的内应。不够的话,我再抓几个。”
山田一郎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一年级的时候,那个一个人查清老师办公室失窃案的风纪委员。”
“什么?”
“就是那种,明知道前面还有三层的麻烦要翻,但已经下决心要翻了。”
李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运动鞋上已经涸的泥浆印。那双鞋跟着他从樱花旅馆走到审讯点,从审讯点走进下水道,从下水道爬进旧废轨道,又从旧废轨道走回这里。鞋底已经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走。”他说,“天亮之前,先把今晚的战果稳住。”
总统猎犬从楼梯间的角落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三个人沿着副楼梯回到地面层,从后勤侧门走出来。门外的街道还罩在晨雾里,那层雾气很低,贴着地面,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纱。
李狗站在侧门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气和柏油路面被夜露浸湿后的气味。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荒川区审讯点那栋灰色的建筑。
四层楼的窗户里,大部分是黑的,只有少数几间值班室亮着灯。黄征的办公室在三楼靠东的那一间,窗帘拉了一半,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前,正低头看着屏幕。
李狗看了那个人影两秒钟,然后转回头,朝街道的另一端走去。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到了一条未读信息——不是短信,不是邮件,是系统通讯窗口里多了一行字。
发信人:黄征。
内容只有一句话,像是最后一点专业自尊心的总结,也像是一个已经跳上贼船的人的第一份投名状:
“我刚查了I001在系统里的最后一条指令。他四个小时前更新了一个备注——‘异源样本已证实具备反向采集能力,建议全境封锁从C级提升至B+级。’”
“李狗,你已经不在他的观测名单上了。你在他的抓捕名单上。”
李狗看完那条信息,删掉了系统通讯窗口。
他没有停下脚步。
晨雾在他前方散开了一些,露出了街道尽头那家便利店亮着的灯光。店门口的灯箱照亮了一小块地面,停在灯箱旁边的一辆自行车上有一层薄薄的露珠。
他朝那家便利店走去。
他需要一杯咖啡,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和一个新的计划——一个在天亮之后、在I001发动B+级全境封锁之前,还能继续反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