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狗贴着审讯点外墙的阴影,一路退回到荒川区那条废弃货运通道的入口。
他在通道口蹲下来,背靠墙壁,口起伏着。刚才那次折返跑让他出了一身汗,T恤领口湿了一半,黏在脖子上。他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
“系统,你那个下水道方案,成功率有多少?”
“无法给出精确概率。但据常规推理,城市排水系统向大型建筑的延伸概率高于80%。”
“常规推理。你的意思是,你在猜。”
“基于数据的推测。”
李狗靠着墙,脑子在快速转。刚才那张权限卡刷不开门,密码锁的磨损数字又排不出正确答案——他已经被彻底堵在审讯点正门和后门之间的死胡同里了。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他今晚一点也不想再碰的东西:下水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T恤——刚从旅馆换的新的,灰色,口没有图案。头发还带着便利店买的沐浴露的薄荷味。他花了三十分钟把自己洗净,又花了三十分钟走回这里。现在系统告诉他,他得再弄脏一次。
“我这辈子可能跟下水道和解不了了。”他说。
“你有其他方案吗?”
李狗想了想。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街道另一端的排水井盖走去。
总统猎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平静:“我闻到你前面的井盖附近有新鲜的纸杯和烟头。昨晚到今早期间应该有人在那里逗留过。”
“特勤局?”
“也可能是流浪汉。但位置太靠近审讯点,不像是无意的。”
李狗停下脚步,蹲在井盖旁边看了一眼。井盖边缘确实有一些烟灰,还有几个烟头散落在排水沟里。烟头的品牌是七星,跟刚才那个审讯员手指上夹着的烟盒对得上。
“他们知道地下有路。”李狗说。
“所以他们可能会派人守在出口或重要的岔路口。”总统猎犬凑过来,低头嗅了嗅井盖的缝隙,“但下水道的结构通常比地上的监狱更复杂。闻不出人味的地方,他们不一定能守住。”
李狗把手机塞进口袋,双手扣进井盖的缝隙里。井盖沿得很紧,他用了几次力才把它撬开一条缝,然后整个人向后发力,把它拖到一边。井口露出来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气味又飘了上来——泥土、铁锈、腐烂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化工废料味。
李狗呕了一下。
“我想吐。”
“我不建议你把早餐吐在下水道里。气味会误导我的嗅觉。”总统猎犬说。
李狗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三次。四次。然后他睁开眼,把一只脚伸进井口,找到了踩脚的地方——生锈的铁梯,一级一级往下延伸。
他往下爬了一截,头顶响起总统猎犬粗重的呼吸声。总统猎犬四只脚踩在井沿上,低头看着他,尾巴摆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他准备好了没有。
李狗点了点头。总统猎犬的后腿一蹬,身体轻盈地落进井口,跟着他一起往下爬。他在最前面,总统猎犬在后上方垫后。铁梯的长度大约四米,底部是一滩深浅不明的泥水。
李狗踩到水底的时候,污水刚好没过他的脚踝。他忍住没骂脏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前方。
眼前是一条窄长的混凝土涵洞,宽不到一米五,高两米左右。涵洞的墙壁上覆盖着绿色的苔藓,顶部挂着几断掉的金属管。手机的光照不了多远,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处拐了个弯。
“系统,你现在能检测到审讯点的方位了吗?”
“目前无法精确锁定。据你刚才在审讯点外围的行动路径推测,审讯点应在当前坐标的西南方向约六十米处。你需要沿着这个方向的水道继续前进。”
李狗迈开步子,脚踩进泥水里,发出噗嗤的闷响。每一步都有泥浆灌进他刚买的运动鞋里,脚趾上传来湿凉的感觉。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停下来骂街。
总统猎犬紧跟着他,身子压得很低,脑袋几乎贴着墙壁,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前面三十米处有一个分叉口。左前方传来微弱的风声和铁锈味,右前方的空气更湿,带更多生活废水的气味。”
“审讯点的方向应该更偏向封闭结构,不近生活区。”李狗说,“左前方。”
“同意。”
他们拐过第一个转弯,涵洞的宽度变得更窄了,两侧的墙壁开始往外渗出液体,滴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李狗的手电筒扫到墙面上时,看到一条粗大的管道从顶部穿过,管道的接口处贴着锈蚀的标牌,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一个“特”还能勉强辨认。
“就是这条。”他说。
“从管道走向看,它确实伸向审讯点的方向。但不确定它连接的是地下一层还是地下二层。”总统猎犬用爪子轻轻敲了敲管道外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赌一把地下二层。”
“你最近赌运好吗?”
“不好。”李狗说,“所以你闻。”
总统猎犬没有反驳,低下头,贴着管道往前走。他的动作比李狗灵活多了,四只爪子踩在泥水里几乎没有声音,尾巴抬得很高,不让污水沾到。
李狗跟在他身后,手机的光在窄道的墙壁上投下歪斜的影子。他每隔几秒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身后没有灯光或脚步声追上来。
他们沿着管道走了大概十分钟。管道在一个转角处分成两分支,一向上倾斜,一继续向下延伸。总统猎犬停在分叉口,鼻子贴近两管道的出风口,嗅了好一会儿。
“向下的那里面有人的体温残留气味。不是老管道自带的铁锈和机油味。有人在最近几小时内走过或者停留过。”
“巡逻人员?”
“也可能是维护人员。但时间对得上——还留在里面的气味跟那几个烟头的气味不是同一个人,更清淡,没有烟草味。”
李狗想了想。如果是特勤局的巡逻人员从这里走过,那说明这条路确实通到审讯点的内部区域。他需要在被巡逻人员回头撞上之前,找到目标位置。
“带路。”
总统猎犬钻进了向下延伸的管道。这里的空间更窄了,李狗必须弓着腰才能前进,肩膀几乎贴着管道内壁。手机的光照在管道尽头的铁栅栏门上——一道由钢条焊接而成的栅栏,锈迹斑斑。
栅栏上挂着挂锁,锁的金属光泽比周围的铁锈都新。像是最近才换过的。
“又一把锁。”李狗说。
“这把你应该能解决。”总统猎犬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栅栏左侧的地面。地面上扔着一长约半米的螺纹钢筋,一头被拧弯了,像是一被人遗落的撬棍。
李狗弯腰捡起那钢筋,掂了掂重量。刚好。
他走到栅栏门前,用钢筋的一头卡进挂锁的锁梁与锁体之间,然后贴着地面开始用力往上撬。金属承受的压力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挂锁开始变形,锁梁上出现裂纹。
嘎嘣。
挂锁的锁梁断了,碎片掉进泥水里,发出一声闷响。
李狗推开铁栅栏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他侧身挤过去,站在一条新的维护腔体里。
这条腔体比刚才的管道宽了不少,大约两米宽,两米二高。墙壁是水泥的,地上铺着防滑瓷砖,墙面上每隔几米嵌着一块检修口盖板。空气更燥了,几乎没有异味。
“我们现在在审讯点的地下层范围了。”总统猎犬说,“这里的空气质量比下水道好太多,说明通风系统连通着地面建筑。”
李狗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每隔三米悬着一盏暗红色的应急灯,灯光昏暗得像一盏老旧的灯泡。他沿着腔体往前走,注意到右手边的墙壁上有几条粗电缆,沿着墙体一路延伸到一个黑色的金属箱上。
金属箱上印着一行白漆字:“H08区——维护控制终端”。
“系统,异能屏蔽装置的电力供应是不是由这种终端控制的?”
“无法确认。但屏蔽装置需要稳定供电,通常会在维护层布置备用电源控制箱。你可以检查这个终端。”
李狗蹲下来,打开金属箱的盖子。里面有几个开关和一个面板,面板上印着示意图——画的是地下二层的平面布局,其中一间写着“异能屏蔽室”,旁边标注了一个红色箭头。
“就是这个。”他说。
“那屏蔽室就在大约十五米外。”
李狗收起手机,压低身体,快步沿着腔体向前走。他在走到第二个检修口盖板的时候停住了——盖板下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是两个人站得很近、尽量避免发出声响的那种安静。
他贴着地面,耳朵凑近盖板的缝隙,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
“……给那小孩送水了吗?”
“送了。但他说不要。”
“他妈的,嘴硬。再过半天,那个闯入者的逻辑估计就能问出来了。”
“那人在排水管道里摸进来过一次,我打赌他还会来。”
“来什么来,后门有防盗系统,正门二十四小时值班。除非他是苍蝇,否则进不了这道门。”
李狗屏住呼吸,等到对话声转远了,才慢慢坐起来。他指了指脚下的一张盖板位置,示意总统猎犬这里是入口。总统猎犬点了点头,用爪子扣住盖板的边缘,轻轻往上拉。盖板松动了,发出咯吱一声,但没有完全打开。
李狗趴下去,往缝隙里瞄了一眼。盖板下方是一条窄到只能一人通过的维护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挂着“异能屏蔽室”的牌子。
门关着。但门上没有密码锁或指纹识别器,只有一个旋转把手。
“直接通。”他压低声音说。
他打开盖板,把自己塞下去,双脚踩在维护通道的地板上。通道很矮,他只能弯着腰前进。他在通道里走了大约十步,来到金属门前,伸手握住把手,轻轻转动。
咔嗒。
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墙壁是灰白色的,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嵌着一盏光灯,灯光惨白。房间中央的角落里放着一张金属椅子,山田一郎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低着头,手腕被铐在椅子的扶手上,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校服的外套被脱掉了,只剩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半截手臂上淤青的痕迹。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
看到李狗的时候,他的眼睛先是睁大了一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还真让你找到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了不少给水但喉咙还是了。
李狗快步走进来,蹲在椅子旁边,伸手检查他手腕上的手铐。手铐不是电子的,是普通的机械钢制手铐,需要钥匙才能打开——但钥匙不在房间里。
“钥匙呢?”李狗问。
“审讯员身上。我没法摸他。”
“。”
李狗环顾房间。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块半人高的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放着几样工具——一把消防斧、一卷胶带、一橡胶警棍。李狗走过去,拿出那警棍,掂了掂,又放下,拿起消防斧。
他用斧背对准手铐的链条处,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斧子砸了下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像有人把一只铁桶扔下了楼梯。手铐的链条断了,碎片弹到墙壁上,然后又落到地面。
山田一郎活动了一下手腕,嘴里吸着冷气:“你救人的方式可直接。”
“我看你还没死透,动作就没必要太精细。”李狗扔下消防斧,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山田一郎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他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身形。李狗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眼睛里带着疲惫的血丝,但精神状态还行。
“屏蔽装置让他们废了我的异能,”山田一郎说,“但没打傻我。我还活着就是最大的好事。”
“他们问你什么了?”
“问你从哪儿来的,问你来什么,问你跟佐藤优子是什么关系。我没说有用的。但他们问得越来越细致了——从最开始问‘你认识这个人吗’,到现在开始问‘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特殊装置’。”
李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已经用‘穿越’这个词了?”
“对。不是‘偷渡’,不是‘非法入境’,是‘穿越’。”山田一郎看着李狗,“他们那边有人在用更专业的眼光在看这件事。不光是一个普通安保机构。”
李狗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特勤局内部,可能有人在跟佐藤优子做同样的事情。研究异常能量,研究穿越者,研究“另一个世界”的入侵逻辑。
但他没有时间去细想。门外面可能还有巡逻的人,刚才那一声斧头的响动说不定已经让人听到了。
“回头再说。”他说,“先撤。”
他转身走向通道口,总统猎犬站在通道另一端,耳朵直立,正在警惕地听着什么。他的鼻翼微微翕动,然后低声说:“后撤的路还没堵死。但走廊另一头有人在接近,不是直接朝这里来的,可能在巡视。距离大概三十米。”
“多久会到?”
“保持当前速度三分半钟。”
“够了。”
李狗示意山田一郎跟着自己,爬进维护通道,然后把盖板轻轻拉回原位。三个人挤在狭窄的通道里,像沙丁鱼罐头。
李狗在前面带路,总统猎犬在最后,山田一郎在中间。他们弓着腰往回走了约五十米,钻出铁栅栏门,重新进入排水管道的那一段。
“又回来了。”山田一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水,“我记得你说过一个任务只爬一次下水道?”
“我记错了。”
“你记错的事情可真多。”山田一郎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点好笑,“你救人之前,能不能先学会完整计划?”
“能活着出来就叫完整。”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那段低矮的混凝土管道,爬过通向地面铁梯的井口。李狗一只手撑着井沿,先探出半截脑袋,确认街道上没有蹲守的人影,才翻身回到地面。
他把手伸进井口,把山田一郎拉上来。
就在他把山田拉出井口的同一秒——警笛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短促的、撕裂空气的单一警报声。
不是警车巡逻路过时那种飘忽的长鸣,而是明确的、从审讯点内部拉响的、针对某个特定事件的警报。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从街道尽头的建筑物屋顶射过来,雪白的光柱贴着地面扫动,在李狗刚才站的井盖位置停留了半秒。
“他们发现你了,”山田一郎说,“监控室确认了。”
李狗一把拉起山田一郎,朝街道另一侧的小巷跑去。总统猎犬跟在两人身后,在跨过巷口路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审讯点后门的灰色防爆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不是之前那个穿黑西装的审讯员。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个子大概一米八左右,头发很短,站得很直。他站在那里,没有追出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李狗和山田一郎跑进小巷的方向。
探照灯的光柱再一次扫过井盖的位置,然后沿着街道追向小巷的入口。
李狗冲进小巷时,余光瞥见了那个站在门口的灰色身影。
他没停下。他继续跑。
在小巷的尽头,他翻过一道矮墙,跳到隔壁的一条窄路上。警笛声还在远处响着,但离他最近的追兵还没追上来。
他靠着一栋建筑的墙壁,大口喘气。
山田一郎蹲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膝盖,也喘着粗气。他衬衫袖子上的淤青在路灯下看起来更深了。
“那个人,”山田一郎喘着气说,“我没见过他。”
“什么?”
“我在审讯点关了一天,见过五个穿西装的人。没有一个穿灰色风衣。”
李狗看着小巷出口的方向——那个灰色的人影没有跟上来。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们发现我们了。”他说。
“对。”
“而且他们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后手。”
山田一郎抬起头看着他:“你有后手吗?”
李狗沉默了几秒。
“没有。”
“那你刚才装什么。”
“让你觉得还有希望。”
山田一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走,”他说,“我知道附近有一条地铁线的备用出口,可以先绕过主路上的巡逻。”
李狗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在转过下一个街角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审讯点的方向。
那个灰色的人影已经消失了,但探照灯还亮着,光柱像一条长舌,舔过街道的每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