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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魔劫》 · 听诏不听宣

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血嚎沼泽在黑土城东南六百里外,是东荒妖原出了名的凶地。沼泽方圆千里,常年笼罩着暗红色的瘴气,能见度不足三十丈。沼泽深处盘踞着大量金丹级妖兽,其中最凶悍的就是东荒妖门丢弃在这里的战兽——那些在驯化中失控、在清道中伤残、或是在项圈被摘除后重新野化的影犬。对妖门来说,血嚎沼泽是垃圾场;对猎妖人来说,这里是悬赏令上最值钱的猎场。

苏夜站在沼泽边缘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岩上,灰白长发被瘴气中卷出的热风吹得笔直。铁翼蝠王盘旋在他头顶,蝠翼边缘的暗红色魔纹在瘴气映照下泛着幽光。影一伏在他脚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它闻到了同类的气味,很浓,不止一头。

苏夜将神识铺展开。筑基初期的神识在苍玄小世界能覆盖千丈,在东荒妖原被妖力压制到五百丈,到了血嚎沼泽又被瘴气进一步压缩,只剩不到两百丈。两百丈之内有三处妖力波动——一处是金丹初期的沼泽巨鳄趴在泥潭里,一处是筑基巅峰的双头蟒缠在枯树上,还有一处很微弱很隐蔽,藏在沼泽深处一片黑水潭的底下,金丹后期,影犬。

苏夜从巨岩上跳下来,拍了拍影一的脖子。影一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伏低前身将额头贴在地上,发出一声频率极低的吼声。那吼声人类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但影犬能听见。这是影犬之间最原始的交流方式,不经过项圈,不经过驭兽诀,纯粹是血脉中的语言。影一在问——“谁在那里?”

黑水潭深处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一声同样频率的低吼。那声低吼比影一的更加沙哑更加苍老,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敌意。影一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听懂了对方的回答——“滚。”

苏夜朝黑水潭走去。沼泽的泥浆没过了他的靴面,每一步都踩出一声沉闷的泥响。瘴气在他周身三尺处被魔源自动排开,形成一层极薄的暗红色气罩。他走到黑水潭边缘时停下了脚步——潭水是黑色的,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水面静止无波。但魔源印记感知到的妖力波动就在潭底,距离水面不到十丈。

水面炸开了。一道暗灰色的巨影从潭底冲出,带起的水花溅了数十丈高。那是一头成年影犬,体型比被他收服的成年影犬更大,肩高接近三丈,体长超过五丈,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鳞甲,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它的左眼瞎了,眼眶处是一个狰狞的肉窟窿,右眼是血红色的,死死地盯着苏夜。它的脖子上没有项圈——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环形旧伤,那是项圈被硬生生撕掉留下的疤痕。它曾经是东荒妖门的战兽,但它自己把项圈撕掉了。

独眼影犬张开嘴,露出一口断裂过半的獠牙。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犬类的沙哑低吼,沼泽上的瘴气被声浪震得剧烈翻涌。影一从苏夜身后冲出来挡在他面前,四肢蹬地,同样发出低吼回应。两头影犬隔着黑水潭对峙,体型差了一倍,修为差了一个小境界,但影一没有后退。

苏夜从影一身后走出来,将手放在影一的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影一顺从地伏下身,但血红的眼睛依然盯着独眼影犬。苏夜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向独眼影犬。魔源从掌心涌出凝聚成一道血红色的锁链,锁链的一端没入黑水潭的边缘,另一端悬在独眼影犬面前三尺处。他没有发动攻击,只是让锁链在空中静止。

独眼影犬的右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它活了多少年——从它在东荒妖门被戴上项圈,到它撕掉项圈逃入血嚎沼泽,再到它在这片瘴气中独自活了这么多年——它从未在任何修士身上感受到过这种气息。不是真元,不是妖力,不是它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力量。那双银灰色的竖瞳看着它,没有意,没有驯服,只是平静地等着它的反应。

独眼影犬缓缓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锁链。锁链纹丝不动,没有攻击它,也没有缠上它的脖子。独眼影犬抬起头看着苏夜,右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困惑、警惕、以及某种被压制在心底极深处的希冀。它张开嘴,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音节。那声音沙哑得像是枯木在砂纸上摩擦,音节破碎不全,断断续续,像是几百年没用过人类语言之后拼命回忆出来的残片。

“夜……帝……”

苏夜的黑眸微微动了一下。影一在他脚边猛地竖起了耳朵——这两个字它不止一次在主人的神识波动中捕捉到过,但此刻从同类嘴里吐出来还是让它的尾巴僵住了。苏夜开口了:“谁说的。”

独眼影犬晃了晃巨大的头颅,独眼眨了眨。它把鼻子探入黑水潭,从潭底淤泥中叼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苏夜脚边——那是一枚残破的玉简,表面布满了裂纹,但内部的残存神识尚未完全消散。苏夜弯腰捡起玉简贴在自己额头上。玉简里残存着一段极短的留言,是一个粗犷沙哑的声音,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无数影犬的嚎叫:“夜帝二字,遍传东荒。犬族旧部,散落各处。见帝如见主,听涛侯旧部啸月叩。”

听涛侯。昨天猎妖人公会那个女人给他的情报卷轴里提过这个名字——两年前黑土城出现的那头远古影犬反复说的就是“听涛”。女人说公会会长在兽皮手札里查到的注解是“魔主座下,听涛侯”。而现在这头野化的独眼影犬,用犬族之间最原始的传讯方式接收到了同类递送的消息,消息的落款是“听涛侯旧部啸月”。也就是说听涛侯虽然不在了,但他麾下的旧部还活着,而且正在东荒妖原的深处聚集,等着夜帝去找他们。

苏夜将残破玉简收进袖中。独眼影犬依然伏在地上,独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苏夜朝它走了两步,将手放在它额头上。魔源渗入它的识海——旧伤遍布它的全身经脉,左眼眼眶的伤口最深,项圈被撕掉时连带着撕掉了一大块鳞甲和半条神经,常年暴露在瘴气中已经化脓坏死。但更严重的是丹田处的旧伤,一颗金丹被项圈的元婴级禁制压制了太久,表面布满裂纹。它撕掉项圈之后重新获得了自由,却只能在血嚎沼泽的瘴气中苟延残喘,因为金丹的裂缝让它的妖力每天都在缓慢流失。

苏夜将魔源注入它的丹田,如同当初修补李崇山的金丹裂缝一样。魔源印记的吞噬之力不仅能吞噬,也能反哺。他将黑袍老者金丹后期残留的部分真元精华注入独眼影犬的经脉,那些精华已经被魔源印记转化过,不再有任何属性,纯粹得像最原始的灵气。独眼影犬的右眼猛地瞪大——它那布满裂纹的金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左眼眼眶的坏死组织在魔源的覆盖下重新长出新鲜的血肉,一颗新的眼珠在空眼眶中缓缓凝聚。新眼珠不是它原本的血红色,而是暗红色,和铁翼蝠王一样——那是魔源融入妖力后产生的变化。

三个时辰后独眼影犬站了起来。它的左眼完全恢复了,暗红色的瞳孔嵌在眼眶中泛着幽光。它低头看着伏在苏夜脚边的影一,然后缓缓低下头,额头贴地,朝着苏夜做了一个影犬一族最古老的臣服礼——和犬王当初在荒石滩一模一样。

“啸月部,残兵十七,皆藏于妖原深处。”独眼影犬开口,声音比以前清晰了很多,虽然还是沙哑,但已经能够完整地连成句子,甚至带上了一丝比犬王更古朴的韵律,“当年听涛侯战死,部众被妖门猎捕驯化,散失各处。啸月是侯爷座下最后一任传令官,百年前逃出妖门禁地,一直在暗地里收拢旧部。他让我们等一个人——灰白长发,银灰竖瞳,身上带着魔主本源的气息。我等了百年。”

苏夜看着它。独眼影犬没有问他去哪里或什么,只是静静伏在地上等着他的命令。苏夜伸手按在它额头,将独眼影犬体内残存的项圈旧伤彻底抹除。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名字。”

独眼影犬抬起头:“旧号月刃,侯爷亲赐。”

苏夜将一头新的影犬收入麾下。月刃是金丹后期的影犬,比影一高一个小境界,但它真正的价值不是修为,而是它知道啸月部残兵的藏身位置和听涛侯旧部的联络方式。他需要这支旧部——不是现在,是未来。听涛侯是上古魔主座下的存在,他的旧部哪怕只剩残兵,也比东荒妖门的战兽要强得多。而现在他手里有三头影犬——金丹巅峰的犬王守在苍玄小世界青云宗,金丹中期的影一跟在身边,加上金丹后期的月刃。在东荒妖原除了清道总队和少数隐世老怪物之外,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他将月刃也收入驭兽袋,只留下影一在外面。玉简上的信息显示那头金丹后期东荒影犬每三天会到沼泽西北方的乱石岗巡逻一圈——那是妖门内层巡逻线延伸到血嚎沼泽的残余岗哨。他翻身上了影一的背,影一化作一道灰影冲出了沼泽。

乱石岗在血嚎沼泽西北边缘,是一片从沼泽中突兀隆起的黑色石林。石柱高低错落,最高的一有二十余丈,最低的也有五六丈。石林中央有一片空地,地上散落着妖兽的骨骸和几具腐烂的猎妖人尸体。那头金丹后期的东荒影犬就在空地正中央,它正用鼻子嗅着地上的一具尸体。它的体型比月刃略小,鳞甲是标准的东荒战兽暗灰色,脖子上套着银色项圈——那是元婴级以下的控制法器,苏夜一刀疤脸记忆中的控密语就足够解开。

东荒影犬在苏夜走进乱石岗的瞬间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苏夜没有停下,继续朝它走过去。东荒影犬四肢蹬地扑上来,速度快到拖出残影。苏夜侧身从它的獠牙和左前爪之间穿过去,右手五指张开握住了银色项圈。控密语从魔源中涌入,项圈上的符文从银色变成暗红,然后崩碎,项圈脱落砸在地上。

东荒影犬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四肢一软跪倒在地上。它眼中的血红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它被东荒妖门驯化了太久,项圈碎裂后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影一从苏夜身后走出来,用鼻子碰了碰它的耳朵,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东荒影犬缓缓抬起头看着苏夜,那双茫然的眼睛里渐渐浮出困惑和迟疑。刚刚项圈还在的时候它一爪就能拍碎他的脑袋,现在项圈碎了,它却从这个散发魔主本源气息的黑袍人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味——不止一头,影一是一头,月刃是另一头。它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地上。苏夜把手按在它额头上,魔源渗入它的识海。这头影犬被妖门控制了太久,金丹内的自主神识几乎被磨灭殆尽,但在魔源注入之后重新开始复苏,瞳孔里终于有了光。

“影二。”两个字。东荒影犬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

苏夜将影二和影一同时收回驭兽袋,然后捡起地上碎裂的银色项圈残片,塞进袖中。这些残片上还残留着东荒妖门的控制符文,足够作为猎的证据。铁翼蝠王从高空俯冲下来落在他肩上,嘴里叼着一枚沾满污泥的传送令——那是它在他进入沼泽前从黑水潭另一侧捞上来的,先前被他用神识锁定后就让蝠王守在附近。传送令表面刻着一座大城的轮廓,背面是一道单向传送阵的阵纹,目标锁定在天澜中千世界第一大城天阙城。他接这份猎令的赏金就是这东西,而送他传送令的人——那个两年前在公会亲手写下“听涛”注解的会长——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苏夜将传送令收回怀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风雷交加的血嚎沼泽,翻身跨上铁翼蝠王后颈,拍了拍它的脖子。蝠王腾空而起冲入云层,朝黑土城方向飞去。三星猎令完成了,传送令到手,月刃和影二也到手。黑土城这块跳板的作用已经完成,该去天澜中千世界了。

但回到黑土城时,城门口多了些东西。他不在的这两天里城门口上方挂出了新的妖兽头骨——二十一只碧眼雕的脑袋,整整齐齐码成一排。这种雕是东荒妖门最常用的巡逻战兽,群居,每群标配三只。现在城门上挂了二十一只,意味着至少有七支巡逻队近期曾在黑土城附近出没,然后全部被猎妖人公会拧掉了脑袋挂在城门口。公会这是在用妖门的战兽向妖门宣示边界——两年前妖门大队人马进黑土城查“听涛”旧部时,公会确实选择了中立,但现在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不打算中立了。

苏夜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去猎妖人公会交了任务。短发女人接过银色项圈碎块验了验,把悬赏令注销,递过来一份任务完成凭证,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储物戒指推到他面前。他说的是猎妖令上挂着的那一枚传送令,但女人给他的是戒指——赤红色,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黑石,戒面刻的不是天阙城,而是血嚎沼泽正中央那座最高的石峰。女人说这是会长给他的,戒指能在东荒妖原任何地方直接传送到血嚎沼泽核心区一次。会长自己两年前翻译了“听涛”之后被妖门下了七道追令,不便亲自出面。戒指等他到了天澜中千世界办完事、准备回东荒妖原收拢旧部时再用。女人转述完会长的原话后拍了拍柜台上的灰尘,继续叼着木签说公会外面有个人在等他,那人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两天了。

苏夜转身走出公会大门。广场上阳光正烈,一个穿着青云宗内门道袍的清瘦身影站在石塔门外,两鬓灰白,面容温和。李崇山。他比在苍玄时又年轻了几分——妖兽炼体术显然把金丹裂缝修补得差不多了,修为波动稳定在金丹中期。他看到苏夜从公会大门走出来,一丝不苟地理了理袖口,微笑还是那副微笑,话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犬王已经适应了青云宗后山的生活,修为稳定在金丹巅峰。离开苍玄前宗主让我带句话——青云宗欠你的人情,什么时候想收,派人带句话就行。”

苏夜看着他跨过整条跨域传送通道后衣袍上还来不及拍掉的阵纹余烬,说了两个字:“跟来。”然后翻身上了蝠王的背。李崇山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一声,掐了个剑诀化作一道金光追了上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三轮月亮的月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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