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余波在经脉中缓缓平息。苏夜睁开眼睛,头顶是陌生的天空。不是苍玄小世界那种淡蓝色的天,而是一种更深的靛青色,像是被墨汁浸染过的绸布。天幕上挂着三轮月亮——两轮银白,一轮暗红,呈品字形排列在苍穹正中。三轮月亮的月光交叠在一起,把大地照得比苍玄的满月之夜还要亮上几分。
他站在一座低矮的石丘上。脚下是一座刻在岩石中的古传送阵,阵纹已经斑驳得几乎看不清了,边缘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这座传送阵似乎已经被废弃了很久。石丘周围是一片荒原,地势开阔,远处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空气中灵气的浓度至少是苍玄小世界的三倍以上,但不够纯——灵气中混杂着某种更野性的力量。妖力。这片土地被妖兽统治了不知多少万年,连泥土里都渗着妖血的气味。
铁翼蝠王从他背后扑棱着翅膀站起来,抖了抖蝠翼上的灰尘,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它的状态不太好——跨世界传送对筑基期妖兽的冲击比苏夜预想的更大,它的妖力波动明显弱了一截,血红眼珠里蒙着一层疲惫的灰雾。影一倒是没什么事,它从传送阵里跳出来就兴奋地在石丘上跑了一圈,鼻子贴着地面嗅个不停。这里是东荒妖原,是它的故土。它虽然从幼崽时就被带离了这片土地,但血脉深处的某种印记正在苏醒。
苏夜将神识向四面八方铺展。视野极限是千丈,但在三百中千世界这个范围被压制了至少一半,空气中的妖力像一层厚厚的棉絮,把神识的穿透力大大削弱。他只能感知到周围五百丈的范围。五百丈之内有三头妖兽——两头筑基初期的铁甲犀在西北方的荆棘丛中睡觉,一头筑基中期的碧眼雕蹲在东边一棵枯死的老树上打盹。没有修士的气息,也没有东荒妖门的巡逻队。传送阵的确是被废弃了。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东荒妖门不知道苍玄小世界的人会从这里出来。
他从石丘上跳下来,拍了拍影一的脖子。影一立刻跑回他身边,尾巴在身后甩得虎虎生风。铁翼蝠王虽然虚弱,还是强撑着飞起来在空中警戒,苏夜朝它摆了摆手示意它不必勉强。他需要先找一个地方落脚,了解东荒妖原的情况,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黑袍老者的记忆中有东荒妖原的粗略地图——最近的修真城镇在西北方两百里外,叫黑土城,是一座散修和流浪猎妖人聚集的三不管城镇。黑土城鱼龙混杂,最适合藏身。
苏夜将黑袍从储物袋中取出披在身上,戴上黑曜石面具。在东荒妖原他不需要隐藏夜帝的身份,这里没人认识苏夜。与其伪装成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不如直接用夜帝的名义行事——至少在东荒妖门追苍玄小世界逃出来的人时,夜帝这个名字足够让大部分底层猎者绕道走。
两百里路在苏夜脚下并不算远。筑基初期肉身的爆发速度比炼气九层时快了近三倍,他不用影一当坐骑,影一属于核心影犬,在黑土城露面会直接被认出是东荒妖门的战兽。他将影一暂时收回驭兽袋,铁翼蝠王跟着他在云层下沿着荒原边缘的涸河床朝西北方向行进。沿途遇到三波妖兽,全是筑基初期,闻到魔源气息后远远就躲开了。筑基期之后他的魔源气息变得更加内敛,但妖兽的直觉反而更加敏感——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东西不能惹。
天色微明时黑土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座城池比苏夜预想的更加粗犷——城墙是用黑色的火山岩垒成的,高约五丈,表面没有刻任何防御阵纹,只有一个赤红色的城门,门前挂着两排妖兽头骨,从筑基期到金丹期都有。门口没有守卫,进出的人寥寥无几。
苏夜在城门外百步处落下来,铁翼蝠王收翅落在他肩上,血红的眼珠警觉地扫着城门方向。他把蝠王也收进了驭兽袋,独自走向城门。穿过城门洞时他能感觉到至少有四道神识同时从暗处扫过来,全是筑基中期的修为。黑土城的守门力量不弱,但明显松散——那些神识只是例行探查,扫过他身上发现是筑基初期之后就收了回去,大概觉得这么低修为的散修没什么好查的。
黑土城的街道很宽,但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和烂泥。两边的房屋都是黑色火山岩砌成的,矮而结实,窗户开得很小,像一个个碉堡。天刚亮,街上已经有了人声——卖妖兽材料的摊贩把血淋淋的兽皮铺在石板上,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几个衣衫破旧的散修蹲在墙下喝酒,酒气混着血腥味飘了半条街。
苏夜沿着主街朝城中心走。黑袍老者的记忆里有黑土城的大致格局——城中心有一座猎妖人公会,是整座城池最繁华的地段。公会旁边是一排客栈和商铺,再往外是一圈散修的临时帐篷区。如果要找情报,猎妖人公会是第一选择;如果要找落脚的住处,客栈区最方便。
他在一家叫“铁背客栈”的二层石楼前停了下来。客栈的招牌是一块兽骨削成的薄板,用妖血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门口蹲着一个筑基后期的独眼壮汉,怀里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鬼头大刀,看到苏夜走过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苏夜推开客栈的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七八张石桌,每张桌上都放着一盏兽油灯。墙角堆着几摞兽皮和一些不知名的妖兽骨头,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焦油味。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头靠在柜台后面打盹,花白的头发乱得像鸟窝。
苏夜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块灵石。灵石是他从苍玄带过来的下品灵石,在三百中千世界的成色换算起来约莫等于这里通用的碎灵石三到四颗,但眼下摸不出碎灵石,他索性直接放下一整块。老头睁开一只眼,扫了一眼灵石又扫了一眼苏夜,没精打采地开口:“一块住三天。要不要吃饭?”
“住。”苏夜说了两个字。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刻着“七”字的小木牌。他把钥匙拍在柜台上,又伸出两手指把灵石慢慢移到自己面前,再问了一遍要不要吃饭。苏夜接过钥匙朝走廊方向走去,灰白长发从黑袍兜帽边缘垂落几缕,留下一个字:“不。”
“七天,还是老规矩——过时不候。”老头在身后嘟囔了一句,又把眼睛闭上了。
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一张石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院。苏夜关上门,摘下兜帽和面具,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黑袍老者的金丹后期庞大记忆已经消化了约三成,剩下七成仍封存在魔源印记深处。
东荒妖原的势力分布已经清晰了。这片地域是三百中千世界中最靠近东荒边缘的蛮荒地带,不属于任何修真王朝,由三个势力瓜分。东荒妖门是地头蛇,主要靠贩卖战兽和驯养妖兽维持统治,地盘在妖原东部最深处;血煞宗在中千世界有分会,负责情报网和中转暗桩,与妖门共享清道行动的决策权;剩下一个是猎妖人公会,由散修和猎妖人自行组织,名义上与妖门互不侵犯,实际上暗地里抢了妖门不少生意。
清道总队的剩余兵力剩下十七名金丹期猎者、头犬级战兽三头、以及一名元婴初期的总队长。总队长常年闭关,总队长的闭关地在东荒妖门禁地血妖山深处。引渡使不在东荒妖原,引渡使在九大至上大千世界,从不亲自降临,只通过神识密令指挥行动,所有神识密令都通过一个叫“渡鸦”的传讯法器在星域内部专线传递,而渡鸦的终端就设在妖门禁地血妖山的雷音窟里。
苏夜将这些情报刻入识海。渡鸦终端的坐标和开启条件都只在清道总队长一级的人手里,黑袍老者只是猎队的中层头目,没有权限接触那东西。
他继续翻找黑袍老者的记忆,在关于清道行动的另一层记录中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线索——两年前东荒妖门派往苍玄小世界搜集情报的先行队,曾从血煞宗手里获取过一部残破的上古卷轴。那卷轴并非功法,而是一段用魔文刻成的预言残句:“双月暗,四月明,神猿啼。魔主归。”血煞宗对这段预言将信将疑,妖门却把它当真了——清道行动的原因从来不只是清除正道眼线,而是东荒妖门和引渡使在苍玄小世界捕获到了某种能确认魔主转世已经苏醒的信号。他苏夜踏入修真界两个月以来用魔源印记吞噬过的每一个灵魂、释放过的每一道魔源气息,都在无形中把那个信号放大到了足以惊动中千世界的地步。
他睁开眼睛。东荒妖门迟早会通过渡鸦把夜帝的情报报给引渡使。在引渡使做出反应之前,他需要在东荒妖原站稳脚跟。
铁翼蝠王和影一还在驭兽袋里,以它们目前的修为在东荒妖原太弱了。蝠王筑基后期,在苍玄还能派上大用场,在这里连黑土城看门的修为都比它高。影一是影犬幼兽,金丹初期的妖力在苍玄属于顶尖,但东荒妖原是影犬的原产地,这里的猎妖人常年与影犬打交道,对它的弱点了如指掌,必须突破到金丹后期至少与犬王持平,才能重新成为他的依仗。
苏夜从驭兽袋中同时放出蝠王和影一。两头妖兽落在石床前,蝠王耷拉着蝠翼趴在床沿,血红的眼珠疲惫地看着苏夜;影一倒还是精神抖擞,摇着尾巴蹭苏夜的手。苏夜将黑袍老者储物袋中剩余的三瓶金丹级培元丹全部取出,倒出一半分给蝠王和影一——培元丹是修士丹药,对妖兽同样有效,只是药力需要妖力转化。他给蝠王服下一整瓶的培元丹,又给影一服下半瓶,然后将魔源印记的吞噬余波引入它们的经脉,用魔源帮它们加速转化药力。
半个时辰后蝠王率先突破,身上爆发出筑基期妖兽突破到金丹时特有的妖力汐。铁翼蝠王的翼展在突破中拉长了许多,翼膜表面浮起一层暗红色的魔纹,那是苏夜的魔源与它的妖力融合后产生的新力量。它从一只筑基后期的普通铁翼蝠,异变成了金丹初期的魔蝠——飞行速度、防御力、神识感知都远超同阶蝠类妖兽。它在房里无声地盘旋了一圈,最后倒挂在天花板上,血红的眼珠重新变得锋利而清醒。影一的突破更安静,只是鳞甲上的暗红色魔纹亮了片刻,然后就完成了。它的修为从金丹初期提升到了金丹中期,体型比突破前大了一圈,肩高从一丈出头涨到了将近一丈半。
苏夜将两头妖兽重新收回驭兽袋。天色已经全亮了,他需要去猎妖人公会看看有什么可用的线索。走到客栈门口时独眼壮汉还在晒太阳,倒是柜台后打盹的老头忽然睁开一只眼,目光扫过苏夜肩头刚才蝠王爪子搭过的地方,那里三道爪痕已经把黑袍划出了口子。老头嘴皮动了动含糊地嘀咕了一句,然后缩回藤椅里继续晃。
猎妖人公会在黑土城正中心的圆形广场上。广场铺着白色的石板,和周围黑漆漆的火山岩格格不入。公会大楼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塔,塔顶着一面猎妖人公会的旗帜——白底上绣着一把滴血的猎刀。苏夜推开公会大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四壁贴满了悬赏令和妖兽图鉴,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几十个猎妖人散坐在各处,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牌有的在扯着嗓子骂人。苏夜走进来的时候有几道目光扫过他,然后迅速移开了——筑基初期在这个大厅里只算中等偏下的水平,没人会对一个陌生的小修士多看一眼。
他走到公告栏前扫视了一遍悬赏令,上面贴着的全是东荒妖原外围的普通猎任务,赏金很低。他把这些悬赏内容全部刻入识海之后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块灵石,只说了两个字:“情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短发女人,看面容三十出头,身材瘦削,眼角有一道旧刀疤。她一只手接过灵石掂了掂丢进抽屉里,嘴里叼着一细木签含糊地问:“什么情报。”苏夜看着她说了一个字:“犬。”女人挑了挑眉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看得出来这个黑袍人问的“犬”不是猎妖任务栏里那种赏金几块碎灵石的低级影犬,而是值钱的那一类。
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枚玉简扔在柜台上,说有一份三星猎令三天前刚挂上来,地点在血嚎沼泽,目标是一头金丹后期的影犬——不是野生的,是东荒妖门丢在那里的战兽。赏金不是灵石,是一枚传送令,能直接传送到天澜中千世界的第一大城天阙城。苏夜拿起玉简,神识扫过。天澜中千世界就是他寻找更高层猎物和炼虚期以上传送通道的下一站,他必须在引渡使缩小包围圈之前率先进入那里的正道高层。他在玉简上看到落款处的委托方留了一个用血写成的古怪标记——那不是猎妖人公会的制式印章,而是一个瘦长的人形轮廓,双眼位置涂着一对漆黑的竖椭圆。
他将玉简收回袖中,女人又从柜台下抽出一份卷轴摊在桌上。那是一份情报副本,标价二十块灵石,里面记载着一件更久远的事——两年前黑土城曾出现过一头会说人话的影犬,不是犬王那类项圈战兽,而是一头完全野生的、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远古影犬。它没有任何项圈或烙印,孤身闯入黑土城猎妖人公会,当时在场的所有猎妖人都听到了它用沙哑的声音反复说同一个词。那个词在场没有人能听懂,只有猎妖人公会现任会长事后将它翻译并记录在了这份被封存的情报里。在苏夜准备放下玉简时她忽然伸出小指敲了敲卷轴右下角那张粗糙的临摹图——比例失真,犬牙过短,但那双眼睛里的竖瞳和她此刻微眯的视线重叠在一起,完全吻合。她说会长当年为了翻译那个词查遍了猎妖人公会所有残存文献,最后在公会地窖一个落灰的暗格里翻到了一部被撕掉封面的兽皮手札,手札里用魔文刻着七个字的注解——“魔主座下,听涛侯”。而那个远古影犬反复说的词就是——“听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