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料库在后山背阴处,紧挨着炼丹堂的排污沟。沟里堆满了报废的丹渣和碎裂的丹炉残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酸臭味。外门弟子没人愿意来这里,内门弟子也只是在倒废料时匆匆来去。裴长老选择这里作为接头地点,正是看中了它的无人问津。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再臭的地方,只要有人定期出入,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苏夜站在废料库屋顶的阴影中,纯黑长袍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黑曜石面具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银灰色的竖瞳。灰白长发从面具边缘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子时三刻,一个瘦高的人影出现在废料库后门。裴长老穿着内门长老的深蓝道袍,袖口绣着炼丹堂的丹炉纹章。他的步伐很轻,金丹初期的修为让他的气息收敛得极为隐蔽。他停在排污沟口,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塞进沟壁的裂缝中,然后用一块碎石盖上。
直起身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屋顶上的人影。裴长老的反应比孙千屠快得多。他没有问“你是谁”,右手五指瞬间并拢,一道金色剑气从指尖射出,直取屋顶上的人影咽喉。金丹初期的剑气,速度是周奎快刀的十倍。苏夜侧身,剑气擦着面具边缘掠过,削断了一缕垂落的灰白长发。断发在空中散开,被夜风吹散。
裴长老的第二剑紧随而至。他跃上了屋顶,脚下金光一闪,整个人化为一道残影。金丹期的身法远非炼气期可比,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拖尾。一剑横扫,剑锋上附着金丹真火,温度高到空气都在扭曲。
苏夜没有硬接。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向后飘出三尺,剑锋擦着他的黑袍前襟划过。他没有用虎威,没有用蝠王,甚至没有释放魔源气息。他在用闪避测试裴长老的剑法路数,让他多出几招——每一剑都是金丹级剑法中极有价值的一式,而魔源印记正在他识海中记录并拆解这套剑招。裴长老连出七剑,一剑快过一剑。第七剑是招,剑气分三路封锁上中下三路,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苏夜抬手。五指扣住了剑锋。金色剑气在他掌心炸开,将他的袖口绞碎了一片。但剑锋本身被扣得死死的,再也不能前进半寸。裴长老瞳孔收缩。他看见了苏夜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五手指扣住金丹真火加持的剑锋,掌心毫发无伤。然后他看见了苏夜的眼睛——银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是你。”裴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再镇定,“王虎的人。”
苏夜的五指收紧。喀——剑锋碎裂。金丹真火在最后一刻炸开,将苏夜的掌心炸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白痕只停留了一个呼吸就消失了。裴长老弃剑后撤,手中已经多了一枚金色符箓——破空符,金丹级逃遁符,捏碎之后可以瞬间传送至五百里外。但他没有捏碎符箓。因为他看见了苏夜抬起的那只手上,五手指端端正正地展示在他眼前,然后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捏”的动作。
这个动作让他停住了。不是恐惧——是确认。他盯着那双竖瞳看了两个呼吸,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将破空符收回袖中,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影猫恭迎夜帝。今夜前来废料库是有绝密情报要当面禀报——是关于您的一个身之险。王虎临死前给分舵主孙千屠发过一封密信,信中提到了两个人,第二个就是您。青云宗外门,灰白长发,名叫苏夜。”
苏夜没有回答。但也没有他。这让裴长老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眼前这个人既然来了废料库而不是直接去他,说明不一定是来要命的。于是他继续说下去,将他所知的全部情报一条一条地倒出来。他说他早就想脱离血煞宗了,三年前替他们传递情报是被无奈,他手里有血煞宗在三百中千世界以上层核心据点和情报网的桩脚分布图,可以全部交给苏夜作为脱离的投名状。
在他说话的整个过程中,苏夜一言不发。银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裴长老说完了。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然后他听见了苏夜开口,五个字,语气冰冷而平直,像是在复述一条判决书:“三年前,七个人。”
裴长老的身形僵住了。苏夜不需要说出那七个人的名字。在孙千屠的记忆中,三年前裴长老被俘期间出卖的那七名同门,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血煞宗的功劳簿上。裴长老站在废料库屋顶,指尖慢慢变凉。他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意思——夜帝不是为了收他,是来替那七个人讨账的。
苏夜朝他迈了一步。裴长老没有捏碎破空符,他的手垂在袖子里,没有动。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一道金色剑气从苏夜背后袭来。目标不是苏夜,而是裴长老。这道金丹真火凝聚的剑气和刚才裴长老用的是同一套功法——金丹级《金焰分光剑》,青云宗传功堂从不外传的上乘功法,唯有内门长老级别才有资格修炼。裴长老瞪大了眼睛,但已来不及闪避。剑气贯穿了他的膛,从后心穿入口穿出,金丹真火瞬间烧毁了他的心脉。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叫出一个名字,但最终只是仰面倒了下去,砸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苏夜转过身。废料库后门外,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传功长老李崇山,深紫色的长老道袍一丝不苟,两鬓微白,面容温和。他的右手背在身后,指尖还在微微发着金色的剑气余温,脸上挂着苏夜在两章前见过的那种微笑。那个微笑还是和当时一模一样——欣赏,好奇,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该给他那么多时间。”李崇山开口,语气像在课堂上点评一个弟子的实战演练,“影猫很狡猾。他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袖子里描破空符的第二道符文。再给他三息,他就跑了。”
苏夜看着李崇山,银灰色的竖瞳没有任何波动。李崇山收回右手,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裴长老倒在地上的尸体。他弯腰捡起那道滚落在尸身旁边、尚未来得及激发的金色破空符,看都不看就将它收回自己的袖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夜,收起笑容,脸色很平静,像是在给一个迟到数的提问补上答案。
“你上次问我两个名字。影猫姓裴,分舵主姓孙,我说了。但有一件事我没说。”他顿了顿,“影猫的代号后面还藏着另一个人。三年前我和他同时被血煞宗策反,他为了保命出卖了七个人。我为了混进去,替他瞒下了这件事。从那天起,影猫就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对外只用一个人格。他死了,‘影猫’这个名字就归我李崇山一个人独用。”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下来,等着苏夜的反应。苏夜开口了,三个字,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冰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我知道。”
李崇山沉默了片刻。他本来以为这件事藏得够深,但他现在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在今晚来废料库之前,早就知道了李崇山才是真正掌控影猫这条线的人。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是另一个影猫,为什么先去找孙千屠,而不是先来找我?”他的语气没有责难,也没有恐惧——他确实很好奇。
苏夜没有解释。他从屋顶上跳下来,走到裴长老的尸体前。尸体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凝固着死前的错愕。他弯腰完成了三件事:将裴长老的灵魂收入魔源印记,从裴长老的神识海里取出那枚存有血煞宗据点和桩脚分布图的记忆玉简,然后用他刚才准备交付孙千屠的接头密语换下了里面全部的情报——新的内容不是地图,是血煞宗在苍玄小世界最后三十二条暗桩的身份名单和全部接头方式。这些暗桩被挖净之后,一条不留。他站起来,目光从裴长老的尸体上移开,落在李崇山身上。
李崇山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他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给苏夜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苏夜将记忆玉简收回怀中。然后他说了四个字:“记着你的账。”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在李崇山的脑子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他本没有忘记三年前那七个人。李崇山虽然没亲手出卖那七人——但他替血煞宗瞒下了此事,并且在今天亲手了除自己之外的最后一个知情者灭口。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只是一个字不说地躬身行了一礼,那个躬比上次在书房的更低,持续的时间也更长。等他直起身时,屋顶上已经没有人了。
夜风吹过废料库的排污沟,卷起几片枯叶。裴长老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破空符、记忆玉简、金丹级剑法——他拼命想用来保命的一切都已不在原主。李崇山独立在尸体旁边,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屋檐,灰发被夜风掀起一角,那对惯常精明的眼珠里蒙上一层极罕见的茫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射出了一道金丹级剑气,死了和自己同行三年的代号共用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苏夜已经走远了,但那句话的声音还是被盘旋在高空的铁翼蝠王捕捉到,传入了他的神识。那是一句模糊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
“三年前我没拦住那七个人。今晚这道剑气是三十六年来第一次打在正道修士的身上。天不收我,你再不收,我就真没有回头路了。”
铁翼蝠王在云层上盘旋。苏夜坐在蝠背上,灰白长发被高空气流吹得笔直。裴长老灵魂中的信息正在被魔源印记拆解消化——影猫的全部接头暗号、孙千屠分舵所有兵力的布防图、三十二条暗桩被逐一激活后各自接收到的密令,以及一个被裴长老评为“极其危险”的三百中千世界以上情报网联络人——代号“引渡使”,修为不明,但能从三百中千世界直接下达指令。所有的情报都在苏夜的识海中被归入一个条目:血煞宗,已标记。
夜色渐深,青云宗的山门在月光下越来越近。铁翼蝠王降落在后山禁区边缘,苏夜从蝠背上跳下来,脱下黑袍叠好塞入储物袋,摘下面具藏在衣襟深处。他重新束起灰白长发,换上平时的素色道袍,从后山小路走回宿舍。推开门时林小北还没睡,正盘腿坐在床上修炼,看到他进来立刻睁开眼,浅灰色的眼珠亮了一下。苏夜把一件东西放在他床头,是一枚筑基初期的护体玉符,从孙千屠的藏品中挑出来的。
“给你的。”三个字。
林小北接过玉符,低头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夜。他没有问这玉符哪来的,也没有问为什么送他东西,只是把玉符攥在手心里,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他灰色的眼珠亮着一点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然后他倒头拉过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苏夜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魔源印记在灵魂深处缓缓转动,炼气六层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隐隐有向七层冲击的势头。他没有引导冲击,而是在等一个更大的猎物,届时连破两层。窗外月光如水,李崇山今晚人灭口,等于把最后一条退路烧掉了。孙千屠的尸体被发现之后,血煞宗会乱一阵子;乱过之后,“清道至,尽灭不留”的真正后手就该降临苍玄小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