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我即魔劫》 · 听诏不听宣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断魂崖在苍玄小世界的西北角,距离青云宗山门四百里。名字是千年前正魔大战时留下的——正道联军在这里伏击了魔道主力,敌三千,尸骨堆满了崖底。从那以后,断魂崖方圆百里都被划为禁区,正道不管,魔道不收,成了散修和妖兽的地盘。

血煞宗的分舵就藏在断魂崖西北三百里处的一座废弃矿洞里。矿洞入口被幻阵遮蔽,外围每隔三天换一次守卫和传讯密语。今天是换防后的第二天,密语还有一天的有效期。苏夜站在矿洞三里外的一棵枯树上,灰白长发被夜风吹得笔直。纯黑长袍融入夜色,黑曜石面具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银灰色的竖瞳。铁翼蝠王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他身旁,蝠翼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他从枯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蝠王的脖子。蝠王顺从地伏在地上,血红的眼睛注视着主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自从被苏夜收服之后,这头筑基后期的妖兽变得异常温顺,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大型猎犬——虽然在苏夜不在的时候,它依然能在后山禁区把赤焰虎级的妖兽撕成碎片。

矿洞入口的幻阵很粗糙,是筑基初期修士布下的障眼法。在魔源印记的视野中,那道幻阵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雾气,随手就能撕开。但苏夜没有撕。他从幻阵的侧翼绕过去,找到了一处天然的岩石裂缝。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深处隐约透出火光。矿洞内部别有洞天。主矿道被改造成了一座小型地宫,四壁嵌着发光的萤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劣质丹药的焦糊味。几个血煞宗的外围弟子正围着一张石桌赌牌,桌上散落着灵石和碎银。他们的修为都在炼气中期到后期之间,是分舵最底层的岗哨。

苏夜没有理会这些岗哨。他的神识铺展开来,捕捉到了一个更深处的气息——筑基中期,魔道真气浑厚而紊乱,丹田内蛰伏着一颗布满裂纹的金丹,那是用大量修士的性命堆出来的,随时可能炸开。分舵主。

矿洞最深处是一间石室,石壁上挂满了暗红色的布幔。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盘膝坐在石榻上,赤着上身,口刺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血色蜈蚣。他面前摆着一盏魂灯,灯芯是幽绿色的,里面困着三个正在无声嚎叫的灵魂虚影。分舵主孙千屠,筑基中期,在血煞宗的执事中排名第七。十七年前就是他亲自发展王虎为暗桩的——当年那个刚从杂役爬上来的年轻人,被他用三粒筑基丹和一套完整的暗桩功法收入麾下,从此青云宗的内门情报每半年一换,从无遗漏。

苏夜走进石室的时候,孙千屠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黑袍人影身上,先是掠过那双银灰色的竖瞳,然后掠过那头从面具边缘垂下来的灰白长发。

“你是谁?”孙千屠的声音涩,那种长年吸食魂灯导致的嗓音损伤,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刮喉咙。

苏夜没有回答。他抬手把一枚血红色的玉简抛了过去。那枚玉简是他在王虎密室中翻到的少数几件血煞宗信物之一。玉简上刻着血煞宗的标记,内部残存着一缕王虎的真气。虽然是残片,但足以证明持有者的身份。

孙千屠接过玉简,神识扫了一遍,脸色微微一变:“王虎的玉简?你是来交接的?”他的目光再次在苏夜身上扫了一遍,“可你不是新线人——新线人应该是裴——算了。”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说那个名字。但他没有下令拿下苏夜,在王虎的玉简中有一段被苏夜篡改过的残存信息,内容只有半句——“分舵主亲启,夜帝代李血手前来”。这半句话在孙千屠看来是王虎的遗命,足以证明苏夜是血煞宗要见的人。

于是他转而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王虎的玉简怎么在你手里?”

“他死了。”苏夜说。三个字,语气冰冷而平直。他开始朝石榻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孙千屠的眼角跳了一下。他放下了腿,手不动声色地按在榻边的短斧柄上。“怎么死的?”

“我的。”苏夜停下脚步。三步的距离。

孙千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没有问“为什么”——一个能王虎的人,不需要理由。他只是握紧了短斧。然后他看见了苏夜抬起的手指——五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萤石冷光下白得像玉。那五手指端端正正地展示在他眼前,然后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捏”的动作。轻,慢,像是在捏碎一颗葡萄。

在王虎的记忆中,孙千屠这个名字旁边注着一行血字:“十七年前,东林镇。”孙千屠可能已经不记得东林镇了——那个苍玄小世界边缘的小镇,镇上三百口人,一个雨夜之内全部死光。但苏夜不需要提起东林镇。他只需要让孙千屠在死前看清楚捏碎他喉咙的那只手,和十七年前捏碎那个婴儿喉咙的是同一只手。

石室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孙千屠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短促,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他没有问“为什么要王虎”,也没有问“你是谁派来的”。他只是从石榻上站起来,短斧在手中转了一圈,斧刃上浮起一层暗红色的血光。“有意思。筑基初期都不到的毛头小子,了一个炼气九层的管事,就敢单枪匹马来闯血煞宗分舵。”

苏夜没有接话。

“老子在筑基期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孙千屠扬起斧头,血光暴涨,“金丹以下,还没人能从我这把斧头底下活着走下去。”

孙千屠率先动了。短斧带着破风声横斩而来,斧刃上的血光在空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足以把一件筑基初期的法器劈成两半,这一斧没有丝毫试探。

苏夜侧身。斧刃擦着他的口掠过,不足半寸的闪避距离,劲风削断了他垂在肩头的一缕灰白碎发。孙千屠变招很快,第二斧落下时已经换了角度,从横斩变成劈砍直取天灵盖。苏夜抬手,五指扣住了斧背。斧刃被五手指扣在半空中,再也不能下移半分。

孙千屠的眼睛瞪圆了——这把短斧是筑基中期的上品法器,重三百六十斤,他全力劈下时连一丈厚的铁壁都能劈开。但此刻这把斧子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按在半空中,掌心抵着斧背,五指扣着斧刃,稳稳当当,就像是握住一扫帚柄。然后苏夜的五指开始收紧。斧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出现五道深深的指痕,铁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孙千屠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法器与他心神相连,斧子被毁,他的心神也跟着受了重创。他果断弃斧后撤,反手从腰间掏出一枚血红色的符箓。金丹级爆体符,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符箓炸开的威力足以毁灭整个石室,他只需要一息时间就能捏碎它。苏夜没有给他这一息。

孙千屠甚至没有看清苏夜是怎么出现在他面前的。他只看见那头灰白长发在一瞬间从三步外铺到了他的眼前,紧接着他的手腕被扣住了——不是捏碎,是扣住。苏夜的拇指精准地按在他手腕正中的太渊上,一道魔源从拇尖渗出,刺入他的经脉。符箓从孙千屠松开的手指中滑落,在地上转了两圈。然后苏夜的右手扣住了他的喉咙。

孙千屠是筑基中期的魔道修士,肉身强度远超同阶正道。他的护体真元在苏夜的指力面前像一层薄冰,喀——喉骨碎裂的声音在石室中格外清晰。他的眼睛大睁着,嘴唇翕动了一下,苏夜松开了他的右腕。那只被松开的手没有反击,而是缓缓抬起来指向苏夜的面具,食指颤抖着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你......是那个竖瞳......”

苏夜的五指收紧。孙千屠的喉咙彻底粉碎,双腿蹬了两下,然后完全安静了。灵魂离体的瞬间被魔源印记直接吞噬。分舵主的记忆比王虎庞杂十倍——筑基中期的灵魂,在海量的情报洪流中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像是从更高层发来的神识密令,收件人身上带着一只白猫,密令内容只有一句话:“苍玄弃,清道至,尽灭不留”。密令的落款不是名字,是一枚神识烙印——九座山峰倒悬于血海之上,这种标记不属于苍玄小世界,甚至不属于三百中千世界。

尽灭,不是灭口。是灭宗。

苏夜把那道密令的内容单独剥离出来刻在识海最深处,然后把密令释放人的神识烙印原貌封存。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符箓塞入怀中,然后提起孙千屠的尸体带回了主矿道。那几个赌牌的岗哨还围着石桌,浑然不知他们的分舵主已经变成了一具挂在矿道正中央的尸体。苏夜消失在了夜色中,铁翼蝠王从枯树上腾空而起,片刻之后载着主人飞入云层。

他下一个目的地是青云宗内门炼丹堂。

内门炼丹堂废料库位于炼丹堂后山,是专门堆放废丹废料的地方。裴长老每隔三天会在这里跟血煞宗的接头人交换情报,夹在废料中运出山门。影猫之所以选择把接头地点设在这里,是因为废料库有一条直接通往青云宗外围的排污沟,沟口被灌木丛遮蔽,不知情者本找不到。

苏夜知道。他在孙千屠的记忆中找到了排污沟的精确位置。裴长老是影猫——李崇山没有说谎。但影猫为什么是三年前才被策反的?三年前那场正道围剿血煞宗分舵的行动,带队的是李崇山本人。李崇山在那次行动中“故意放跑了一个执事”,用一年时间让那个执事信任他,然后被策反。而裴长老在同一时间被血煞宗俘虏,为了保命出卖了同行内门弟子,七人全部被。血煞宗用这个把柄控制了他三年。

信息对不上的地方只有一处——时间。李崇山策反血煞宗执事用了一年,裴长老被策反却是同一时间。如果李崇山策反了那个执事,那个执事又策反了裴长老,那按血煞宗的规矩,李崇山应该是裴长老的上线。但李崇山说他只知道裴长老是影猫,不知道影猫的具体行动。他在说谎。他知道得远比他说的多。他故意隐瞒的部分,会在今晚裴长老的口中得到补全。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昨天李崇山请他喝茶,今天韩铁山请他配合调查。两个长老,一个在试探他的底牌,一个在试探他的立场。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今天晚上裴长老如果能活着走进废料库,就会在废料库的排污沟口撞见一双银灰色的竖瞳。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