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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魔劫》 · 听诏不听宣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17

外门大比这一天,天还没亮,整个外门就已经沸腾了。

练武场上搭起了三座石台,每一座都有半丈高、十丈见方,台面上铺着粗糙的青石板。最大的那座石台位于正中央,台基上刻着两个暗红色的大字——生死。生死台的规矩传承千年:上台即签生死状,生死自负,宗门不追究。每年大比都有人死在上面,但今年的生死台格外引人注目。

因为刘雄和周奎放话了。一个炼气九层,一个炼气八层,外门排名前五的狠角色,放话要拧断一个入门不到两个月的前杂役的脖子。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悬念,只是在猜刘雄会用几招。

苏夜站在第七方队的队尾,灰白长发用黑绳束在脑后,身上穿的是那件灰白相间的素色道袍。数百个外门弟子挤在练武场上,没有人站在他身边——他周围五步之内空空荡荡,像一个无形的圈子把他和所有人隔开了。林小北站在不远处的队列里,一直往他这边看,想过来又被带队执事的眼神按住了。

“安静!”高台上,外门总执事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外门大比,按修为分组进行。炼气四层以下为初阶组,炼气五层到七层为中阶组,炼气八层以上为高阶组。每人至少参加一轮正常比试,生死台挑战不限修为、不限场次,双方自愿即可上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现在,各组抽签。”

初阶组的抽签最先结束。苏夜抽到了七号签,对手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女弟子,两人在一个偏台上的比试从开始到结束连半柱香都没用。女弟子率先出手,苏夜等她的剑锋近咽喉三寸时往左横移半步避开,抬手一掌拍在她肩上。女弟子倒飞出石台边缘,落在台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台上抱拳认输。苏夜面无表情地走下石台,全场安静得反常。

高阶组那边刘雄也抽到了对手,一个炼气八层的壮汉。两人交手不到十招,刘雄一记重拳将对手的右臂打得骨折,那人惨叫着滚下石台。刘雄站在台上,没有去看对手,而是转过头朝苏夜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个笑容里的意思是——下一个就是你。

正常比试全部结束后,高台上总执事正要宣布进入下一环节,刘雄已经跳上了生死台。石台在他脚下微微一震,他站在台中央,双拳抱,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钉在苏夜身上。全场瞬间安静。

“生死台挑战!”刘雄的声音像一面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我,刘雄,挑战外门弟子苏夜。生死自负,敢不敢接?”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苏夜。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带着同情,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没有人觉得苏夜会接——一个炼气三层接炼气九层的生死挑战,那不是勇敢,是自。林小北终于从队列里挤出半个身子,正要开口喊什么,苏夜已经走向了生死台。他从人群中穿过,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那个无声的风洞随着他的脚步从台下移到了生死台正前方。

苏夜踏上石阶,走到生死台中央。灰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站在刘雄对面五步的位置,身形削瘦,但脊背挺直。台下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手掐断了。

“签生死状。”执事捧着两份文书上台,声音有些涩。苏夜看了文书一眼,咬破指尖按上手印。刘雄也按了,按完之后还故意把沾血的手指在口擦了擦,像是在提前擦掉苏夜的血。

执事退下生死台,一声铜锣响彻练武场。

“开始!”

刘雄没动。他站在原地,双臂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夜,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躺在棺材里的尸体。“白毛小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他的声音不大,只有台上两个人能听见,“本来三百灵石一个炼气三层,我觉得掉价。不过人家说,你的命值三百块。你说,你的命值不值?”

苏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雄等了一个呼吸,没等到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脸上的笑意收了两分。炼气九层,天生神力,一双铁拳能打碎半尺厚的精铁。他每走一步,石台上就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当他走到苏夜面前三步时,台下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说话?那就永远别说了。”刘雄一拳轰出。

这一拳带着破风声,拳罡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直取苏夜的喉咙。他在生死台上了不下十个人,这一招“破喉拳”是他的成名绝技。炼气期的护体真气在拳罡面前薄得像一层纸,轰中喉咙只有一个结果——喉骨粉碎,当场毙命。

苏夜侧身。刘雄的拳罡擦着他的喉结边缘掠过去,偏差不到一寸的距离,拳风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灰白碎发。刘雄瞳孔微缩——这一拳他是冲着必去的,对手甚至没有挪脚,只是在拳锋抵达前的瞬间往左让了半肩。

刘雄变招很快,左拳顺势横扫,右拳回收蓄力。第二拳带着更大的破风声砸向苏夜的太阳。苏夜往后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拳锋从额前三寸划过。连续两拳落空,刘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凝重。他不再保留,双拳齐出,拳影如雨点般朝苏夜覆盖下去。这套快拳一息之内砸出了整整二十四拳。

苏夜在拳影里穿行。每一次闪避的角度都极小,肩头一沉、腰身一拧、脚尖一旋,拳锋总是擦着他的衣角过去。二十四拳打完,刘雄的额头见了汗,而苏夜身上那件灰白道袍连一道褶皱都没多出来。

台下安静得可怕。有人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刘雄的二十四连打,整个外门能接住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全数避开。

苏夜没有等刘雄喘气。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并拢,一拳平直打出。动作很简单,不快,也不慢。刘雄看得很清楚,他甚至有时间冷笑——这一拳的力道在他看来跟挠痒痒差不多。他抬臂格挡,同时右拳蓄势准备反击。铁骨功,外门最强防御功法,同阶之内无人能破。

苏夜的拳头落在他左臂上。砰。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在了猪肉上。刘雄的左臂骨骼寸断,断骨在皮下翻出几个尖锐的突起。他还来不及惨叫,那条断臂顺着拳力的余劲砸向自己的头颅,整个人被一拳钉在石台上。

刘雄大睁着眼睛,嘴唇翕动了半下,没发出声音来。炼气九层,天生神力,外门最强防御功法铁骨功——都没能撑过这一拳。他到死都没能说出一句遗言。

苏夜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血。他没有去看台上那具被一拳钉在石板上的尸体,只是面朝台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鸦雀无声的数百张脸,灰白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

全场死寂。然后炸了锅。

“一拳!!刘雄被一拳打死了!!”有人尖叫。有人往后挤想去找执法堂,有人呆站在原地嘴唇发抖。总执事张了张嘴,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都没觉察到。

苏夜站在生死台中央,灰白长发被风吹起几缕。他甩手指上最后一点余血的动作,跟一个月前杂役院里甩碗边稀粥时一模一样。

“还有谁?”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骤然炸锅的喧哗中像一把刀切入冰面,裂缝所到之处声音齐刷刷地熄灭。数百道目光重新集中到台上那个削瘦的人影身上。苏夜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奎身上。

周奎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是外门最快的快刀,但此刻他的手在发抖。他在等刘雄消耗苏夜体力之后再上台补刀,这是他和刘雄事先商量好的策略。但他没等到补刀的机会,只等到了一具还温热的尸体。他转头看向高台,管事王虎正站在高台边缘,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王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意思是,上去,了他。

周奎咬着牙跳上了生死台。签生死状的时候他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站在台上看着苏夜,那个削瘦的人影就站在五步之外,灰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黑眸里没有意,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这反而让周奎更加恐惧——他在生死台上过不下十个人,每一个人死前都会露出某种表情。愤怒,恐惧,绝望,哪怕是一闪而逝的意。但苏夜脸上什么都没有。

铜锣第二次敲响。“开始——!”

周奎不敢犹豫。他的快刀以速度见长,刀出鞘只需一瞬,刀尖刺入敌人喉咙也只需一瞬。这一瞬是他全部的优势——拔刀,出刀,封喉。

苏夜动了。他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周奎的刀从鞘中拔出一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苏夜的五指扣住了刀柄,将他拔到一半的刀整柄推回了刀鞘。咔——周奎的手指被刀格猛然反折,指骨碎裂,他甚至来不及呼喊。苏夜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喉咙。

“王虎让你来的。”五个字,语气不是疑问。

周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拼命想摇头,想否认,但喉咙被扣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苏夜的五指收紧了。喀。周奎的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双腿一软跪倒在石台上,然后是整个身体栽倒。

不到五十息,生死台上多出两具尸体。

全场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风声停了,呼吸声停了,连心跳声似乎都停了。数百个外门弟子像被集体施了定身术,眼睛直直地看着生死台中央那个削瘦的人影。他已经收回了手,周奎那把始终没能的刀还在他的脚边。灰白长发被风拂起几缕发尾,血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他没有低头看。

“立刻拿下!”高台上,管事王虎霍然起身,手指台下,“此人隐藏修为,绝非炼气三层!他勾结魔道陷害外门弟子在前,大比屠同门在后,执法堂——!”

“王管事。”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韩铁山从高台另一侧缓缓起身,执法长老的黑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看了王虎一眼,目光沉得像一块铁。“生死台上签了生死状,从开宗到此都是规矩。刘雄周奎先挑战苏夜,全员目睹。现在死在台上,你要当着数百弟子的面推翻宗门千年的规矩?”

王虎的瞳孔缩了一下:“韩长老,这两人是外门前五的核心弟子——”

“核心弟子先在生死台上主动挑战一个炼气三层的同门,两个人一前一后。”韩铁山一字一顿,“挑战也是他们先挑的,生死状也是他们先签的。你现在要抓的是他们还是规矩?”

王虎沉默了片刻,慢慢坐回椅子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苏夜走下生死台。人群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比刚才更宽的路。这一次没有人敢说话,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他从人群中穿过,灰白长发垂在身后,道袍袖口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腥。他看到人群边缘林小北的脸——少年的嘴张着,浅灰色眼珠瞪得圆圆的,口起伏剧烈得像刚跑完十圈山道。苏夜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高台上,韩铁山重新坐下,侧头对一个执事低语了几句。那个执事领命快步离去。韩铁山看了王虎一眼,目光平静,手指不急不缓地敲着桌面。

李崇山也坐在人群中。他今天穿了一身便袍,混在几十个观战的长老中间并不显眼。台下数百张惊恐、震惊、交头接耳的脸,只有他在微笑。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身边嘈杂的声音盖过去没人听见,但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有趣。”

苏夜走出练武场时,正午的阳光正烈。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更高的地方——内门的白玉山道、藏经阁的三层石塔、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殿宇楼阁。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去。铁翼蝠王从后山禁区方向传来一道微弱的神识波动,带着询问。苏夜回了两个字——等着。

身后练武场上的喧哗还在继续,但对他来说,这一局已经结束了。管事王虎在大庭广众之下输掉了两颗最好的棋子,还暴露了自己。韩铁山今天在生死台上出言维护苏夜,短期内王虎不敢明着动他。但暗里呢?李崇山今天也在场,那个微笑苏夜用余光看到了。

回到宿舍,苏夜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他体内的魔源印记正在缓缓消化今天的收获——刘雄的铁骨功真意和周奎的快刀心法,这两样本事他一样都不会去修炼,但它们的破绽已经被魔源印记拆解完毕。今后遇到修铁骨功的人,他知道骨头从哪里断最省力。遇到玩快刀的,他知道哪个角度推刀柄能让对手自己的刀切断自己的手指。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林小北还没回来。明天大概李崇山会找他,韩铁山会找他,还会有更多人来找他。但他现在要等的不是他们。王虎今天失了两子,接下来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孤注一掷在台下动手,要么销毁所有证据从此隐忍。第一个选择,他欢迎。第二个选择,他不允许。

魔源印记在灵魂深处缓缓转动,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丝。它刚刚吃掉了两个炼气巅峰的灵魂,正在消化,正在成长。苏夜闭上眼睛,灰白长发垂落在染血的袖口上。他在等待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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