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犬幼兽出现在后山的第三天,断魂崖上空开始出现异象。正午时分,崖顶正上方三百丈处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像有人用刀在青天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缝边缘渗出的不是光,是暗红色的血雾。血雾越聚越浓,在裂缝四周凝成九座倒悬山峰的虚影,与孙千屠记忆中那道神识烙印一模一样。九峰倒悬于血海之上——东荒妖门的标记。
韩铁山站在断魂崖顶,身后是三十名执法堂精锐,全部筑基中期以上。他抬头看着那道裂缝,灰白的眉毛皱得很紧。破空符捏在手里,符箓表面的金色符文已经开始自行流转,感应到了空间裂缝的波动。“全员戒备。”他的声音压得很沉,“传送门一旦开启,不要管对面出来什么,先把阵型守住。”三十名执法堂弟子齐声应是,长剑出鞘,剑锋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后山禁区边缘,苏夜站在古松最高的一横枝上,灰白长发被正午的风吹得笔直。影一伏在他脚下的树处,血红的眼睛盯着断魂崖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铁翼蝠王盘旋在头顶高空,蝠翼边缘的暗红色微光比平时更亮——两头妖兽都感应到了那道裂缝散发出来的妖力波动,尤其影一,在闻到九峰气味的一瞬间两排獠牙翻出了唇外。
苏夜的黑眸平静地看着那道裂缝。他没有去断魂崖。韩铁山手里的破空符是金丹级,能在传送门开启的瞬间反冲通道,把施术者从另一端炸回去。但这只能拖延,不能阻止。东荒妖门既然决定清道苍玄小世界,就不会只派一队人。他在等传送门真正打开的那一刻——只有在那一刻,他才能判断清道者的规模和实力。魔源印记在灵魂深处缓缓转动,炼气六层的修为被他压得死死的,体表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外泄。
断魂崖上空,裂缝猛地撕裂到十丈长。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裂缝中垂直轰下,砸在崖顶正前方十丈处,碎石飞溅,冲击波将最近的几棵松树连拔起。光柱散去后,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形法阵,法阵中央站着七个人。七个穿着血色长袍的人,长袍上绣着东荒妖门的九峰倒悬纹。领头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长发披散,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他的修为在金丹中期,周身环绕着肉眼可见的血色真元。
他身后六人全部是筑基巅峰,每人手里牵着一头影犬。六头影犬——不是影一那样的幼兽,而是成年体,肩高接近两丈,鳞甲呈暗灰色,血红的眼睛嵌在扁平的颅骨上,獠牙从嘴角翻出来滴着冰蓝色的唾液。六头成年影犬同时低吼,声浪震得断魂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韩铁山没有犹豫,在法阵光芒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捏碎了破空符。金色符箓炸开,化作一道手臂粗的金色光柱,直直轰入血色光柱余晖未散的传送阵中心。
传送通道被反冲力击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法阵边缘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血袍男子身后的传送光柱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四分五裂。但刀疤脸没有任何惊慌——他在破空符的反冲力抵达之前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的阵盘,将阵盘往空中一抛。阵盘炸开,化作一层暗红色的光罩将七人六犬全部笼罩。破空符的金色光柱轰在光罩上炸成漫天碎光,光罩只是剧烈震颤了几下,没有碎裂。传送通道被反冲力封住了,但已经传送过来的人,一个都没被炸回去。
韩铁山的瞳孔一缩。那阵盘的气息不是金丹级,是元婴级——东荒妖门为了这次清道,准备了元婴级的护阵。他来不及多想,长剑出鞘,剑锋上爆发出筑基巅峰全部的真元。“结阵!不要让他们散开!”三十名执法堂弟子应声散开,呈半月形将传送法阵围住。
刀疤脸站在光罩内,扫了一眼韩铁山和他身后的三十名弟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苍玄小世界,青云宗。”他的声音涩刺耳,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血煞宗说你们这里有个叫夜帝的,了我们一个分舵主和一个外围执事。在哪里?”
韩铁山没有回答。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刀疤脸等了一个呼吸,然后摇了摇头。“无所谓。清道的命令是尽灭不留,不管夜帝在不在,你们都得死。”他抬手一挥,“放犬。”
六头成年影犬同时松开缰绳,化作六道灰影朝执法堂的阵型扑去。成年影犬的速度比影一快了近一倍,金丹初期的妖兽对筑基期修士是碾压级的速度差。最前面的一名执法堂弟子甚至来不及举剑就被影犬的獠牙咬穿了护体真元,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呕出一口鲜血。半月阵型在第一个照面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韩铁山一剑劈开扑来的影犬,剑锋与獠牙碰撞溅出一串火星。他借力后撤,正要下令变阵,刀疤脸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金丹中期的身法快到他本没看清对方是怎么过来的,一只枯瘦的手掌已经印在了他口。韩铁山横剑格挡,剑身被一掌拍弯,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崖壁上,碎石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他从碎石堆里撑起身,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握剑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刀疤脸没有追击。他站在崖顶中央,看着六头影犬撕咬执法堂的阵型,脸上的表情很淡。“苍玄小世界的筑基巅峰就这点水平?难怪血煞宗要放弃这里。”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断魂崖,望向青云宗山门的方向,“清道令说得很清楚——先灭青云宗,再屠苍玄。你们的元婴老祖还在禁地闭关,等他出来,苍玄已经没有人可以让他保护了。”
后山古松上,苏夜开口说了两个字:“影一。”影一的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然后它伏低前身,将头贴在苏夜靴面上,等待指令。苏夜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从断魂崖方向移开,转向青云宗内门的方向。刀疤脸说苍玄小世界的元婴老祖还在禁地闭关——这是个关键信息。青云宗仅存的元婴期老祖守在禁地古传送阵旁边,不能离开。这意味着刀疤脸的金丹中期在东荒妖门的清道队里很可能是最高战力。但传送门不可能只传一队人,他现在不放出第二队,要么是传送通道被破空符暂时封住了,要么是他认为一队人足够灭了青云宗。
苏夜从古松上跳下来,落在影一背上。影一的脊背很宽,鳞甲冰凉但坐上去很稳,甚至比蝠王更适合骑乘。他拍了拍影一的脖子,影一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四肢蹬地,化作一道灰影朝断魂崖方向冲去。铁翼蝠王紧随其后,从空中封锁退路。
断魂崖上,韩铁山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的灰色短褐被血浸透了半边,左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右手依然握着剑。三十名执法堂弟子已经倒下了近一半,六头成年影犬在崖顶上横冲直撞,每次扑击都有一名弟子倒下。刀疤脸站在崖顶中央,没有亲自出手,只是冷眼看着影犬将执法堂的阵型一点一点撕碎。
一道灰影从崖侧山林中冲出,速度快到刀疤脸的瞳孔猛地一缩。影一撞入战场,前爪拍在一头成年影犬的腰上,将那头比它大一倍的成年体拍得横飞出去。成年影犬落地后翻身爬起,血红的眼睛瞪着影一,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咆哮只持续了一个呼吸就变成了困惑的低鸣——成年影犬认出了自己的同类,但影一身上的妖力已经彻底异化,不再散发东荒妖原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它们从未接触过的、令它们本能恐惧的暗红色魔息。
苏夜从影一背上翻身落地。灰白长发在崖顶的狂风中乱舞,黑眸平静地扫过崖顶的战场。他手里握着一把从血煞宗分舵石室中顺手取走的无主窄刃直刀——那不是法器,只是最普通的精铁刀,刀身上还带着几道浅锈痕。这把刀他在生死台上都懒得带,现在握在手里只为了一个目的:切开影犬的喉咙之后,让东荒妖门的人看出这道刀痕是“夜帝”的手笔。
刀疤脸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问“你是谁”,目光死死盯在影一身上,尤其盯着它光秃秃的脖子。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你摘了我的项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左脸的刀疤微微抽动,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意,“你是夜帝。”
苏夜没有回答。他抬手,五指张开,按在扑向自己最近的一头成年影犬颅骨正中。魔源锁链从掌心涌出灌入影犬体内,影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四条腿同时跪倒,灵魂被他硬生生从体内拖了出来——没有咬合,没有缠斗,一掌拍在颅骨上,灵魂就没了。成年影犬的尸体轰然倒地,鳞甲迅速失去光泽,变成死灰色。
另外五头影犬同时停住了攻击,扭头看向苏夜。它们的獠牙还在滴着冰蓝色的唾液,但眼中的暴戾已经变成了不安。它们能感受到那个灰白长发的人影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刚才它们撕咬的筑基期修士完全不同。不是修为高低的区别,是某种更本的东西,像是猎物和猎人的区别。
刀疤脸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亲自出手,金丹中期的血色真元化作一条血蟒从掌心飞出,张开大口朝苏夜咬去。这一招是他的成名绝技,血色真元凝聚成的血蟒能吞噬同阶以下修士的护体真气,当初收服六头影犬也是靠的这一招。血蟒撞上天灵盖的瞬间,苏夜抬手握住了血蟒的脖子。五指收紧,血蟒在他掌心炸成漫天碎光。刀疤脸闷哼一声,真元反噬让他口如遭重锤。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血蟒化为乌有,然后他看见了苏夜的眼睛——黑眸深处,一抹猩红正在缓缓浮上来。
“金丹中期。”苏夜说了四个字,然后朝他迈了一步。
刀疤脸的反应极快。他没有硬接,反手从袖中取出第二枚阵盘——不是护阵,是遁阵。元婴级的破空阵盘,捏碎之后可以瞬间传送至五百里外。留得青山在,他必须活着回去向东荒妖门禀报夜帝的真实实力。但他低估了苏夜的速度。这枚遁阵盘还没碎开,苏夜就出现在他面前,五指扣住了他捏阵盘的手。咔嚓——阵盘连同他手骨一起被捏碎。
刀疤脸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金丹中期的真元全力爆发想震开苏夜的手指。苏夜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刀疤脸双腿悬空,金丹中期的护体真元在苏夜的指力面前薄得像一层纸。他低头看着面具边缘垂落的灰白长发,忽然看清了头发的颜色。苍玄小世界的修士里,灰白长发只有一个——血煞宗传给清道者最后的密报中,那个死分舵主的夜帝,还有一个外门身份。他嘴唇翕动了一下,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几个音节。
“你是......苏......”
他没有说完。苏夜的拇指按在他喉咙正中的廉泉上,魔源刺入,将他的声带和喉骨同时绞碎。刀疤脸的眼睛大睁着,瞳孔里的惊恐凝固了。苏夜五指收紧,喀——喉骨粉碎。金丹中期的清道队首领,在东荒妖门也算一号人物的刀疤脸,在一个炼气期修士手里被捏碎了喉咙。从见面到毙命,东荒妖门派来灭门的主将连遁阵盘都没来得及捏碎,更没有给苍玄小世界任何人留下传信的机会。
灵魂离体的瞬间被魔源印记直接吞噬。金丹中期的记忆量远超孙千屠百倍——苏夜的识海在三息之内被灌入了庞杂的情报,东荒妖门在三百中千世界的势力、横跨上百个小世界的传送枢纽、清道总队三百猎者的兵力配置、以及一道优先级标注为“至急”的宗门内部调令:第二批清道者已在传送途中,预计一个时辰后到达,带队者是金丹后期一名,携带十头成年影犬和一头金丹巅峰级的头犬。
苏夜将这道调令的内容单独剥离出来刻在识海最深处。他没有消化刀疤脸的全部记忆——金丹中期的灵魂太庞大,仓促消化会暴露魔源的波动,但关于头犬的那段记忆他翻遍了:头犬是一头活了三百年的老影犬,体型是成年影犬的两倍,能吐人言,能驱使百犬,在东荒妖门被尊称为“犬王”。犬王对东荒妖门并不忠诚——它脖子上也套着项圈,只是项圈品级更高,元婴级。
刀疤脸的尸体落在地上,五头成年影犬失去了主人,项圈上的控制符文开始闪烁——它们在失去控制者的指令后陷入了混乱状态。影一走到它们面前,仰头发出了一声不太成调的低吼。那头最先被影一拍飞的成年影犬率先伏下身,额头贴地,其余四头也跟着伏下。影一叼着苏夜从刀疤脸尸身上取下的备用驭兽袋,将五头新归降的同伴一一引入袋中。它将驭兽袋叼回来时尾巴摇得像一把铁扫帚,拍在石崖上砸出一排整齐的凹坑。
韩铁山撑着剑站了起来。灰布短褐早已染成全红,但他的握剑的手依然稳如磐石。他没有问苏夜那些影犬为什么听他的,也没有问苏夜接下来怎么办。他只是低哑地说了一句“清道者在苍玄开戒前,先瞧瞧老夫这把剑还能宰多少头畜生”,然后继续指挥剩下的执法堂弟子收拢伤员、清理崖顶。
苏夜翻身上了影一的背。他对韩铁山说了一句比平时多了几个字的话,但语气依然冰冷平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一个时辰。第二批。金丹后期,犬王。”他将刻有东荒妖门第二批清道者详细的玉简副本抛给韩铁山,然后催动影一往崖下走。
韩铁山接过玉简,神识扫过,瞳孔微缩。他抬起头看着苏夜远去的身影,忽然加了一句:“我欠你一个名字。你自己的真名我不会问,但夜帝这个代号,执法堂会留档。”苏夜没有回答。影一的灰影已消失在崖下密林深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整座断魂崖都在变阵。李崇山率领内门弟子中的高阶战力赶到崖顶,他站在韩铁山身侧,瞥了一眼脚下刀疤脸的尸体和喉骨上五道深深的指印,一言不发地开始布置金丹支援。青云宗所有护山大阵在三千年间逐渐退化,现存的阵基只有四柱,但青云老祖当年留下了第五柱的位置——禁地深处那座古传送阵本身就是一副柱,只是从未接入主阵。韩铁山在他的老友面前站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老宗主。”老宗主没有回应,但古传送阵开始嗡嗡作响,正在将自己从封印中唤醒。
后山禁区边缘,影一停在了古松林外。五头成年影犬从驭兽袋中放出,伏在影一面前,六头影犬组成的微型犬群在古松下自动排成一线。铁翼蝠王降落在松枝最高处,血红的眼睛警觉地扫视着断魂崖方向。
苏夜盘膝坐在古松下,闭上眼睛。识海中刀疤脸的记忆开始逐层消化——东荒妖门的清道总队编制、传送枢纽的坐标、犬王的控制项圈品级和控密语。他将犬王项圈的控密语单独刻入魔源印记,然后开始冲击炼气七层。金丹中期修士的灵魂是赤焰虎的数百倍,筑基期妖兽的数十倍,孙千屠的七八倍。魔源印记的温度急剧升高,金丹中期灵魂的庞大能量被逐层拆解、碾碎、吞噬。经脉中魔源翻涌,灰白长发无风自动。炼气七层的瓶颈在金丹灵魂的冲击下像一层薄纸,一捅即破。然后是炼气八层。
两个时辰后,苏夜睁开眼睛。黑眸中猩红一闪而逝,炼气九层。头顶铁翼蝠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不是畏惧,是警告。它血红的眼睛正盯着断魂崖上方,那里又亮起了第二道血色光柱。第二批清道者,提前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