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场灭门案从惊天大案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青云宗的弟子们议论了三天李血手的残忍,又议论了三天张虎生前的嚣张,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魔道人是常事,正道报仇也是常事,子还得照样过。只有管事王虎还记着这件事。他是张虎的亲舅舅,也是外门三位管事之一,手里管着杂役院三百号人的去留。这一个月他往执法堂跑了不下二十趟,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李血手抓到没有?执法长老韩铁山被他问烦了,后来脆闭门不见。
杂役院的子照旧。挑水、劈柴、扫地、倒泔水,从出到落。苏夜的生活轨迹没有任何变化,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
但他的修为已经变了。
后山密林深处,一头铁背苍狼倒在地上,狼身瘪如纸。苏夜把手指从狼的喉咙里抽出来,血顺着指尖滴了两下就停了。铁背苍狼是一阶妖兽,实力相当于炼气三层的修士,一个月前他还需要费些力气,现在只用三成力就能捏碎它的喉咙。魔源印记微微发热,将狼妖的灵魂碾碎、吞噬、消化。炼气四层,昨夜突破的,无声无息。
他把狼尸踢进灌木丛,转身往山下走。今天是杂役院考核的子。
青云宗每年入冬前都会举办一次杂役考核。修为达到炼气二层的杂役直接晋升外门弟子,炼气一层的进行实战比试,由执事们评定潜力。至于连气感都没有的,直接淘汰。对杂役来说,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清晨的阳光落在杂役院门前的广场上,广场中央搭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四周摆着桌椅,坐着外门的三位管事和五位执事。王虎坐在最中间,一张马脸拉得老长。旁边的执事们都不敢跟他搭话——外甥死了不到一个月,这个管事看谁都不顺眼,谁也不想触他的霉头。
台下站着三百个杂役,清一色灰衣粗布,站成十个方队。苏夜站在第七方队的最后一排,灰白长发用黑绳束在脑后,身上穿的是早晨新领的灰色短褐。他前面站着一个满脸青春痘的胖子,紧张得两条腿直抖。
点名开始,被点到的杂役依次上台,将手按在测灵石上输入真气。测灵石是一块脸盆大的晶石,输入的真气越多光芒越亮。淡青色为炼气一层,纯青色为炼气二层,青中带金则为炼气三层。
“苏夜。”
苏夜从队伍末尾走出来。数百道目光落在他那头灰白长发上,人群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白毛野狗”这个词从某个角落飘了出来——张虎生前最喜欢用这个词叫他,张虎死后这词并没有跟着死,杂役院里总有人乐意接替这个称呼来彰显自己不好惹。苏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伐平稳地走上石台。
他把手按在测灵石上,调动体内的青云真气。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真气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向掌心。他只用了约一成力。测灵石亮起来,光芒很淡,淡青色,勉强够到炼气二层的门槛。
“炼气二层。”执事看了他一眼,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台下的嗤笑声停了。三百个杂役里能修到炼气二层的,加上苏夜也就七个。一个平时不声不响的白毛杂役忽然冒出来,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苏夜收回手,转身走下石台。
“站住。”
一个声音从高台上传来。管事王虎站了起来,背着双手走到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夜。那双眼睛不大,眼神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子,钝但压得人难受。
“你叫苏夜?”王虎的语气不紧不慢,“我记得你。张虎出事之前,跟他有过节的那个杂役,就是你吧?”
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张虎是王虎的亲外甥,王虎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绝不是随口一问。
苏夜站在石台上,抬头看向王虎。灰白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记得有什么过节。”王虎继续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我外甥刚死,跟他有过节的人就突破了炼气二层,还站在了考核台上。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点?”
台下的杂役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谁都看得出来,王虎这是在找茬。管事替外甥出气,天经地义,就算没有证据,他也有权力让这个杂役今天的考核过不去。
苏夜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王虎的笑容冷了下来,“我外甥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全场鸦雀无声。
苏夜终于开口。他抬起眼,灰白碎发下露出那双黑色的眼睛,眼神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个字,语气平直得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在睡觉。”
王虎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和气,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睡觉。好,好。杂役白天活累,晚上睡得死,正常。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下去吧。”
他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座位上。整个过程轻描淡写,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但坐在两边的执事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听出来了,管事这是盯上这个白毛杂役了。刚才那一问本不需要苏夜回答什么,管事只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外甥出事跟这个苏夜有关系。今天不问出结果,以后有的是机会。
实战考核开始了。执事按照名册分组,炼气一层的杂役两两对决。苏夜已经达到了炼气二层,按规矩不需要参加实战考核,直接站在台下等候结果。但他没能站多久。一个执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写好的分组名单,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
“王管事说了,炼气二层的也要上台比一场,让执事们看看真实水平。你的对手是——”
执事看了苏夜一眼,犹豫了一下才把名字念出来:“孙大力。”
苏夜没有任何反应。但他身边几个杂役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齐齐变了。孙大力是杂役院出了名的狠角色,炼气三层,在这里待了八年,年年考核故意压着修为不突破,就是为了在实战环节把人打残。而且他是张虎生前的酒肉兄弟,张虎请他喝过不下十顿酒。张虎死后,他好几次跟人说过“那白毛肯定有问题”,只是没有证据。
苏夜走上石台。孙大力已经在台上等着了,活动着脖子,骨头咔咔作响。他比苏夜高了半个头,胳膊粗了一圈,浑身肌肉像铁疙瘩一样鼓着。他看着苏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台上的人能听见,但语气里的恶意浓得化不开:
“白毛崽子,虎哥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个,连人话都不会说。他死了,你倒是活得挺好。老子看你就不顺眼。今天老子不跟你争第一,就是单纯想打断你两骨头,替虎哥出口气。”
苏夜站在他对面,身形削瘦,灰白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没有说话。
执事挥下旗子:“开始。”
孙大力动了。他像一头蛮牛一样冲过来,砂锅大的拳头带着呼呼风声砸向苏夜的面门。这一拳用了全力——他不是在比试,他是真的想把人打废。
苏夜没有闪躲。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一拳迎了上去。
两只拳头在空中撞在一起。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孙大力的脸瞬间扭曲,他的拳头像一个被捏碎的鸡蛋,五手指以诡异的角度向后翻折,鲜血从指缝里迸出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苏夜的第二拳已经到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口上。
砰。
孙大力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石板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膛塌陷下去一个拳头的形状。肋骨断了至少五。
半死不活。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在杂役院横行了八年的孙大力,被一个刚突破炼气二层的白毛杂役两拳打成了半死。
苏夜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身往石台下走。
“站住!”
管事王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比刚才更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本来以为孙大力足够把苏夜打出原形——如果苏夜隐藏了实力,在炼气三层的全力攻击下必然会暴露。但苏夜没有暴露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是用了压倒性的力量,净利落地碾压了对手。这反而比他隐藏实力更让人不安。
“下手够狠的啊。”王虎走下高台,一步步朝苏夜走来,“两拳就把人打成这样,你才炼气二层,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他停在苏夜面前三步的距离,背着手,眯起眼睛:“我再问你一遍。我外甥死的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里?”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台上这一幕。
苏夜抬起眼。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王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闪躲。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王虎,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然后他开口了,四个字,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冰冷平直没有起伏:
“我回答了。”
“你在睡觉——你确实是这么说的。”王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但那天晚上,清风镇张家十二口人被,凶手徒手捏碎了所有人的喉咙。而在同一天晚上,张虎和四个外门弟子也被,死法一模一样。而你,一个炼气二层都不到的杂役,第二天手上带着新伤。你说这真的只是巧合?”
他这番话说得很大声,不仅是对苏夜说的,更是对整个广场所有人说的。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怀疑苏夜,而且他有理由怀疑。
苏夜没有说话。他只是举起了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没有任何伤痕。一个月前被碎碗割出来的伤口早已愈合得不留一丝痕迹。魔源印记的吞噬之力不仅吞噬灵魂,也在不断重塑他的肉身。普通伤口三天结痂七天留疤,在他身上连半天都不用。
王虎盯着那只手,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他笑了,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来是我记错了。苏夜,按规矩,炼气二层以上的杂役直接晋升外门弟子。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杂役了。”
他拍了拍苏夜的肩膀,手下用了暗劲。苏夜纹丝不动,肩膀硬得像一块岩石。
王虎的瞳孔微微一缩,但笑容不减。他收回手,转身走回高台。
苏夜走下石台,穿过人群。杂役们像水一样往两边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没有人敢拦他,没有人敢跟他说话。等他走远了,人群里才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孙大力还躺在台下吐血沫子,没有执事敢上前去扶——管事没发话,谁也不敢动。
王虎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刚才那三下暗劲足以探出炼气三层以下的底细,但苏夜的经脉像一堵铁壁,他什么都没探到。要么这个杂役真的只有炼气二层,要么他的修为远超自己。不管哪种情况,都不能让这个人继续留在眼皮底下。他侧过头,对身边的执事吩咐了几句。
这一天,三百个杂役里只有七个人拿到了外门弟子的铭牌。苏夜是其中之一。他的铭牌是最普通的木质腰牌,正面刻着他的名字,背面刻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标记。拿到铭牌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外门庶务堂领了两套蓝色道袍和一只粗瓷饭碗。围在他身边等着领东西的外门弟子都在用眼角余光偷看他,却没有一个人敢跟他搭话。
外门弟子的宿舍比杂役院好得多,两人一间,有床铺有桌椅还有一个打坐用的蒲团。苏夜的宿舍在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外门后山的小路。执事说别的宿舍都住满了,这间是唯一剩下的,苏夜没有表示任何疑议,拿了钥匙就走。
他的室友是一个炼气一层的瘦小少年,叫林小北,十五岁,圆脸大眼睛,刚拿到外门名额,兴奋得不行,进屋就开始收拾床铺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苏夜全程没有回应一个字。林小北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像是在跟墙壁聊天。
入夜之后,林小北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轻鼾。苏夜盘膝坐在蒲团上,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灰白的长发上。他闭着眼睛,神识沉入魔源印记深处。
后山这间宿舍紧邻他深夜潜入密林的路线,位置反而比任何一间宿舍都方便。管事王虎把他放在这里,本意是方便监视,却不知道恰好帮了他。
他在孙大力的灵魂碎片中挖出了一条很有用的信息。张虎生前有一次喝醉了酒,吹嘘他舅舅王虎手里攥着血煞宗的线。张虎的原话是:“我舅舅要弄死谁,用不着自己动手,往血煞宗递张纸条就有人代劳。”孙大力当时没听懂,以为是醉话。但苏夜听懂了。
李血手的代号背后,是一条从青云宗直通血煞宗的情报线。张虎是苏夜的,但李血手另有其人。管事王虎今天在台上问他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人是不是你的”。他问的是“你那天晚上在哪里”。换成一般苦主,第一个问题应该是“我外甥是不是你的”。但王虎跳过了这个问题,直接问不在场证明。这说明他本不在意苏夜是不是凶手,他在意的是苏夜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灭门那天晚上,苏夜在张虎屋里了五个人,在清风镇张家了十二口人,全程没有留下目击者。但王虎不知道这一点。他怕是张虎在别的时间、别的地点被苏夜撞见了传递情报的现场,而苏夜手里攥着证据。
王虎今天在台上的表现有三处不正常的地方。第一,他在考核开始前就当众点出了苏夜和张虎的过节,这是为以后“正常”处理苏夜铺路——既然有过节,那苏夜这个外门弟子以后遇到什么不幸,都是仇家寻仇,跟管事无关。第二,他临时给苏夜安排了一个炼气三层的对手,这是在试探苏夜的深浅,为他选择哪种手段处理苏夜收集信息。第三,他在试探之后立刻给了苏夜外门弟子的身份,这不是宽容,而是把人放在离自己更近的地方,方便随时下刀。
苏夜睁开眼睛。月光下,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没有任何情绪。管事王虎已经决定要除掉他,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他手里只有一条从孙大力记忆中挖出来的醉话,远不足以扳倒一个外门管事。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灵魂,更多的记忆碎片。
他重新闭上眼睛。魔源印记在灵魂深处缓缓转动,像一头吃到了血腥味的猛兽,正在安静地等待下一次猎。月光从窗棂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灰白的长发和蓝色的道袍上,在他削瘦的身影上镀了一层冷色的边。屋外后山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