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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阵》 · 异域旅人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他们在傍晚前又进了一座破庙。

进庙前,先在山道上看见了一辆翻倒的粮车。

车轮陷在泥里,车板断了一半。车上没有粮,只剩几草绳和被雨泡散的麻袋。路边散着几粒碎米,被泥水泡得发胀,几只鸟落下来啄,很快又惊飞。

沈小满蹲下去,捡起一粒米看了看。

不是水米。

就是普通米。

陆照野看向前方:“有人抢过。”

沈小满把米粒扔回泥里:“这年头谁不抢?”

陆照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再往前走,山路边有血。

雨水冲淡了血色,却没冲净。草叶上挂着红褐色的痕,像有人一路拖着伤腿往庙里走。阿梨在那片血迹前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攥住袖口。

“里面有人。”她说。

沈小满已经闻见了。

血腥味从破庙里飘出来,混着湿草、酒气和烟灰味。

这回庙里有人。

还不少。

十几个溃兵占了正殿,刀枪横七竖八堆在神案下。神案上的供果早烂成黑泥,香炉被人踢倒,灰洒了一地。那些兵身上的甲不全,有人只剩半片护,有人腰间挂着抢来的布袋,脸上都是逃命逃出来的灰。

另有二三十个难民挤在偏殿。

妇孺老人都有,人人脸上都带着赶路赶出来的疲惫。几个孩子靠在墙睡,睡着了还抓着大人的衣角。偏殿门口用断木拦着,像一道临时划出来的界。

两边隔着一条漏雨的廊。

像隔着一条河。

沈小满一进门,就闻见更重的血腥味。

一个兵躺在神像脚下,腿上伤口烂了,布条黑硬,已经生了热毒。他咬着牙不吭声,可额头全是汗。旁边另一个兵拿酒给他擦伤口,酒气混着腐肉味,熏得人反胃。

偏殿那边,一个老人也在咳。

咳一下,口就像破风箱。旁边妇人替他拍背,拍得手都红了,也没能让那口气顺下去。

沈小满脚步停在中间。

他知道麻烦来了。

领头的兵靠在柱边,抬刀看他们。

“什么的?”

陆照野笑着举手:“过路,借宿,不抢香火钱。”

那兵盯着他们的包袱:“药?”

沈小满下意识按住药包。

偏殿里有妇人急声道:“小郎中,先看看我爹,他咳了一了!”

地上的伤兵也睁开眼。

他眼里烧得发红,嘴唇裂,听见“药”字时,手指死死抓住身下草席。

领头兵冷冷道:“先看我们的人。”

“凭什么?”难民里一个年轻人立刻喊,“你们白抢了我们的饼!”

一个兵卒猛地拔刀。

“你再说一遍?”

年轻人也抄起一断木:“我说错了?那饼是不是你们抢的?”

领头兵冷笑:“你们说是挡追兵。”

年轻人眼睛发红:“可刀是对着我们举的。”

破庙里一瞬间乱起来。

孩子被吓醒,哇地哭出声。老人咳得更厉害,像下一口气就要断。地上的伤兵疼得闷哼,却还伸手去摸刀。

沈小满头都大了。

他最烦这种时候。

因为每个人都像有理,每个人都快撑不住。

他骂了一声,冲到两边中间。

“都闭嘴!”

没人听。

沈小满抓起地上的破香炉,往石阶上一砸。

“哐”的一声。

破庙里总算静了半息。

沈小满指着正殿:“你们再吵,伤口自己烂。”

又指偏殿:“你们再喊,咳死也别找我。”

陆照野在旁边低声道:“小兄弟,话说得很像庸医。”

沈小满瞪他:“那你来?”

陆照野立刻退半步:“我负责闭嘴。”

这话难听,却真把人镇住了片刻。

沈小满先去看伤兵。

偏殿那边立刻有人不满。

“小郎中!”

沈小满头也不回:“腿上毒再拖半个时辰就得截,老人还能撑。再喊的,最后看。”

没人说话了。

伤兵的腿比他想的还糟。

刀口被泥和布条捂了几,已经肿得发亮。沈小满刚一碰,伤兵整个人就弹了一下,手指抓得草席咔咔响。

“按住。”沈小满道。

两个兵卒上来,一个按肩,一个按腿。伤兵疼得眼前发黑,嘴里骂了一串脏话。

骂到后来,他自己先没了声。

阿梨站在门边,手指轻轻攥着袖口。

她不喜欢这里。

刀刃声、血味、酒味、雨水冲过泥地的味道,全都挤在一起。比这些更难受的,是她听见了很多不在庙里的人声。

不是说话。

像无数人在雨夜里奔跑、哭喊、倒下。有人喊粮,有人喊娘,有人喊别我。那些声音从地下渗上来,贴着她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她抬手碰了碰耳朵。

没有用。

沈小满正给伤兵清创,余光看见她脸色不对,立刻道:“阿梨,过来。”

阿梨走过去。

他把一卷净布递给她:“帮我按住这里。”

阿梨蹲下,按住伤兵膝上方。

她按得很稳。

伤兵疼得浑身一抽,嘴里又骂了一句。

阿梨看着他:“你很怕。”

伤兵愣了。

按着他的两个兵也愣了。

领头兵脸色一沉:“谁怕?”

阿梨没有看他,只看着伤兵。

“你怕疼,也怕死。”她说。

伤兵脸涨红,想骂,却没骂出来。

沈小满低声道:“别戳人短处。”

阿梨问:“这是短处吗?”

沈小满手上不停:“是人就有。”

伤兵忽然别开脸。

他不再骂了。

只是眼泪顺着太阳流进头发里。

沈小满装作没看见。

处理完伤兵,他又去看偏殿老人。老人是风寒入肺,拖得厉害,再受了气,肺里像堵着一团湿棉。沈小满药不够,只能先用最省的方子压下去,又让妇人把老人挪到漏雨少的地方。

妇人连声道谢。

那年轻人却仍盯着正殿的兵,眼神像刀。

沈小满一边配药,一边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

“刘平。”

“刘平。”沈小满道,“你要是想你家老人活,今晚就别惹事。”

刘平咬牙:“是他们先抢粮。”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救他们?”

沈小满手上动作一顿。

这句话他这些天听了太多种。

荒村的人问他为什么断活路。

这里的人问他为什么救抢粮的兵。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两边都是人,每个人都伸手要他给一个说法。

可他只是个药铺学徒。

他只能把药递出去。

“我先救快死的。”沈小满说,“别的账,你们活着再算。”

刘平没再说话。

领头兵也没再说话。

他靠在柱边,手仍按着刀柄,眼睛却落在沈小满手里的药包上。那眼神不像信任,更像一个快淹死的人看见半截浮木,明知道浮木不够所有人抱,还是忍不住盯着。

偏殿那边,妇人替老人擦嘴,擦完以后把帕子攥在手里,像怕正殿的人过来抢。几个孩子醒了,不敢哭,只把脸埋进大人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那些兵。

正殿里也没人好多少。

有个年纪很小的兵抱着断刀坐在神案旁,盯着偏殿那锅野菜汤,喉结动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同伴烂掉的腿。像他也知道,饿可以忍,烂肉忍不了。

沈小满忽然觉得这座庙像一只破碗。

所有人都被雨冲进来。

碗底却只有这么一点地方。

天完全黑后,外头又来了一小拨难民。

他们站在庙门口,不敢进。领头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睡着,脸埋在她肩上。她看了看正殿的兵,又看了看偏殿的人,最后只问:“还能挤一挤吗?”

偏殿里没人答。

不是不想答。

是所有人都知道,挤一挤容易,分一口汤难。

那妇人站了一会儿,抱着孩子坐到庙檐下。

雨水从檐边落下来,很快打湿她半边肩。

沈小满看见了,却没有地方让她进。

夜深后,两边终于暂时安静。

正殿的兵分了一点酒,偏殿的难民分了一小锅野菜汤。没人互相递,也没人再骂。雨从庙顶破洞漏下来,在廊中滴成一小滩水。

沈小满靠着柱子,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阿梨坐在他旁边。

“你救了两边。”她说。

沈小满闭着眼:“嗯。”

“两边都不高兴。”

沈小满笑了一下:“救人又不是请客吃饭,哪有人人高兴。”

阿梨想了想:“你高兴吗?”

沈小满睁开眼。

正殿里,伤兵昏睡着,眉头还皱得很紧。

偏殿里,老人咳声轻了些,妇人靠着墙打盹,手还搭在老人腕上。

庙檐下,那个后来的人抱着孩子,缩在雨声里。

“不知道。”他说,“活着就行。”

阿梨看了他一会儿。

“活着也会恨吗?”

沈小满没能立刻答。

正殿里有人翻身,刀鞘碰到神案,轻轻响了一声。偏殿那边,刘平也睁开眼,像一直没睡。

沈小满低声道:“会。”

“那为什么还要活?”

这个问题太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沈小满望着庙檐下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她半边肩湿透了,却还是把孩子往怀里压了压,自己挡着风口。

“因为不活,就什么都没了。”他说。

可这点安静没维持多久。

没有人再说话。

可那点安静,太整齐了。

像所有人都在等什么。

子时,庙外忽然起风。

那风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

像从地底翻上来。

神案下那堆刀枪无风自鸣,叮叮当当,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拨。供桌上的烂泥被震得往下掉,山神像剩下的半张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没有人先动。

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地上的伤兵猛地坐起。

他眼神发直,伸手抓起身旁的刀。

“他们抢粮。”他喃喃道,“了他们,粮就是我们的。”

领头兵扑过去按他:“老六!”

伤兵竟一把把他掀开。

不止他。

几个兵卒也陆续站起,眼里蒙着一层灰,像被什么东西拖住。偏殿的难民惊叫着往后躲,刘平也死死攥住木棍,嘴里发抖似的念:“是他们先抢。”

这句话像终于等到火星的草。

有个兵也吼:“粮车是我们守下来的!”

像是说过很多次。

“守?”刘平眼睛也红了,“你们守的是刀口!”

他们不是忽然变坏。

他们只是把白里忍下去的话,又全都捡了起来。

阿梨忽然上前一步。

庙外雨声一顿。

她看着那些人,眼里倒映出一层淡淡的水光。那些被怨气拖住的人动作慢了半拍,却没有停。

这一次,不是水尸。

他们是活人。

活人的恨,比死人更乱。

陆照野拔剑挡住一名兵卒,低声道:“先拦人,别下死手。”

沈小满咬牙:“我本来也没打算人!”

他冲过去,一针扎在伤兵腕上。伤兵痛叫一声,眼神清醒了一瞬,随即又被灰意盖住。

阿梨听见他喊疼,身体先一步动了。

她伸手按住伤兵手背。

那灰意像被水洗了一下,淡了。

伤兵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阿梨也晃了一下。

沈小满一把扶住她:“别硬来!”

阿梨看向他,声音很轻。

“他在喊。”

“谁?”

她看向整座破庙。

“不是他们。”

沈小满后背一凉。

“谁?”

阿梨说:“还有人。”

风从庙门灌进来,吹得残破神像摇摇欲坠。

神像脸上的金漆剥落,露出泥胎,像一张哭不出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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