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傍晚前又进了一座破庙。
进庙前,先在山道上看见了一辆翻倒的粮车。
车轮陷在泥里,车板断了一半。车上没有粮,只剩几草绳和被雨泡散的麻袋。路边散着几粒碎米,被泥水泡得发胀,几只鸟落下来啄,很快又惊飞。
沈小满蹲下去,捡起一粒米看了看。
不是水米。
就是普通米。
陆照野看向前方:“有人抢过。”
沈小满把米粒扔回泥里:“这年头谁不抢?”
陆照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再往前走,山路边有血。
雨水冲淡了血色,却没冲净。草叶上挂着红褐色的痕,像有人一路拖着伤腿往庙里走。阿梨在那片血迹前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攥住袖口。
“里面有人。”她说。
沈小满已经闻见了。
血腥味从破庙里飘出来,混着湿草、酒气和烟灰味。
这回庙里有人。
还不少。
十几个溃兵占了正殿,刀枪横七竖八堆在神案下。神案上的供果早烂成黑泥,香炉被人踢倒,灰洒了一地。那些兵身上的甲不全,有人只剩半片护,有人腰间挂着抢来的布袋,脸上都是逃命逃出来的灰。
另有二三十个难民挤在偏殿。
妇孺老人都有,人人脸上都带着赶路赶出来的疲惫。几个孩子靠在墙睡,睡着了还抓着大人的衣角。偏殿门口用断木拦着,像一道临时划出来的界。
两边隔着一条漏雨的廊。
像隔着一条河。
沈小满一进门,就闻见更重的血腥味。
一个兵躺在神像脚下,腿上伤口烂了,布条黑硬,已经生了热毒。他咬着牙不吭声,可额头全是汗。旁边另一个兵拿酒给他擦伤口,酒气混着腐肉味,熏得人反胃。
偏殿那边,一个老人也在咳。
咳一下,口就像破风箱。旁边妇人替他拍背,拍得手都红了,也没能让那口气顺下去。
沈小满脚步停在中间。
他知道麻烦来了。
领头的兵靠在柱边,抬刀看他们。
“什么的?”
陆照野笑着举手:“过路,借宿,不抢香火钱。”
那兵盯着他们的包袱:“药?”
沈小满下意识按住药包。
偏殿里有妇人急声道:“小郎中,先看看我爹,他咳了一了!”
地上的伤兵也睁开眼。
他眼里烧得发红,嘴唇裂,听见“药”字时,手指死死抓住身下草席。
领头兵冷冷道:“先看我们的人。”
“凭什么?”难民里一个年轻人立刻喊,“你们白抢了我们的饼!”
一个兵卒猛地拔刀。
“你再说一遍?”
年轻人也抄起一断木:“我说错了?那饼是不是你们抢的?”
领头兵冷笑:“你们说是挡追兵。”
年轻人眼睛发红:“可刀是对着我们举的。”
破庙里一瞬间乱起来。
孩子被吓醒,哇地哭出声。老人咳得更厉害,像下一口气就要断。地上的伤兵疼得闷哼,却还伸手去摸刀。
沈小满头都大了。
他最烦这种时候。
因为每个人都像有理,每个人都快撑不住。
他骂了一声,冲到两边中间。
“都闭嘴!”
没人听。
沈小满抓起地上的破香炉,往石阶上一砸。
“哐”的一声。
破庙里总算静了半息。
沈小满指着正殿:“你们再吵,伤口自己烂。”
又指偏殿:“你们再喊,咳死也别找我。”
陆照野在旁边低声道:“小兄弟,话说得很像庸医。”
沈小满瞪他:“那你来?”
陆照野立刻退半步:“我负责闭嘴。”
这话难听,却真把人镇住了片刻。
沈小满先去看伤兵。
偏殿那边立刻有人不满。
“小郎中!”
沈小满头也不回:“腿上毒再拖半个时辰就得截,老人还能撑。再喊的,最后看。”
没人说话了。
伤兵的腿比他想的还糟。
刀口被泥和布条捂了几,已经肿得发亮。沈小满刚一碰,伤兵整个人就弹了一下,手指抓得草席咔咔响。
“按住。”沈小满道。
两个兵卒上来,一个按肩,一个按腿。伤兵疼得眼前发黑,嘴里骂了一串脏话。
骂到后来,他自己先没了声。
阿梨站在门边,手指轻轻攥着袖口。
她不喜欢这里。
刀刃声、血味、酒味、雨水冲过泥地的味道,全都挤在一起。比这些更难受的,是她听见了很多不在庙里的人声。
不是说话。
像无数人在雨夜里奔跑、哭喊、倒下。有人喊粮,有人喊娘,有人喊别我。那些声音从地下渗上来,贴着她脚底,一点点往上爬。
她抬手碰了碰耳朵。
没有用。
沈小满正给伤兵清创,余光看见她脸色不对,立刻道:“阿梨,过来。”
阿梨走过去。
他把一卷净布递给她:“帮我按住这里。”
阿梨蹲下,按住伤兵膝上方。
她按得很稳。
伤兵疼得浑身一抽,嘴里又骂了一句。
阿梨看着他:“你很怕。”
伤兵愣了。
按着他的两个兵也愣了。
领头兵脸色一沉:“谁怕?”
阿梨没有看他,只看着伤兵。
“你怕疼,也怕死。”她说。
伤兵脸涨红,想骂,却没骂出来。
沈小满低声道:“别戳人短处。”
阿梨问:“这是短处吗?”
沈小满手上不停:“是人就有。”
伤兵忽然别开脸。
他不再骂了。
只是眼泪顺着太阳流进头发里。
沈小满装作没看见。
处理完伤兵,他又去看偏殿老人。老人是风寒入肺,拖得厉害,再受了气,肺里像堵着一团湿棉。沈小满药不够,只能先用最省的方子压下去,又让妇人把老人挪到漏雨少的地方。
妇人连声道谢。
那年轻人却仍盯着正殿的兵,眼神像刀。
沈小满一边配药,一边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
“刘平。”
“刘平。”沈小满道,“你要是想你家老人活,今晚就别惹事。”
刘平咬牙:“是他们先抢粮。”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救他们?”
沈小满手上动作一顿。
这句话他这些天听了太多种。
荒村的人问他为什么断活路。
这里的人问他为什么救抢粮的兵。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两边都是人,每个人都伸手要他给一个说法。
可他只是个药铺学徒。
他只能把药递出去。
“我先救快死的。”沈小满说,“别的账,你们活着再算。”
刘平没再说话。
领头兵也没再说话。
他靠在柱边,手仍按着刀柄,眼睛却落在沈小满手里的药包上。那眼神不像信任,更像一个快淹死的人看见半截浮木,明知道浮木不够所有人抱,还是忍不住盯着。
偏殿那边,妇人替老人擦嘴,擦完以后把帕子攥在手里,像怕正殿的人过来抢。几个孩子醒了,不敢哭,只把脸埋进大人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那些兵。
正殿里也没人好多少。
有个年纪很小的兵抱着断刀坐在神案旁,盯着偏殿那锅野菜汤,喉结动了一下,又低头看自己同伴烂掉的腿。像他也知道,饿可以忍,烂肉忍不了。
沈小满忽然觉得这座庙像一只破碗。
所有人都被雨冲进来。
碗底却只有这么一点地方。
天完全黑后,外头又来了一小拨难民。
他们站在庙门口,不敢进。领头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睡着,脸埋在她肩上。她看了看正殿的兵,又看了看偏殿的人,最后只问:“还能挤一挤吗?”
偏殿里没人答。
不是不想答。
是所有人都知道,挤一挤容易,分一口汤难。
那妇人站了一会儿,抱着孩子坐到庙檐下。
雨水从檐边落下来,很快打湿她半边肩。
沈小满看见了,却没有地方让她进。
夜深后,两边终于暂时安静。
正殿的兵分了一点酒,偏殿的难民分了一小锅野菜汤。没人互相递,也没人再骂。雨从庙顶破洞漏下来,在廊中滴成一小滩水。
沈小满靠着柱子,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阿梨坐在他旁边。
“你救了两边。”她说。
沈小满闭着眼:“嗯。”
“两边都不高兴。”
沈小满笑了一下:“救人又不是请客吃饭,哪有人人高兴。”
阿梨想了想:“你高兴吗?”
沈小满睁开眼。
正殿里,伤兵昏睡着,眉头还皱得很紧。
偏殿里,老人咳声轻了些,妇人靠着墙打盹,手还搭在老人腕上。
庙檐下,那个后来的人抱着孩子,缩在雨声里。
“不知道。”他说,“活着就行。”
阿梨看了他一会儿。
“活着也会恨吗?”
沈小满没能立刻答。
正殿里有人翻身,刀鞘碰到神案,轻轻响了一声。偏殿那边,刘平也睁开眼,像一直没睡。
沈小满低声道:“会。”
“那为什么还要活?”
这个问题太轻。
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沈小满望着庙檐下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她半边肩湿透了,却还是把孩子往怀里压了压,自己挡着风口。
“因为不活,就什么都没了。”他说。
可这点安静没维持多久。
没有人再说话。
可那点安静,太整齐了。
像所有人都在等什么。
子时,庙外忽然起风。
那风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
像从地底翻上来。
神案下那堆刀枪无风自鸣,叮叮当当,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拨。供桌上的烂泥被震得往下掉,山神像剩下的半张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没有人先动。
可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地上的伤兵猛地坐起。
他眼神发直,伸手抓起身旁的刀。
“他们抢粮。”他喃喃道,“了他们,粮就是我们的。”
领头兵扑过去按他:“老六!”
伤兵竟一把把他掀开。
不止他。
几个兵卒也陆续站起,眼里蒙着一层灰,像被什么东西拖住。偏殿的难民惊叫着往后躲,刘平也死死攥住木棍,嘴里发抖似的念:“是他们先抢。”
这句话像终于等到火星的草。
有个兵也吼:“粮车是我们守下来的!”
像是说过很多次。
“守?”刘平眼睛也红了,“你们守的是刀口!”
他们不是忽然变坏。
他们只是把白里忍下去的话,又全都捡了起来。
阿梨忽然上前一步。
庙外雨声一顿。
她看着那些人,眼里倒映出一层淡淡的水光。那些被怨气拖住的人动作慢了半拍,却没有停。
这一次,不是水尸。
他们是活人。
活人的恨,比死人更乱。
陆照野拔剑挡住一名兵卒,低声道:“先拦人,别下死手。”
沈小满咬牙:“我本来也没打算人!”
他冲过去,一针扎在伤兵腕上。伤兵痛叫一声,眼神清醒了一瞬,随即又被灰意盖住。
阿梨听见他喊疼,身体先一步动了。
她伸手按住伤兵手背。
那灰意像被水洗了一下,淡了。
伤兵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阿梨也晃了一下。
沈小满一把扶住她:“别硬来!”
阿梨看向他,声音很轻。
“他在喊。”
“谁?”
她看向整座破庙。
“不是他们。”
沈小满后背一凉。
“谁?”
阿梨说:“还有人。”
风从庙门灌进来,吹得残破神像摇摇欲坠。
神像脸上的金漆剥落,露出泥胎,像一张哭不出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