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望水镇反而更不像望水镇了。
雨停了,街上却还在淌水。低处几条巷子全被泥浆堵住,门板歪着,窗纸烂成一团,墙被泡出一道道黑线。有人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屋里浮出来的木盆和米袋,半天没有动。
活下来的人忙着搬东西。
没等回来的人,家里就没人敢提。
药铺坡上支起了几口锅,米不多,水也浑。师父把伤重的人分到屋里,轻伤的留在廊下。沈小满一早上都没停过,手上那道伤又裂了两回,他也只拿布重新缠紧。
有人叫他,他就过去。
有人问该怎么办,他就说先搬上坡。
有人哭,他就低头找药。
他不是不难受。
他只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听见昨夜那句“我抓不住了”。
阿梨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添乱,也没有多问。别人递给她药包,她就拿着;师父让她记哪一包是退热的,她就认真记;王婶家的孩子哭,她便把梨膏糖分了一小角给他。
孩子含着糖,哭声小了些。
阿梨看着他。
沈小满经过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别全给了。”他说,“你自己不是也爱吃?”
阿梨低头看手里的糖纸。
“爱吃,是要留着吗?”
沈小满张了张嘴。
这话要放在昨天,他能顺口扯半天,什么好东西当然要藏起来,什么人活着就靠嘴里这点甜撑场面。
可现在他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道:“也可以分。”
阿梨点头。
“那我分一点。”
她说得很认真,像终于学会了一条新规矩。
沈小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别开眼。
坡下传来吵闹声。
几个镇民正拦着一队外来的差役。
那些人穿着皂衣,腰间挂刀,裤脚上溅了泥。领头的是县里捕头,姓严,沈小满见过两回,每回都是来药铺赊跌打药,嘴上说得客气,银钱却从没补全。
严捕头站在街口,捂着鼻子看黑水。
“县令有令,望水镇昨夜河患不净,恐有疫气,暂封三。镇中人不得外出,外头人也不得入内。谁敢乱走,按疫乱处置。”
这话一出,坡上立刻炸开。
“封三?我娘家就在西岭,我得去报信!”
“我家米泡了,不能出去买粮,吃什么?”
“昨夜河里拖人,你们现在才来封?”
严捕头被吵得脸色难看。
“喊什么喊?又不是我下的雨。”他把刀鞘往地上一磕,“县里也怕你们把脏东西带出去。都老实待着,等上头派人来查。”
沈小满站在人群后,听见“脏东西”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有人小声道:“是不是因为那个姑娘?”
声音不大。
可足够近的人听见。
沈小满抬眼。
说话的是米铺掌柜的侄子,昨夜他家仓房进了水,半袋米都没抢出来。他缩在人群里,看了阿梨一眼,又立刻移开。
“她一来,镇上就出事。”
另一个妇人低声接道:“水尸也看她。”
“昨夜我瞧见了,她一说话,那些东西就不动了。”
“这算什么人?”
议论像水一样低低漫开。
阿梨站在药铺门边,听见了。
她没有躲。
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还沾着昨夜的泥,了一半,灰白色,像河滩上的死水。
沈小满往前一步。
师父按住他的手腕。
沈小满回头。
师父看着他,轻轻摇头。
不是让他忍。
是让他别在这里把所有人的怕都点着。
沈小满咬了咬牙,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陆照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药铺屋檐上,嘴里叼着一草。
“封镇。”他笑了一声,“挺会挑时候。”
沈小满抬头:“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也没饭吃。”陆照野从屋檐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不过他们有一句说对了。”
沈小满眼神一冷。
陆照野看向阿梨。
“她不能留在这里。”
沈小满还没开口,阿梨先抬起头。
“为什么?”
陆照野难得没有绕弯子。
“昨夜那截断口只是压住了,不是补好。它还会找原来的路。”他说,“你在这里,水就知道往哪里来。”
周围静了一下。
沈小满声音低下去:“你什么意思?”
陆照野道:“意思就是,今晚要是再涨,未必只淹低街。”
“你之前怎么不说?”
“我之前说了你会走?”
沈小满被噎住。
陆照野看着他:“昨夜你连她是不是该留在药铺都没想明白,我说了也没用。”
沈小满盯着他:“你说话非得这么讨人嫌?”
“习惯了。”陆照野说,“改不了。”
严捕头那边还在喊人封路。
两名差役已经拿木桩去堵镇口,另几个在挨家挨户记名。有人不敢说话,有人偷看阿梨,眼神里有怕,也有怨。
沈小满看见了。
他忽然明白,留在这里不是办法。
不是因为他想走。
而是从这一刻起,阿梨站在哪里,哪里就会变成所有人恐惧落下来的地方。
他能跟一个人争。
能跟十个人吵。
可他不能让整个镇子在下一场水来之前,先把她成“该被交出去的东西”。
师父松开他的手腕。
“进来。”老人说。
沈小满跟着师父进了药铺。
屋里比外头暗,药味、湿布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师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包,往里塞了几包止血散、退热丸、银针,又拿出一小本发黄的手抄方。
沈小满看着他。
“您什么?”
“路上用。”
沈小满喉咙一紧:“我还没说要走。”
师父没看他:“你要是还没想明白,我就白教你这么多年。”
沈小满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走了,镇上怎么办?”
“我在。”
“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守了几十年药铺。”
“这不一样。”
师父把布包系紧,递给他。
“小满,救人不是非得站在原地。”他说,“有些祸,你把它带走,才是救。”
沈小满没有接。
师父便把布包塞进他怀里。
“别摆这副脸。”老人道,“你不是去逞英雄,是去找个让你们都能活的办法。”
沈小满低头看着布包。
里面的银针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
他想说自己不行。
想说他连阿顺都没抓住。
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师父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昨夜的事,会跟你一辈子。”老人说。
沈小满的手猛地收紧。
“师父。”
“忘不掉就带着。”师父道,“别急着让它过去。人有些债,本来就不是为了还清,是为了记住。”
沈小满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半晌才道:“您以前不是最烦我惹事?”
“所以我现在很后悔。”
沈小满抬头。
师父看着他,皱着眉,像还是嫌他麻烦。
“早知道你会惹这么大的事,小时候就该少给你吃两顿饭。”
沈小满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
没笑成。
师父伸手,替他把肩上歪掉的衣领扯正。
“出去以后,少嘴硬。疼就说疼,怕就说怕。别总觉得自己能扛。”
沈小满低声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就这点本事。”
师父道:“那就多学。”
门外,陆照野喊了一声:“商量完没有?再不走,县里的木桩就钉实了。”
沈小满吸了口气,转身出去。
阿梨还站在门边。
她看见他怀里的布包,又看见师父没有跟出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要走?”
沈小满看着她。
“我们要走。”
阿梨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走?”
“嗯。”
“为什么?”
沈小满本来想说很多。
想说因为水还会来,因为他们会怕你,因为你留在这里不安全,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最后他说:“因为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阿梨看着他。
这句话她听懂得很慢。
慢到沈小满以为她没听懂。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那我跟你走。”
沈小满喉咙动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快答应。外面可能更麻烦。”
“你在外面吗?”
“在。”
“那我跟你走。”
她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这样可以吗?”
沈小满别开眼。
“可以。”
陆照野在旁边搓了搓胳膊。
“行了,再说下去我牙都酸倒了。”
沈小满转头瞪他:“你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陆照野笑了笑:“还能骂人,看来没废。”
三人从药铺后门出去。
镇口已经被差役堵住,前路走不了,只能绕后山的采药小径。那条路沈小满熟,小时候为了躲师父背药篓,没少从那里钻。
只是刚走到后坡,阿梨忽然停下。
沈小满回头:“怎么了?”
阿梨看着坡下的望水镇。
晨雾从低街慢慢升起来,像一层湿白的布,盖住塌掉的屋脊、泡烂的门板和还未退尽的黑水。
她轻声说:“它在叫。”
沈小满心口一紧。
“谁?”
阿梨摇头。
“不是人。”
陆照野脸色变了变,走到她身旁,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低街尽头,水面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涨。
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身。
很轻。
很远。
可沈小满仍然看见,几道细细的水痕从街巷里延出来,往坡上蜿蜒。
不是往他们脚下。
是往阿梨站过的地方。
陆照野低声道:“走。”
沈小满没有再问。
他拉起阿梨的手,转身往山道上走。
阿梨跟着他。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药铺门口,师父站在那里。
老人没有喊。
也没有追。
只是抬起手,远远挥了一下。
沈小满看见了。
他停住脚。
师父的声音从晨雾里传来,不大,却很清楚。
“沈小满。”
沈小满回头。
老人道:“活着回来。”
沈小满握着阿梨的手紧了紧。
他想像往常那样回一句“您别咒我”,或者“我命硬着呢”。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字。
“好。”
陆照野走在前面,拨开湿漉漉的草。
“小兄弟。”他说,“从这一步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小满背着布包,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阿梨。
她也正看着他。
眼神很静。
像昨夜那场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只是藏进了她眼底。
沈小满道:“少吓唬我。”
陆照野笑了一声。
“没吓唬你。”他说,“我只是提醒你。”
沈小满问:“提醒什么?”
陆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吹过,坡下望水镇的水声忽然轻了一瞬。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松开了一口气。
陆照野回头,看了阿梨一眼。
“她不是被水冲来的。”
沈小满皱眉。
“那是什么?”
陆照野压低斗笠,转身继续往前走。
“是水把她送来的。”
山路湿滑。
沈小满牵着阿梨,踩着满地碎叶往前走。
身后的望水镇一点点被雾遮住。
他没有再回头。
同一午后,三十里外。
一只湿透的纸鹤落进驿亭,纸翼上的墨迹被水洇开,只剩半行字还能辨认。
望水镇,水路逆行。
亭中人看完,将纸鹤压在灯下。
“送去司里。”
风从亭外吹进来,灯火晃了一下。
那人低头,又看了一眼纸翼边缘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
“添一句。”
“疑有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