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村里多了一锅白粥。
锅架在村中空地上,底下烧着半湿的柴。柴火不旺,烟却很大,灰白烟气贴着地面散开,呛得人眼睛发酸。粥在锅里慢慢翻滚,米粒被熬得烂开,白得发亮。
香味比昨夜更重。
沈小满站在几步外,闻着那股甜香,胃里却没有半点饿意。
昨夜去井边取米的人都低着头。
也有人没低头。
树下那个叫囡囡的小女孩捧着碗,眼睛直直盯着锅。她昨夜只接到几粒米,今早碗里却有半碗粥。碗太烫,她换了两只手端,舍不得放下。
一个老汉蹲在旁边,昨夜还走路打晃,今早竟能自己扶着槐树站起来。他端着粥,先闻了闻,眼泪忽然掉进碗里。
“真是米。”他喃喃道。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年头能闻见米香,本身就像一件不该发生的好事。
陈里正站在锅边。
他天亮后把全村人都叫到空地上,也没有遮掩,只说井里出了米,能吃,也能活命。
一个瘦高男人立刻骂道:“陈老头,你早知道?你藏着不让我们知道?”
陈里正抬眼看他。
“你家昨夜没去?”
那男人脸一僵,不说话了。
人群里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不是没人去。
是去过的人太多。
沈小满看着那些人,忽然明白昨夜井边为什么那样安静。不是他们不怕,是谁也没资格先喊。
陈里正没替自己辩解。
他只说:“不吃,早死了。”
沈小满站在锅边,半天说不出话。
村里不是装穷。
他天亮后跟着陆照野绕了一圈。空屋多,坟更多。粮仓被砸开,里面只有老鼠屎。几户人家门板上还留着刀痕,不知是流民抢过,还是官差搜过。井边有小孩啃过的树皮,墙角堆着洗净的野菜。
留下来的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带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病得快要起不来的人。
“县里不管?”沈小满问。
陈里正笑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嘲意,只有巴巴的疲惫。
“管。来收过两回税。”
沈小满闭了闭眼。
陆照野蹲在井边看了许久,起身时拍掉指尖白泥。那白泥沾在他手上,像一层湿米浆,怎么甩都甩不净。
沈小满低声问:“井底是什么?”
陆照野看了一眼锅边的人。
“不净的活路。”
“说人话。”
“米是真的。”陆照野道,“吃下去,也真能撑命。”
沈小满看向那锅粥。
这不用陆照野说,他也看得出来。
昨夜那个快站不住的老汉,今早能扶着树喝粥。囡囡舔完碗底后,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一个病得只剩喘气的妇人喝了小半碗,竟能靠着墙坐起来。
它救人。
至少眼下是。
这才最让人难受。
若这锅粥一入口就要人的命,沈小满反倒能狠下心把锅掀了。可它偏偏让快断气的人睁开眼,让老人扶着树站起来,让孩子舔完碗底后还知道喊一声饿。
他甚至已经想过,要不要现在就把这口锅砸了。
“代价呢?”沈小满问。
陆照野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阿梨。
阿梨站在一户门口,看屋里一个妇人喂孩子喝粥。
那妇人三十来岁,头发随便用布条绑着。孩子约莫五岁,眼睛大得吓人,抱着碗喝得很急。粥太烫,他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慢。
妇人自己不吃,只看着孩子。
她眼神里有一种发狠的温柔。
像只要孩子能咽下去,她自己少一口也无所谓。
“慢点。”妇人低声说,“别呛。”
孩子抬头,把碗往她嘴边送。
“娘也喝。”
妇人摇头:“你喝。”
“娘喝。”
“阿宝乖。”妇人摸摸他的头,“你喝了,娘就喝。”
孩子信了,低头把半碗粥喝完。喝到最后,碗底只剩薄薄一层,他还用舌头舔了一圈,才恋恋不舍地递回去。
妇人接过碗。
她看着碗里剩下那点粥,手指抖了一下。
沈小满看见了。
那不是贪。
是饿。
饿到人再怎么爱孩子,也会在一口粥前发抖。
妇人终于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口喝了。
沈小满刚走到门边,妇人忽然怔住。
碗从她手里滑下去,磕在地上,没碎,只滚了半圈。
她低头看着空碗,又看向孩子。
孩子抹了抹嘴:“娘?”
妇人没有答。
她看了孩子很久。
先是困惑,接着是陌生,最后浮上一点本能的害怕。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屋里静了一瞬。
孩子还以为她在逗自己,伸手去拽她袖子:“娘,是我。”
妇人往后缩了一下。
“别乱叫。”她声音发紧,“我没孩子。”
孩子的笑僵在脸上。
他不懂这句话。
所以又叫了一声:“娘。”
妇人脸上那点害怕更重。她下意识往床角退,手摸到墙边的木棍,又很快松开。
她没舍得打他。
可她真的不认得他了。
孩子终于明白不对,哇地哭出来。
“娘,我是阿宝,我是阿宝啊!”
陈里正冲进来,想把孩子抱走。孩子却死死抱住妇人的腿,小手攥得发白。妇人低头看着他,眼里只有茫然和一点慌乱。
“阿宝是谁?”她问。
这四个字让屋里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阿宝哭得更厉害。
他急着证明自己,话说得乱七八糟。
“你说我小时候爱咬碗边,你还打过我手。”他抓着妇人的裤脚,“我床底下有两个石子,一个白的,一个黑的。你说黑的不吉利,让我扔了,我没扔。我藏在砖缝里。”
妇人怔了怔。
她像被这些话砸得发懵,起身去床边摸索。床底砖缝里果然有两颗小石子,一白一黑,沾着灰。
阿宝哭着抬头看她。
妇人捧着那两颗石子,眼神却更慌。
“这是你藏的?”她问。
孩子的哭声一下卡住。
他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屋里一个邻妇看不下去,红着眼道:“春娘,那是你儿子。阿宝啊,你自己生的,你男人死前还抱过他。”
妇人抬头看她。
“我男人?”
邻妇也说不出话了。
妇人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石子,又看向阿宝,像在努力从一间空屋里找东西。她额角慢慢渗出汗,眼泪也掉下来。
可她仍旧想不起。
沈小满站在门口,像被什么东西钉住。
他见过人死。
见过水尸站在河里,见过阿顺被水吞没,见过病人断气前眼神一点点散开。
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还活着,却在另一个人眼前被忘掉。
阿梨忽然走进去。
她蹲在孩子面前,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孩子哭得喘不上气:“她不要我了。”
阿梨看着他。
她似乎不太懂“不要”是什么意思,却能听出这句话很疼。
“不是不要。”她说,“不见了。”
孩子听不懂,只哭。
妇人坐在床边,捧着自己的手发抖。她看着孩子哭,眼泪也跟着往下掉,却仍旧茫然。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她问,“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她忽然低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
一下。
又一下。
“我是不是能想起来?”她问,“是不是能想起来?”
没人回答。
她停下来,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想不起来了。”
阿宝哭得打嗝,额前头发被汗粘住。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替他把头发拨开。
动作很熟。
熟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盯着自己的手,像那只手不是她的。
“我以前也这样做?”她问。
没人答。
阿宝小心翼翼靠近她一点。
妇人没有再躲。
可她也没有抱他。
沈小满终于回过神,走过去替她搭脉。
脉象虚浮,像饿久了,又像大病初醒。她身体还在,人也清醒,知道自己姓什么,知道这间屋子是自己的,知道锅里熬的是粥。
只是关于孩子的一切,没了。
沈小满松开手。
“她昨夜吃过吗?”
陈里正低声道:“吃过几粒。”
沈小满抬头。
陈里正避开他的眼神:“头一回,不会忘太多。”
“这叫不多?”
陈里正嘴唇动了动。
屋外有人低声道:“有的人忘了自家门,有的人忘了自己姓什么。有个老木匠,吃了半个月,连刨子怎么拿都忘了。”
沈小满回头。
说话的是昨夜那个瘦高男人。他脸色很难看,手里却还端着半碗粥。
“知道还吃?”沈小满问。
男人没有答。
陈里正看着院里那锅粥:“小郎中,你饿过几?”
沈小满哑住。
陈里正道:“饿到孩子啃树皮,老人把自己的那口饭推给孙子。饿到人夜里不敢睡,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那时候井里冒出米,你吃不吃?”
瘦高男人端着碗,忽然了一句:“我爹没等到井冒米。”
众人看向他。
男人盯着碗里那点白粥,声音发哑:“他死前一直说想喝米汤。我娘骗他说锅里煮着,马上就好。其实锅里是水,只有水。他闭眼的时候,还让我别偷吃,要留给弟弟。”
他说完,抬手把碗里的粥喝了。
喝得很快。
像怕自己再多想一瞬,就喝不下去。
沈小满看着他,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
他想说不能吃。
可孩子的哭声就在身后。
屋外还有更多人围着粥锅,眼睛发亮,手却不敢伸。有人明知道代价,仍盯着锅;有人把碗递给病得起不来的亲人,自己转过脸不看。
一个老妇人忽然跪到沈小满面前。
“小郎中,你有药,是不是也有粮?”
沈小满下意识去扶她:“老人家,您先起来。”
老妇人抓着他的袖子,手指像树枝:“我孙女三没吃了。你给她一口,半口也行。药也行,能顶饿的药有没有?”
沈小满被问得说不出话。
药包就在他背后。
里头有止血散、退热丸、银针。
没有粮。
陆照野走过来,把老妇人扶起,又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塞到她手里。老妇人愣了愣,忽然低头把饼掰成三份,自己一口没吃,转身去找孙女。
沈小满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不是那种被师父骂几句的没用。
是真的没用。
阿梨从屋里出来。
沈小满看见她脸色很差,便问:“你哪里不舒服?”
阿梨摇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我不想忘。”
沈小满心里一颤。
这话太轻。
轻得像一片薄纸落进水里。
可他听见了。
他问:“不想忘什么?”
阿梨看向他。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她。
她想了许久。
“不知道。”她说,“可是我不想。”
沈小满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会的。
可屋里的妇人还在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沈小满说不出“不会”。
最后他只道:“那就别吃。”
阿梨点头。
“你也别吃。”
沈小满勉强笑了一下:“我又不傻。”
陆照野在旁边轻声道:“有时候不傻的人,才最难选。”
沈小满看向村中那口锅。
热气升起来,白粥翻滚。
有人想靠近,又被家人拉住。
有人闭着眼把粥喝下去,像喝药,也像认命。
那个叫阿宝的孩子哭累了,被陈里正抱到院中。他的母亲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明明不认得,却一直在掉眼泪。
阿宝睡着后,她忽然起身回屋,抱出一件小衣裳。
衣裳旧得发白,袖口补过两回。她把衣裳放在膝上,摸了很久。
“这是我缝的。”她说。
邻妇哽咽着点头:“是你缝的。”
妇人又看向睡着的阿宝。
“给他的?”
邻妇用袖子捂住嘴,点了点头。
妇人把那件小衣裳抱在怀里。
沈小满看不下去,转身往井边走。
井盖还没盖。
井沿净净,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石缝里残着一点白泥,太阳一照,泛出细细的亮。
他看着井口,手指在石沿上收紧。
却没有动。
身后那锅粥还在翻滚。
有人靠它醒过来。
也有人靠它忘掉最重要的人。
沈小满握紧拳头。
粥香还在。
香得像活路。
也像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