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才小下去。
望水镇像被人从河里捞出来,又随手丢在泥里。
西街塌了两间屋,东街的米铺进了水,河神庙那边的堤脚裂开一道口子。药铺后坡挤满了人,老人、孩子、湿透的被褥、没来得及带走的锅碗,全都堆在一起。
没人睡得着。
也没人敢回家。
坡下的水退了些,却没有完全退。街巷里还积着黑水,水面上漂着纸新娘的碎片、断木、药包、米袋,还有那只断掉的竹筐。
沈小满坐在药铺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布。
布是师父塞给他的,让他包掌心的伤。
他没包。
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血已经不流了,只剩一道辣的疼。可这点疼太轻,轻到他觉得不配被管。
阿梨坐在他旁边。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衫,衣角湿透,贴在膝上。她没有问第三遍阿顺在哪里,只是一直看着沈小满的手。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还在疼。”
沈小满像没听见。
坡上有人低声哭。
那是阿顺的娘。
她哭不出大声,像嗓子被什么堵住,只一下一下吸气。每一下都像在沈小满耳边拉一道细线。
阿梨转头看过去。
“她也疼。”
沈小满终于开口。
“别说了。”
阿梨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错了。
沈小满也知道她不知道。
所以那点烦躁没有地方落,最后只能落回自己身上。
师父从坡下回来,裤腿上全是泥。
“西街还有两个人困在屋顶,赵三带人过去了。”他说,“石头没事,王婶家孩子也没事。”
沈小满低着头。
师父看着他:“手。”
沈小满把布往掌心随便一缠。
师父没有再说。
这时,坡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不是哭。
是惊。
沈小满抬头。
黑水未退尽的街口,几道人影又从水里站了起来。
水尸。
比昨夜少,却离药铺更近。
它们站在坡下,低着头,雨水顺着头发和衣角往下滴。没有往上走,也没有扑人,只是站在那里,像守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坡上的人群立刻乱起来。
有人抱着孩子往后缩,有人抓起木棍,有人哭着喊河神。
沈小满猛地站起。
师父按住他的肩。
“别下去。”
“它们上来了。”
“还没有。”
“等上来就晚了。”
沈小满甩开师父的手,刚往前一步,阿梨忽然站起来。
她看着坡下。
沈小满心口一紧:“阿梨。”
她没有应。
水尸们同时抬头。
那一瞬间,坡上的哭声都低了下去。
阿梨往前走了一步。
沈小满立刻抓住她:“你别过去。”
她低声说:“它们在找。”
“我知道它们在找。”
“不是找你。”
这句话让沈小满怔住。
阿梨看着坡下那些人影,眼神又开始变空。
“不要上来。”她说。
声音很轻。
轻到雨声几乎盖过去。
坡下的水尸却停住了。
原本往前晃动的几个影子,像被一线轻轻拉住。它们低着头,站在黑水里,半晌没有动。
沈小满抓着阿梨的手更紧。
“阿梨。”
她睫毛动了一下。
“沈小满?”
“看我。”
她慢慢转头,眼神还不稳。
“水退了吗?”她问。
沈小满口一凉。
“你刚才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阿梨看着他,摇头。
她是真的不记得。
坡下的水尸仍停着。
可水没有退。
只是不动了。
就在众人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坡下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都站着做什么?等它们上来讨早饭?”
沈小满猛地回头。
陆照野从街口那棵歪柳后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旧衣,斗笠压得很低,腰间酒葫芦换到另一边,手里却多了几枚铜钱。雨水打在他肩上,他像没感觉似的,低头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坡下的水尸。
“小兄弟。”他抬头看沈小满,“昨晚我说最好别下雨,你是不是没替我转告老天爷?”
沈小满盯着他。
“你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陆照野说,“我又没让它下。”
“你知道会这样。”
陆照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知道会涨水。不知道会死谁。”
沈小满的手骤然握紧。
师父低声道:“小满。”
沈小满没动。
陆照野看向他裹着布的手,又看向坡上哭到没声的阿顺娘。
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
“来不及了。”他说。
沈小满眼睛发红:“你说什么来不及?”
“找人。”
这两个字一出,坡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阿顺的娘也抬起头。
陆照野没有躲她的目光。
“昨夜那股水不是往下游走,是往旧水口回抽。被卷进去的人,若一个时辰内没回来,基本回不来了。”
阿顺娘嘴唇颤了颤。
沈小满一步冲下去,揪住陆照野衣领。
“你闭嘴。”
陆照野没有还手。
沈小满盯着他:“你凭什么说回不来?”
“因为我见过。”
“见过就能这么说?”
“不能。”陆照野看着他,“可不说,你们会继续下去送死。”
沈小满口剧烈起伏。
他想打他。
很想。
可阿顺娘就在坡上。
赵三、王婶、那些抱着孩子的人都在看。
他不能在这时候只为了自己痛快。
沈小满一点点松开手。
“那你来做什么?”
陆照野低头整理被他抓皱的衣襟。
“收尾。”
他说完,把手里的几枚铜钱抛进水里。
铜钱落水,没有沉。
它们在水面上轻轻一转,竟沿着几处巷口漂开。每到一处,陆照野便用短刀在掌心一划,挤出一点血,滴在水里。
沈小满看得皱眉。
“你这是什么?”
“借路。”
“跟谁借?”
“跟还没坏透的那一截。”
沈小满听不懂。
也不想在这时候听懂。
陆照野沿着坡下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药铺门前的水沟边。他蹲下,伸手在沟壁摸了摸,摸出一块嵌在泥里的青石片。
那石片很小,边缘有旧痕。
和河神庙底下那些痕像是一套。
陆照野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句:“果然裂到这儿了。”
沈小满站在他身后。
“能不能让水退?”
陆照野回头:“能退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你们活到天亮。”
沈小满咬牙:“那就快点。”
陆照野把青石片压回沟壁,短刀在石痕上一划。
水面忽然颤了一下。
坡下那些站着的水尸像同时失去支撑,身影一点点往水里沉。不是被打散,也不是被消灭,只是被退回去。它们低着头,慢慢沉入黑水。
最后一个水尸沉下去前,抬头看了阿梨一眼。
阿梨站在坡上,脸色更白。
沈小满挡到她面前。
水尸消失。
街口的水终于开始往下退。
很慢。
但确实在退。
坡上有人哭出声来,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喊陆照野是。
陆照野立刻摆手:“别,混到我这份上,也太丢脸了。”
没人笑。
他自己也没笑多久。
师父走到他身旁。
“你知道这是什么。”
陆照野看了老人一眼:“你也知道一点。”
师父没有否认。
沈小满看向师父:“您知道?”
师父沉默。
沈小满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间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门后有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蒙着眼。
“到底是什么?”他问。
陆照野看着退去的水。
“不是河神。”
“废话。”
“也不是水鬼。”
沈小满盯着他。
陆照野道:“你们镇下压着一段旧东西,原本是用来顺水、镇水、引水的。年头太久,断了。昨夜又被人乱碰了一下,所以水走错了。”
沈小满道:“谁乱碰?”
陆照野看向他。
“你。”
沈小满一愣。
陆照野又看向阿梨。
“还有她。”
沈小满脸色立刻变了:“你少往她身上推。”
“我没推。”陆照野说,“她只是碰到了原本就坏的地方。”
“那为什么你说她不该醒?”
陆照野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现在说早了。”
沈小满冷笑:“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爱说一半?剩下半句留着下饭?”
陆照野看了看他,忽然道:“你想听全的?”
“想。”
“听完你也救不了昨晚那个人。”
沈小满的脸一下白了。
这句话太狠。
狠得没有一点绕。
陆照野说完,自己也像后悔了一点,偏开视线。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小满哑声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照野过了很久才说:“我的意思是,先活过今天。”
师父在旁边道:“水还会涨吗?”
陆照野点头:“会。”
坡上又乱起来。
陆照野提高声音:“但今晚不会再这么猛。断口被我压住了一点,只能压一夜。明早之前,把能搬的人都搬到高处,别回低街。”
里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闻言脸色发白:“那镇子怎么办?”
陆照野道:“镇子先放着,人先活着。”
沈小满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先认清能救谁。
他讨厌这句话。
可这一刻,他听见自己开口:“王婶家、赵三家、米铺后巷的人先搬到药铺坡上。东街低,别让人回去拿东西。阿顺……”
他说到这里停住。
喉咙像被水堵住。
过了一会儿,他改口:“阿顺家也搬上来。”
阿顺娘捂住脸。
没人说话。
里长点头,立刻让人去喊。
沈小满转身要走,却被阿梨轻轻拉住衣角。
他低头。
阿梨看着他:“阿顺回不来了吗?”
这一句问得太直。
坡上几个人都僵住。
沈小满闭了闭眼。
他没法再骗她。
“现在还没找到。”他说。
阿梨看着他。
“你刚才说没抓住。”
沈小满喉咙发疼。
“嗯。”
“没抓住,就是回不来吗?”
沈小满没答。
陆照野在旁边低声道:“姑娘,有时候是。”
阿梨转头看他。
“那为什么他抓住我?”
陆照野一怔。
沈小满也怔住。
阿梨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他抓住我,阿顺回不来。”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正因如此,沈小满心里像被刀慢慢割开。
“不是你的错。”他说。
阿梨看向他。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河神庙前,说她醒了不是错。
这一次,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阿梨没有点头。
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住了。
像记药名。
天快亮时,水退到小腿以下。
镇上的人被分到坡上、祠堂和几处高屋。药铺里挤满了伤患,师父从头到尾没停。陆照野帮着把几处低街用木板和石块挡住,嘴上仍不净,手却没闲过。
沈小满也没停。
他搬药、扶人、烧水、包扎,谁喊他都应。
只是每次有人喊“小满哥”,他都会停一下。
很短。
短到别人看不出来。
阿梨看出来了。
她跟在他身后,没有问。
快天亮时,她忽然在药柜旁停住。
沈小满刚把一盆脏水倒出去,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小包梨膏糖。
“怎么了?”
阿梨看着糖纸。
“这个,是谁给我的?”
沈小满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
可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梨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点认真。
“我记得甜。”她说。
“但我不记得,为什么有。”
沈小满看着她。
一夜没有掉下来的东西,忽然堵到了眼底。
陆照野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师父也停了手。
药铺里只有炉火还在响。
沈小满走过去,从阿梨手里拿过那包糖,又重新塞回她掌心。
“我给你的。”他说。
阿梨看着糖。
“为什么?”
沈小满喉咙哑得厉害。
“因为你那时候不知道甜是什么。”
阿梨慢慢点头。
“现在知道。”
“嗯。”
“但忘了为什么。”
沈小满没有说话。
陆照野在门边很轻地叹了一声。
“开始了。”他说。
沈小满猛地看向他。
“什么开始了?”
陆照野看着阿梨,没有回答。
远处天边终于泛白。
雨停了。
可望水镇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一夜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