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沈小满正蹲在药铺后院,和一只破药篓较劲。
药篓是竹编的,年纪比他还大,底上裂了一道口子。平装些草药还凑合,今一见雨,竹篾发胀,那道口子便跟人嘴似的咧开,怎么绑都不肯合上。
沈小满拿麻绳绕了三圈,绳头一勒,药篓“啪”地一声又裂开半寸。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叹气。
“行,你也长本事了。”
屋里传来一声咳。
“沈小满。”
沈小满立刻把药篓翻了个面,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药铺里药气浓,隔着后门都能闻见苦味。老木柜一排排靠墙,抽屉上贴着发黄的药名。雨后气重,陈皮和白芷的味道被水汽泡开,混在一起,像一锅没熬熟的药汤。
师父坐在柜台后,正在摊开几张受的药方。老人头发半白,脸瘦,眼睛却很亮。
“河滩上被水冲下来的草药,趁太阳没出来,去捡一捡。”
沈小满抱着药篓,探头看天。
外头乌云还没散尽,檐角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远处河声比平大,沉沉的,像有人在低处拖着一口破锅走。
“师父,”沈小满说,“这天看着还要下。”
“所以叫你现在去。”
“万一我被水冲走呢?”
师父抬眼看他。
沈小满立刻改口:“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您老无人养老。”
师父把一包姜丢过来。
沈小满伸手接住,笑嘻嘻塞进怀里。
“顺手送去王婶家。她家老二昨夜淋了雨,早上又烧起来了。”
“送药另算跑腿钱吗?”
“算。”
沈小满眼睛一亮。
“算在你上月打碎的药罐里。”
他把眼睛又收了回去。
师父低头看药方,像没看见他那副倒霉样,只淡淡补了一句:“别往下游走。昨夜涨水,河滩不稳。”
沈小满提起药篓,走到门口,又回头问:“真不稳?”
师父道:“你若想试试,我不拦。”
“那还是算了。”沈小满摸摸鼻子,“我还没活腻。”
他说完,脚底抹油似的出了门。
镇子叫望水镇,名字听着雅,实则三面临水,一到雨季,满街都是泥。雨刚停,街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水,卖豆腐的担子歪在墙边,几只鸡缩在屋檐下抖毛。有人蹲在门槛上淘米,水一倒,米粒混着泥浆滚进沟里,妇人心疼得骂了半条街。
沈小满一路踩着石沿走,左手提药篓,右手抱姜,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王婶家在西街口。
她开门时头发没梳,眼下青黑,一看就是守了半夜。沈小满把姜递过去,顺势往屋里瞄了一眼。
床上躺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烧得发红,嘴唇裂。
沈小满把药篓放下,走进去摸了摸孩子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别拿冷水擦口了。”他说,“他受了寒,您再拿冷水激他,是嫌他烧得不够热?”
王婶脸一红:“隔壁刘婆说这样退热快。”
“刘婆还说她年轻时见过龙呢,她怎么不骑一条来给您送药?”
王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沈小满从桌上摸了只碗,把姜拆开一半,又交代了煎法:“三碗水煎成一碗,慢慢喂。吐了就停一停,别硬灌。若到午后还不退,我再来。”
王婶急忙点头,去柜里摸铜钱。
沈小满已经拎起药篓往外走:“钱先记着。反正您家账本也不差这一笔。”
王婶愣了愣,眼圈有些红。
沈小满最怕这种场面,脚底一滑,溜得比来时还快。
出了门,他才小声嘀咕:“回去又得挨骂。”
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他从西街绕到河边。
雨后的河滩被冲得乱七八糟。芦苇倒伏一片,湿泥上横着断枝、烂木、破草鞋,还有几只翻白的小鱼。河水涨得厉害,平露出半截的青石阶如今只剩两级,水拍上去,发出闷响。
沈小满蹲下看了看泥里的草。
水边常能捡到被山洪冲下来的野药。若运气好,有葛、石菖蒲,偶尔还能捡到几株老值钱的九节茶。运气不好,就只能捡一篓子烂草回去,被师父骂成河里的虾。
今运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沿着河滩走了半里,捡了几还算完整的菖蒲,又从石缝里抠出一小把车前草。泥水糊了半只鞋,他嫌脏,往河边石头上一蹭,结果鞋底打滑,差点一脚踩进水里。
“嚯。”沈小满赶紧扶住旁边的柳树,“你还想偷袭我?”
河水没答话,只贴着石头往下游涌。
他本想就此回去。
师父说过,别往下游走。
他往回走了两步,鞋底在湿泥里拖出一道歪痕。
可他刚转身,鼻尖忽然闻到一点味道。
不是泥腥,不是烂草,也不是河里死鱼的臭味。
是一点很淡的药香。
像雨水泡过的白梨,又像晒的茯苓被重新浸开。清清冷冷的,夹在满河浊气里,奇怪得很。
沈小满停住脚。
“这地方还有人煮药?”
他往下游看去。
河湾处有一大片乱石,平水浅时能过去,眼下却被涨水隔成半座小岛。几断木卡在石缝间,水流绕着它们打旋。
那股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
沈小满站在原地,认真想了想。
他知道自己该回去。
所以他决定过去看看,快去快回。
“我这是替您老人家查探民情。”他一边找落脚的石头,一边自言自语,“查完就回。”
河湾的石头滑得厉害。
沈小满踩着一块青石跳过去,差点又滑倒。他骂了一声,单手扶住石壁,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药篓。越靠近河湾,那股药香越明显,可河声也越来越怪。
平里水往低处走,总有个方向。这里的水却像乱了心神,明明下游开阔,偏偏在乱石间绕来绕去,白沫一圈圈打着旋。
沈小满看了一会儿,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镇上老人讲过的水鬼故事。
说淹死的人找不着替身,就会在涨水天伸手拉活人。那些故事他从小听到大,半个字都不信。可不信归不信,真一个人站在雨后河滩上,看着浑水打旋,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水鬼兄,”沈小满低声说,“我瘦,肉少,不划算。你真要找替身,去镇东头找卖猪肉的赵三,他壮。”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他看见了人。
乱石后面,河水退开的浅滩上,躺着一个少女。
她半身浸在泥水里,头发散开,黑得像被雨打湿的墨。身上的衣裳不是镇上常见的粗布,也不是富户小姐穿的绫罗,看不出料子,湿透之后贴在身上,颜色浅得近乎白。
她一动不动。
沈小满的笑意顿时收了。
他没有立刻过去。
河边捡到人,不是什么新鲜事。上游山路塌了、船翻了、流民落水了,都有可能。可这个少女躺的位置太怪。
她在水边。
却没有被水冲走。
更奇怪的是,河水没有没过她。
那一片浅滩明明该被涨水吞掉,偏偏她身旁空出一圈。浑浊的河水涌到她三尺外,像撞上看不见的东西,便无声地弯开。水草被卷着从旁边掠过,断枝也顺流打转,却没有一碰到她的衣角。
不是绕开。
更像是不敢靠近。
沈小满喉咙动了动。
他盯着那圈空出来的湿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和水鬼称兄道弟的胆子很不像自己。
“姑娘?”
没有回应。
“活着吗?”
还是没有回应。
沈小满站在石头上,犹豫了很久。
他很想转身回镇,叫师父来,或者叫巡河的张伯来,或者叫任何一个比他年纪大、胆子大、倒霉起来也更合适的人来。
可少女的手就在泥水边,指尖发白。
他看见她的口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错觉。
沈小满骂了自己一句。
“行。今算我倒霉。”
他把药篓往背后一甩,踩着石头慢慢靠近。第一步下去,泥没过鞋底,冰凉的水汽贴着脚踝往上爬。他伸手探向少女鼻下。
有气。
微弱,但有。
沈小满心里一松,随即又紧起来。
离得近了,那股药香更清楚。不是熏香,不是脂粉,也不像人身上的味道。她身上很冷,像在河里泡了很久,可皮肤没有泡胀,唇色也没有死人那种灰白。
他伸手去扶她肩膀。
指尖刚碰到她衣角,河水忽然静了一瞬。
是真的静。
方才还在石缝间翻涌的水声,像被谁按住,短短一刹那,整片河湾只剩檐角滴水似的细响。
沈小满僵住。
下一刻,水声轰然回来。
浪头拍上石壁,溅了他一脸。
“咳!”
沈小满抹了把脸,心跳快得厉害。
他低头看少女。她仍旧闭着眼,睫毛湿漉漉贴在眼下,眉心没有半点反应。
“你最好是真的晕了。”沈小满小声说,“不然这出戏也太吓人了。”
少女当然没有回答。
沈小满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她腕脉。脉象乱得很,像有,又像没有。以他这点本事,实在摸不出名堂,只能判断一件事:还没死。
还没死,就不能丢。
这是师父的规矩。
也是他最烦师父的地方。
沈小满脱下外衫,裹住少女肩背,又小心把她从泥水里扶起来。她比看起来还轻,像一把湿透的纸伞。他原以为要费很大劲,没想到一扶就起。
少女的右手从袖中滑出。
沈小满余光扫见她掌心,动作顿了顿。
她掌心有一道很淡的纹路。
不是伤口,也不像胎记。那纹路细细的,浅浅的,像有人用银灰色的线在皮肤下勾了一笔。雨水顺着她指尖滴落,那道纹路便在水光里闪了一下。
等沈小满再看,又什么都像没有。
他皱眉。
“这年头落水的人都这么讲究?”
话说得轻松,他手上却更小心了些。
把人背起来时,沈小满才发现麻烦远比他想的大。
少女昏迷不醒,身子软得没有半点力气。药篓挂在他前,外衫又被她身上的水浸透,凉意贴着背脊往骨头里钻。泥地滑,他每走一步都要试探。
河水就在旁边。
他背着她往回走时,那水声一直跟着。
有几次,他觉得水好像离得太近了。可低头一看,浪又退在两三尺外,不急不慢地绕着他们。
沈小满不敢多看。
人有时候不能太聪明。
太聪明就会想,为什么这水刚才追不上她,现在也碰不到她。
他选择把这件事归为自己昨晚没睡好。
“姑娘,你要是醒了,记得给我作证。”沈小满喘着气说,“我今真是冒着大雨、顶着洪水、舍生忘死把你背回去的。你要是家里有钱,诊金记得多给点。没钱也行,给我师父磕一个,他爱听响。”
少女伏在他背上,没有动。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沈小满必须侧耳才能确认。
走到半路,雨又落了几滴。
沈小满抬头看天,骂了一声。
“你们一个两个,都专挑我出门的时候来。”
他加快脚步。
回镇的路比来时长了许多。湿泥粘鞋,药篓撞,背上的少女冷得像一截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月光。沈小满几次想停下歇一口气,可一想到她那点若有若无的呼吸,又只能咬牙往前。
街口的鸡还缩在屋檐下。
卖豆腐的担子已经重新支起来,老板娘远远看见他背着人,吓得手里的豆腐勺差点掉进桶里。
“小满,你背的是谁?”
沈小满没停。
“我哪知道。河里捡的。”
“河里?”老板娘拔高声音,“死的活的?”
“您盼我点好吧。”
几扇门陆续开了。
雨后镇子本就没什么热闹,一见沈小满背回个湿透的少女,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有人问是不是上游冲下来的,有人说快报里长,有人小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沈小满听得头疼。
“让让,让让。没死也快被你们看死了。”
他背着人挤过街口,直奔药铺。
药铺门半掩着。
师父正低头拣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这么快?”
沈小满一脚踢开门槛,气喘吁吁道:“师父。”
老人抬起头。
沈小满背上的少女头发湿垂,脸色苍白,外衫裹得乱七八糟。水顺着她衣角滴在药铺青砖上,很快积成一小滩。
师父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河边捡的。”沈小满把人往诊榻上放,手酸得发抖,“还有气。”
师父立刻起身,走到榻边,先探鼻息,再按脉,又翻看眼皮。
沈小满站在旁边甩手。
“我说别往下游走吧。”师父忽然道。
沈小满动作一停。
“我没走多远。”
师父看他。
沈小满补了一句:“真没多远。也就远到刚好能捡个人。”
师父没理他的贫嘴。
老人按着少女腕脉,眉头越皱越紧。
屋外雨声又密了一些,敲在瓦上,细碎而急。药铺里的药气被湿衣水汽冲淡,反倒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冷香味慢慢散开。
师父低头看向少女掌心。
沈小满也跟着看过去。
那道他在河滩上看见过的淡纹,此刻又浮了出来。
像水痕。
又像一枚没有完全画成的印。
师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碰。
沈小满察觉不对,压低声音问:“师父,怎么了?”
老人没有回答。
诊榻上的少女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手指蜷起,又慢慢松开。
屋外,檐下滴水停了一息。
沈小满下意识屏住呼吸。
少女仍闭着眼,唇色苍白。可就在那一瞬,她掌心的淡纹像被雨光照亮,极轻地闪了一下。
药铺外的沟渠里,雨水正顺着青石往街口流。
不知为何,流到药铺门前时,那股细水忽然分成两道,贴着门槛两侧绕了过去。
像是不肯进来。
也像是不敢。
师父盯着那道淡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沈小满从没见过他这样。
老人忽然转身,几步走到门前,将药铺的门合上。
门缝一窄,外头探看的目光和雨声一并被挡在外面。
沈小满看着他:“师父?”
师父背对着他,手还按在门闩上。
过了片刻,老人低声道:“今河边的事,谁问都说没见过。”
沈小满看向诊榻上的少女。
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可她掌心那道淡纹还没有退,门外的雨水也仍在绕着药铺流。
沈小满忽然觉得,自己捡回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桩不能让人知道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