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望水镇第三,沈小满第一次闻见了饭香。
那时天快黑了。
山路被前几的雨泡得发软,鞋底踩下去,泥水能从草里挤出来。沈小满背上的药包越来越沉,肩带磨得他锁骨发疼。他想把包换到另一边,又怕里头的药瓶磕碎,只能龇牙咧嘴地忍着。
陆照野走在前头,倒像没事人。
他头上压着斗笠,腰间挂着剑,时不时用一树枝拨开路边湿草。若不看他靴子上的泥,倒真像个游山玩水的江湖客。
沈小满看他背影看得心烦。
“你们江湖人是不是都不用累?”
陆照野头也不回:“累。”
“那你怎么不喘?”
“喘得好听,怕你学不会。”
沈小满很想把药包砸过去。
可他舍不得药。
阿梨走在他身侧。
她比前两安静得多。望水镇的雾早被山路甩在身后,可有时沈小满回头,仍觉得那场水没有真正过去。它像藏进了阿梨眼底,偶尔她抬头看天,眼神里便会有一点很远的声。
他本想问她累不累。
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问了也白问。阿梨对累和不累的判断很奇怪。她能走很长的路不吭声,也会因为一阵水声忽然停下,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拉住。
于是沈小满换了个问法。
“脚疼吗?”
阿梨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是师父临走前让她换的旧布鞋,鞋面已经被泥水沾成灰色。她动了动脚趾,像是刚想起来那里也会疼。
“一点。”
“一点是多少?”
阿梨想了想:“比你肩膀少。”
沈小满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肩膀疼?”
“你换了三次手。”
沈小满下意识把药包肩带往上提。
陆照野在前头笑了一声。
沈小满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照野道,“只是觉得有人嘴硬,有人眼神好。”
沈小满懒得理他。
山风从前头吹来,带着湿泥、烂叶和一点炊烟味。沈小满起初没在意,走了几步,脚下忽然停住。
炊烟里有饭香。
很淡,却真真切切。
米被水熬开后的甜味混在暮色里,像有人守着锅,慢慢搅着一锅白粥。那香气从山坳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缠得人胃里发空。
沈小满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陆照野回头:“小兄弟,出门在外,肚子比人诚实。”
沈小满面不改色:“它替你叫的。”
沈小满刚要说话,阿梨停在他身旁,望向山坳。
她皱了一下眉。
阿梨很少皱眉。
她不懂许多事,遇见不懂的,通常只是看着。可此刻她像是闻见了什么不舒服的东西,连脚步都往后退了半寸。
沈小满立刻收了玩笑。
“怎么了?”
阿梨道:“饭里有水。”
沈小满愣了愣:“粥里没水才吓人吧?”
阿梨摇头。
“不是那种水。”
陆照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低头看山坳里那片村舍。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屋顶塌了几处,有几间已经没了门。田里荒草齐腰,田埂断裂,沟渠里只剩黑泥。按理说这样的地方不该有饭香。
可香气还在。
而且越往下走,越浓。
沈小满沿着山坡往下看,越看越觉得不对。
村外有几块水田,田埂塌了,泥里长满细草。若是荒了三五,草不会这么高;若是荒了三五个月,村里也不该还有这么新鲜的炊烟。沟渠里积着黑水,水面浮着一层薄油似的光,几只田螺壳翻在泥边,壳肉早被人挑得净净。
路旁还有一截被剥了皮的树。
沈小满走近看了一眼,树皮不是被刀削的,是被牙一点点啃下来的。齿痕细碎,深浅不一,像啃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股饭香。
偏偏香得像刚揭开一锅新米。
山坳口立着半截木牌,字被雨水泡烂,只剩一个“陈”字还能辨认。路边有几块荒坟,坟头草没来得及长高,旁边着歪歪斜斜的木条。有一条死狗卧在沟里,皮毛贴着骨头,不知道死了多久。
沈小满看见那些坟,胃里那点馋意一点点冷了下去。
村口的老槐树死了一半。
树下蹲着几个孩子。
最小的那个光着脚,脚背上全是泥痂。他们看见生人进村,没有喊,也没有跑,只直勾勾盯着三人身后的包袱。
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破碗。
碗底只剩几粒米汤,她伸舌头舔了又舔,像怕漏掉一点。舔完后,她又把碗翻过来,对着光看,确认真没有了,才把碗抱回怀里。
沈小满心里那点饿意彻底没了。
陆照野先开口:“借宿一晚,讨口水喝。”
树后慢慢走出一个老人。
他瘦得衣裳像挂在骨头上,眼皮垂着,背却还挺直。手里拄着一木棍,木棍底端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久。
老人看了看陆照野的剑,又看了看沈小满的药包,最后目光停在阿梨脸上。
他停得太久。
沈小满往前半步。
“老人家,我们过路,不惹事。”
老人这才收回视线。
“有屋。”他声音很哑,“没粮。”
话音刚落,村中某户的灶房里咕嘟响了一声。
饭香更重了。
那声音在傍晚的村子里格外清楚。
树下几个孩子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低下去。像他们知道那里有吃的,也知道那不是他们能碰的。
老人脸色变了。
沈小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间灶房。
“没粮?”他问。
老人沉默片刻,道:“那不是给客人吃的。”
陆照野笑了笑:“我们也不是来抢饭的。”
老人仍不放心。
树下那个小女孩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她盯着沈小满腰侧的药包,小声问:“你有吃的吗?”
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讨要,更像只是饿到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人脸色一变:“囡囡。”
小女孩立刻低下头,把破碗抱紧。
沈小满摸了摸怀里。
他那里还有半块饼,是中午剩下的。他指尖碰到饼边,又停住。树下不止一个孩子,屋门后还有更多眼睛。半块饼拿出来,未必能救谁,却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第一次觉得半块饼也能烫手。
陆照野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先进去。”他低声道。
沈小满看了他一眼,最终把手放下。
小女孩像早知道不会有,眼神没有失望,只重新低头看自己的碗。
他领他们往村东走,一路上各家门都半掩着。有人在门缝里看,眼窝深得吓人;有人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已经哭不出声,只会把手指含在嘴里。还有个妇人蹲在墙角洗一把野菜,洗着洗着,忽然把叶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又吐出来,像实在咽不下去。
沈小满脚步慢了些。
他背着药,可药治不了饿。
这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老人把他们带到村东一间空屋。
屋里只有一张断腿木桌,墙角堆着草灰,地上铺了几块烂席。窗纸破了,风一吹,屋里便有灰尘慢慢飘起来。沈小满先把药包放在离门近的地方,又替阿梨找了几把还算的草铺在墙边。
阿梨看着他的肩膀。
“你可以放下了。”
沈小满这才反应过来,药包已经落地,他的手还搭在肩带上。
他甩了甩胳膊:“我这是谨慎。出门在外,包不离身。”
陆照野坐到窗下,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成三份。
沈小满接过时愣了一下:“你还有饼?”
陆照野道:“我浑身上下不止嘴值钱。”
沈小满看了眼门外。
树下那几个孩子还在那里。
陆照野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你分出去,也不够他们一人一口。”
沈小满捏着饼没动。
阿梨也没吃。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那一小块递给沈小满。
沈小满皱眉:“给我做什么?”
“你饿。”
“你不饿?”
阿梨想了想:“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沈小满把饼塞回她手里:“不喜欢也吃。你不吃,回头走不动,我可背不了你。”
阿梨低头看饼。
她似乎在判断“走不动”和“被背”哪一个更麻烦,最后慢慢咬了一小口。
沈小满这才把自己的饼吃了。
饼硬得硌牙,咽下去时刮嗓子。他听见村里某处又传来锅里的咕嘟声,香气顺着风钻进破窗,反而让嘴里的饼更难咽。
沈小满忍了又忍,还是站起身。
陆照野抬眼:“什么?”
“讨水。”沈小满道。
“屋里有半罐。”
“那罐子里有灰。”
陆照野看了他一会儿,没拦。
沈小满推门出去。
天已经暗下来了,村里没有点几盏灯。各家门缝里偶尔漏出一点火光,很快又被人用身子挡住。饭香从村中那间灶房飘出来,比先前更近,也更热。
他走到灶房外。
门没关严,里头有人影晃动。沈小满刚想开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低的呵斥。
“别盛多了。”
“他饿得厉害。”
“谁不饿?”
随后是碗沿碰到锅边的轻响。
沈小满站在门外,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屋里的人似乎察觉到外头有人,声音立刻停了。门缝后,一只眼睛警惕地看出来。那眼睛又瘦又亮,像守着最后一点火。
沈小满开口:“借点水。”
门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只粗瓷碗从门缝里递出来,碗里只有半碗温水。
没有粥。
递碗的人手背瘦得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全是白色湿泥。
沈小满盯着那点白泥看了一瞬。
门里的人立刻把手缩回去。
他没有问。
只接过碗,说:“多谢。”
回屋时,阿梨正在门边等他。
她看了一眼那碗水,又看向灶房的方向。
“不是饭。”她说。
沈小满心里一紧:“什么不是饭?”
阿梨想了想:“香气像饭。里面不是。”
陆照野坐在窗下,听见这句,手指轻轻敲了敲剑鞘。
“今晚别睡太死。”他说。
天黑后,村里静得出奇。
没有狗叫,没有鸡声,连人咳嗽都压得很低。偶尔有孩子哭一声,很快就被大人捂住。那哭声短短地断在夜里,比一直哭还让人心里发紧。
沈小满靠着墙,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几赶路下来,眼皮一沉,竟真睡了过去。
他睡得不踏实。
梦里一会儿是望水镇的水,一会儿是师父站在药铺门口挥手。再后来,那些水和雾都散了,只剩一股饭香。
很近。
近得像有人端着粥碗站在门外。
阿梨忽然睁开眼。
沈小满也醒了。
门缝外有脚步声。
很轻。
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从屋前过去,往村后走。
陆照野坐在窗下,早已醒着,手指竖在唇边。
沈小满小心起身,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村民抱着空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一路往村后的水井走。白那个老人也在其中。他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罐,罐口用布塞住,走路时双手护得很紧。
又有人从另一户出来。
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孩子走得歪歪扭扭,像随时会倒。妇人一手抱碗,一手捂着孩子的嘴,怕他出声。
树下那个舔碗的小女孩也在。
她没有碗,只捧着两只手。
沈小满口发闷。
“他们去取米?”他低声问。
陆照野看着井边:“水井里取不出米。”
“那他们捧碗什么?”
陆照野没有答。
阿梨站在门后,脸色比月光还白。
“有东西在下面。”她说。
村后的井旁,老人先跪了下去。
其他人也跟着跪。
他们没有磕头,也没有念词,只安静得近乎可怕。老人解开陶罐口的布,把罐子倒过来。里头落出几粒白得发亮的米。
米粒掉进井口。
井下没有水声。
沈小满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一阵湿冷的气从井里涌出。
井沿慢慢爬上一层白色的东西。
不是水。
是米。
一粒一粒,湿漉漉地从井缝里渗出来,像井底有什么人在往上吐。先是十几粒,接着是一把,再接着,井沿一圈都被白米盖住。
村民们扑过去。
他们没有喊,连抢都抢得无声。有人用碗接,有人用手捧,连掉在泥里的都捡起来塞进怀里。那个小女孩跪在最外面,手太小,接不住几粒,急得眼泪直掉,却不敢哭出声。
老人低声道:“别贪。每家半碗。”
没人听。
也不是没人听。
是每个人都听见了,可手停不下来。
沈小满看着那些湿米,喉咙一阵发。
那米白得不正常。
月光下几乎泛着一点冷亮,像不是从土里长出来,而是从某种被泡烂的记忆里捞出来。
一个孩子终于没忍住,哭了一声:“娘,我饿。”
那妇人慌忙抓起一把湿米,塞进他嘴里。
孩子嚼了两下,哭声慢慢停了。
妇人摸着他的脸,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孩子抬头看她。
那一眼很短,却像在认一个不熟的人。
沈小满刚要出去,阿梨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她手很冷。
“别吃。”她说。
沈小满看向她。
阿梨盯着井口,声音很轻。
“吃了,会少一点。”
“少什么?”
阿梨想了很久。
像在找一个她也不熟的字。
井边,那个孩子又慢慢嚼了两下。妇人还在摸他的脸,像没有察觉那一眼有什么不对。
阿梨把沈小满的袖子攥得更紧。
最后她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