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下水声之后,沈小满一整夜没睡踏实。
他守在药铺前堂,手边放着一捣药杵。真有贼来,他未必敢拿这东西砸人,可手里总得握点什么。
阿梨睡在里间。
她睡觉也安静。
不像病人,不哼,也不翻身。若不是偶尔能听见一点极轻的呼吸,沈小满几次都要以为自己守的是一尊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泥像。
后半夜,师父回来了。
药箱湿了一半,鞋底全是泥。
沈小满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母子都保住了。”师父把药箱放下。
“我是问外头。”
师父看了他一眼:“外头也保住了。”
沈小满噎住。
老人走到门边,低头看门槛。
那两道水痕已经淡了,只剩一圈印,像雨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小满压低声音:“昨晚有人敲门。”
师父看向门槛。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夜里听见水声,不要开门。”
“您这话听着不像医嘱。”
“那就当家规。”
沈小满还想问,师父已经掀帘进了里间。
阿梨仍睡着。
师父给她把了脉,又看了掌心。那道淡纹没有再浮出来,手心白净,指节微凉。老人看了很久,最后只说:“明带她出去走走。”
沈小满怀疑自己听错了。
“出去?”
“嗯。”
“您昨儿还让我谁问都说没见过,今儿就让我带她上街?”
“藏不住。”师父说。
这话倒是真的。
望水镇就这么大,一只鸡少下了一个蛋,隔壁街都能知道。更别说沈小满昨背着一个湿透的少女穿过半条街,关门之前还被卖豆腐的老板娘看了个正着。
沈小满摸了摸鼻子:“那我带她出去什么?”
“认路。”
“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认路有用吗?”
师父淡淡道:“所以才要认。”
第二天一早,雨终于停了。
天色仍灰,云压在瓦脊上,街上积水未,青石板缝里淤着黄泥。药铺门一开,气便贴着脚面涌进来。
阿梨站在门内,低头看自己的鞋。
那是药铺里临时找出来的旧布鞋,有些大。她踩进去时,脚尖空出半截,走一步,鞋后跟便轻轻拖一下。
沈小满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你这样走到街口,鞋先走丢。”
阿梨抬头看他。
“鞋会走?”
沈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发现自己跟她说话时,废话会变得很危险。
“不会。”他说,“是你会走丢。”
阿梨低头看鞋,认真把脚往里蹭了蹭。
师父从柜台后丢来一旧布带。
沈小满接住,蹲下替她把鞋口扎紧。他动作不算温柔,嘴上也不闲:“先说好,我带你出门,不是带你玩。你不要乱跑,不要乱摸东西,不要看见水就发呆。还有,别人问你话,你不知道就别答,知道也少答。”
阿梨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
“因为你一开口就不像本地人。”
她想了想:“本地人怎么说话?”
沈小满把布带打了个结,站起身:“像我这样。”
阿梨安静地看着他。
师父在旁边咳了一声。
沈小满立刻改口:“也不用太像我。像我容易挨骂。”
阿梨点头。
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出门前,师父递给沈小满一个空药筐。
“顺路去王婶家看一眼。再去东街取两包艾叶。”
沈小满接过药筐:“您这是让我认街,还是跑腿?”
“都一样。”
“不一样。认街没有跑腿钱。”
师父看他。
沈小满提起药筐:“我这就去。”
两人出了药铺。
刚到街口,阿顺抱着一篮青菜从对面跑过来,差点撞上沈小满。
“看路。”沈小满抬手挡住他,“你这是赶着投胎?”
阿顺把菜篮往怀里一抱,气喘吁吁:“我娘让我送菜去县城口的车队,晚了人家就走了。”
“你还惦记县城?”
阿顺眼睛一亮:“等我攒够钱,就去县城看一眼。听说那边的灯夜里不熄,还有卖糖画的,一条街都是甜味。”
沈小满嗤了一声:“出息。去县城就为了闻糖?”
“那也比天天闻你们药铺的苦味强。”阿顺说完,看见阿梨,又立刻把声音放低,“她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
沈小满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人推开:“什么捡回来的,会不会说话?”
阿顺缩了缩脖子,抱着菜篮跑了。
跑出几步,他又回头看阿梨一眼,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冲沈小满喊:“小满哥,改天带你去县城吃糖画!”
沈小满摆摆手:“先别把菜送丢了再说。”
阿梨一脚踩上青石板,停住了。
沈小满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回头:“怎么了?”
她站在门口,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很多味道。”
沈小满顺着她视线看去。
街上确实热闹起来了。卖豆腐的挑着担子,豆香和卤水味混在一起;赵三肉铺开了半扇门,血水顺着木案滴进沟里;王婶家烟囱冒着姜汤的热气;远处还有逃荒人昨夜留下的湿草席味。
这些味道沈小满闻惯了,只觉得杂。
阿梨却像第一次看见一幅摊开的图。
“苦的。”她说。
“哪儿苦?”
她指了指王婶家的方向:“那里。”
沈小满一怔。
王婶家孩子昨晚才退烧,屋里确实煎过姜和黄连。
“那是王婶家。”他说,“记住,王婶。”
阿梨看向他。
“王婶。”
她念了一遍。
沈小满满意地点头,带她往前走。
没走几步,王婶正好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眼睛落在阿梨身上。
“小满,这就是昨那个姑娘?”
沈小满笑得很自然:“哪个姑娘?”
王婶瞪他:“少跟我装。半条街都看见了。”
沈小满叹气:“半条街都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
王婶走近些,眼神里好奇多过恶意:“醒了?可怜见的,脸色这么白。姑娘,你是哪儿人?”
阿梨看着她,没有答。
沈小满刚想替她挡,阿梨却轻声说:“苦姜味的人。”
王婶愣住。
沈小满也愣住。
阿梨又补了一句:“孩子热。少用冷水。”
王婶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水溅到鞋面。
沈小满反应极快,立刻道:“她听我昨说的。刚醒,脑子还不太灵,您别往心里去。”
王婶看看阿梨,又看看他,神色有些发怵,却还是低声问:“她怎么知道我家孩子还热?”
沈小满一本正经:“我们药铺的人,闻着味儿就知道。”
王婶道:“你怎么闻不出来?”
“我鼻子金贵,只闻诊金。”
王婶被他气笑,先前那点害怕便散了些。
阿梨看着她笑。
等离开王婶家门口,沈小满才低声道:“不是让你少答吗?”
阿梨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她问我。”
沈小满停住,看着她。
阿梨也看着他,神情平静,像这道理再简单不过:别人问,她知道,所以答。
沈小满忽然觉得自己教人的路还长得很。
“听着。”他说,“有些事知道也不能说。”
阿梨问:“为什么?”
“因为人会怕。”
她想了想:“怕我?”
沈小满顿了一下。
“不是怕你。”他说,“怕自己不懂的东西。”
阿梨垂下眼。
她没有再问。
沈小满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重,刚想补一句,前面忽然有人喊他。
“小满哥!”
一个半大少年从东街跑来,肩上扛着两个空竹筐,跑得鞋底飞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你真背回来个姑娘?给我看看!”
沈小满额角一跳。
“阿顺,你再喊大点,镇外的人也能听见。”
阿顺停在两人面前,眼睛亮得像刚捡了铜钱。他十四五岁,瘦高个,脸上还带着没褪净的孩子气,偏偏说话比谁都快。
“我又没胡说。昨我都看见头发了,黑的,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又看向阿梨,“就是她?”
阿梨看着他肩上的竹筐。
“竹子味。”
阿顺愣了愣,低头闻自己:“啊?”
沈小满把药筐往他怀里一塞:“正好,帮我拿着。”
阿顺下意识接住:“凭什么?”
“凭你嗓门大,吓着病人了。”
“她是病人?”
“不是病人难道是你亲戚?”
阿顺被噎住,又忍不住偷偷看阿梨:“她叫什么?”
沈小满道:“阿梨。”
阿顺立刻笑:“梨?吃的那个梨?”
阿梨看向沈小满。
沈小满知道她要问,抢先道:“对,就是昨我说的那种果子。”
阿梨点头。
阿顺小声嘀咕:“名字还挺好听。”
沈小满斜他:“你再看,我收看诊钱。”
阿顺不服:“看一眼也收?”
“我们药铺新规矩,看热闹伤眼,得治。”
阿顺翻了个白眼,却还是帮他提着药筐往东街走。
阿梨跟在沈小满身后。
不是并肩。
也不是离得很远。
她始终落后半步,沈小满走,她便走;沈小满停,她也停。遇到水洼,她会先低头看一眼,再踩着他踩过的石板过去。
沈小满起初没注意。
走过半条街后,他忽然停下。
阿梨也停下。
他往左挪一步。
她也往左挪一步。
沈小满又往右挪。
阿梨看着他,跟着往右。
阿顺抱着药筐在旁边看得直乐:“小满哥,你逗狗呢?”
沈小满一脚踢过去,没踢着。
“闭嘴。”
阿梨问:“狗是什么?”
阿顺笑得差点把药筐摔了。
沈小满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今出门是个错误。
东街比西街窄,雨水退得慢,街边铺子半开半闭。米铺门口排着几个人,掌柜正把米价牌往上换。有人骂了一句奸商,掌柜也不还嘴,只说官道上又不太平,粮车进不来。
阿梨在米铺前停了一下。
“酸。”
沈小满问:“什么酸?”
她看向队尾一个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袖口湿透,手里攥着几枚铜钱。他身上没有明显伤病,只是站得很累。
阿梨道:“饿久了。”
沈小满怔了怔。
阿顺也不笑了。
那老人似乎察觉他们在看,抬头望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沈小满没有过去。
他药筐里什么都没有,身上也没有多余铜钱。药铺能赊药,却不能凭空变米。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街上这些他早就见惯的味道,忽然重了一点。
阿梨问:“不救吗?”
沈小满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不叫病。”
“那叫什么?”
沈小满看着米铺新换上的价牌。
“叫没办法。”
阿梨不太懂。
她又看了老人一眼,才继续跟着他走。
他们到东街药行取了艾叶。
掌柜听说是药铺师父要的,没多问,只是看见阿梨时,眼神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些。
“这姑娘面生。”
沈小满接过药包:“刚来。”
“哪儿来的?”
“河——”阿顺刚开口,就被沈小满一把捂住嘴。
沈小满笑道:“亲戚家的。”
掌柜眯眼:“你还有亲戚?”
“远房。”沈小满面不改色,“远到我也是昨才知道。”
掌柜嗤了一声,没有再问。
出药行时,阿顺终于挣开他的手:“你差点捂死我!”
“放心,你命硬。”沈小满道,“再说,你少说两句,镇上能清净三年。”
阿顺抱着药筐,不满地哼了一声。
走回西街时,阿梨忽然停在一家木匠铺前。
铺子里没人,只有门口靠着几新劈的木料。雨后木香很重,湿润而清苦。
阿梨伸手摸了摸木料。
“这个味道不疼。”
沈小满没听明白:“味道还有疼不疼?”
阿梨点头。
“有的疼。”
她看向远处河边的方向。
沈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街尽头灰蒙蒙的水汽。
阿顺也跟着看:“看什么呢?”
阿梨没有答。
她的眼神又变得很空,像人在这里,耳朵却听见了很远的地方。
沈小满皱眉。
“阿梨。”
她没有反应。
沈小满又叫了一声:“阿梨。”
这一次,她慢慢转头,看向他。
“你叫我。”
“不然叫谁?”沈小满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这街上还有第二个叫梨的?”
阿梨看着他。
“我记得。”
“记得什么?”
“你叫我。”
沈小满一时说不出话。
阿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小声道:“小满哥,她是不是脑子真坏了?”
沈小满立刻道:“你脑子才坏了。”
“我又没说错。”
“她刚醒,记不住事正常。”
阿顺撇嘴:“那她记得你。”
这话说得太直。
沈小满耳莫名有点热,便一把夺回药筐:“用你说?我名声大。”
阿顺翻白眼:“臭名也是名。”
两人一路拌嘴回药铺。
阿梨安静跟在后面,偶尔看街边的人,偶尔看脚下水洼。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冲她笑,也有人小声说“就是河里捡来的那个”,还有妇人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沈小满听见了。
阿梨也听见了。
她问:“河里捡来的,不好吗?”
沈小满道:“他们是羡慕。”
“羡慕?”
“嗯。”沈小满一本正经,“不是谁都能被我捡到。你运气不错。”
阿顺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阿梨想了想,竟认真点头。
“嗯。”
沈小满反而愣了一下。
“你嗯什么?”
“运气不错。”
阿顺终于忍不住笑了:“没错,没错。被你捡到,祖坟冒青烟。”
沈小满瞪他:“你再笑,下午药筐也你搬。”
阿顺立刻闭嘴。
药铺门前,师父正站在檐下等他们。
他看见阿梨安安稳稳跟在沈小满身后,神色没有松,反而更沉了些。
沈小满把药筐递过去:“人没丢,药也没丢。您老是不是该夸我两句?”
师父接过艾叶:“她记得路吗?”
沈小满看向阿梨。
“记得吗?”
阿梨看了看药铺,又回头看向来时的街。
“苦姜味的人。”她说。
沈小满道:“王婶。”
“竹子味的人。”
阿顺愣住:“我?”
沈小满道:“阿顺。”
“酸的人。”
沈小满沉默了一下。
“米铺前那个老人。”
阿梨点头。
师父问:“名字呢?”
阿梨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向王婶家,又看向阿顺。
“苦姜味。”
“竹子味。”
阿顺抓了抓头:“她是不是故意的?”
沈小满没有说话。
师父看向阿梨:“那他呢?”
老人指的是沈小满。
阿梨抬眼,看向沈小满。
这一次,她没有闻,也没有犹豫。
“沈小满。”
街上风从檐下穿过,吹得药铺门口的艾叶轻轻晃了一下。
沈小满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立刻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听见没?我这名字就是好记。”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阿顺小声嘀咕:“也可能是味儿大。”
沈小满抬脚就踹。
阿顺抱着竹筐跑得飞快。
阿梨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跑远。
“阿顺。”她忽然说。
沈小满一愣。
阿梨又重复了一遍:“阿顺。”
阿顺在街口回头:“哎?”
阿梨没有再说话。
她像是刚刚把这个名字捡起来,放进了一个还不稳的地方。
沈小满看着她,忽然觉得今这一趟也不算白跑。
直到街口的水沟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啪。
像有什么湿东西,赤脚踩过积水。
沈小满转头看去。
街口空荡荡的。
只有一串很浅的湿脚印,从水沟边一路延到墙。
脚印很小。
像个孩子的。
可雨已经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