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安静得不像白。
外头明明还在下雨,街上也有人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却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湿棉。沈小满站在诊榻边,低头看着那个从河边背回来的少女,手上还沾着泥。
少女闭着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掌心那道淡纹已经隐下去不少,只剩一点水痕似的影子。若不是沈小满亲眼看见它亮过,眼下再看,只会以为那是雨水泡出的皱纹。
师父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沈小满看着他。
“师父,”他问,“您认识这东西?”
师父走回来:“她是人。”
“我问的是她手上那个。”
“你先去洗手。”
“我手脏,脑子又不脏。”
师父抬眼。
沈小满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身去水盆边洗手。
盆里的水是早上打的,清亮见底。沈小满刚把手伸进去,就想起药铺门外那两道绕开的雨水,动作不由得慢了一下。
水碰到他手指,凉得很正常。
没有绕开,也没有发光。
沈小满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很没出息。
“她到底怎么了?”他一边搓泥,一边问,“落水的人我不是没见过。她不像。”
师父没有立刻答。
老人把少女湿透的外衫解下,换上药铺里备用的粗布单衣。沈小满背过身去,嘴里还不肯停:“不像归不像,先说好,我把人背回来是因为她还有气,可不是因为我爱管闲事。万一她是哪家逃婚的小姐,您可得替我作证,我一路上都很规矩。”
“你若真规矩,就不会往下游走。”
沈小满被噎了一下。
“那不是闻见药味了吗?”
师父动作一停:“药味?”
沈小满回头看他。
师父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什么药味?”师父问。
“说不上来。”沈小满想了想,“像白梨泡过雨,又像茯苓。反正不是脂粉,也不是死人味。”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晦气,又补了一句:“当然,她还没死。”
师父重新低头替少女诊脉。
屋里药柜沉默地立着。雨水从屋檐上滚落,细细密密,敲得人心烦。柜台边的火炉还温着,药罐里煨着早上没倒完的苦药,热气绕上来,和少女身上那股清冷的气味混在一起。
沈小满觉得怪。
很怪。
这药铺他从小待到大,闭着眼都能分出哪一格是甘草,哪一格是黄连。可今屋里多了这个人,所有气味像被重新排过一遍。苦药还是苦的,陈皮还是陈皮,偏偏多出一点净的凉意,像有人把一段初春的河水放进了药柜。
“她脉象怎么样?”沈小满问。
“乱。”
“乱到什么地步?”
“不像病。”
沈小满皱眉:“那像什么?”
师父没有答,只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门槛外的水痕还在,细细两道,贴着木门两侧流过去。
沈小满闭嘴了半息,又忍不住:“那总得治吧?不问病因怎么治?”
师父取了银针,往灯火上过了一下。
“先让她醒。”
银针落下时,少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小满立刻凑近。
“醒了?”
师父把他推开半步:“别挡光。”
沈小满只好站到一旁。
第一针落在腕侧,第二针落在颈边。少女没有疼,也没有挣扎,像一具刚被雨水送到人间的空壳。等第三针落下,她的呼吸忽然深了一些。
屋外有人敲门。
“小满?听说你从河边背回来个人?”
是卖豆腐的老板娘。
沈小满看向师父。
师父没说话。
沈小满会意,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道:“没有。”
外头一静。
老板娘道:“我亲眼看见的。”
“您看错了。”
“我眼睛好得很。”
“那就是我背错了。”
门外又静了静,随即有人笑出声。
沈小满压低声音:“王婶家孩子还烧着呢,您有这工夫,不如帮她烧点热水。别围在我家门口,回头病气过了人,我师父又要开药,您们又要欠账。”
这话比赶人管用。
门外的脚步声稀稀拉拉散了些。
沈小满回头,正要向师父邀功,忽然对上一双眼睛。
诊榻上的少女醒了。
她睁着眼,眼珠很黑,却没有刚醒的人该有的迷茫。她不哭,不叫,也不问自己在哪里,只是安静地看着屋梁。
沈小满被她看得心里一紧。
“姑娘?”
少女眼珠慢慢动了动,看向他。
她看人的方式很奇怪。
不像是认人,倒像是在分辨一种陌生的药材。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手,又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沈小满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
“我身上有味?”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又转向药柜,目光从一排排抽屉上扫过去,最后停在火炉边的药罐上。
“黄连。”她说。
声音很轻,也有些哑。
沈小满愣了愣。
师父的手也停住。
少女又吸了一口气,像在确认。
“陈皮。姜。白芷。”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点空隙,好像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把闻到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原处。
顿了顿,她又说:“还有……河里的旧药味。”
沈小满眨了眨眼。
“旧药味?”沈小满问,“什么旧药味?”
少女看向门的方向。
外头雨声细细的。
她想了很久,摇头。
沈小满转头看师父。
师父没看他,只把手里的银针慢慢收回针囊。
“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爹娘,也不是问我是谁,先报药名?”他说,“这要不是同行,就是来砸场子的。”
少女看向他。
“你是谁?”
沈小满被问得一顿。
“我?”他指了指自己,“沈小满。小满的满,不是碗满了的满,也不是脑子满了的满。”
少女安静地看着他。
沈小满等了一会儿,发现她完全没有听懂这句废话,只好咳了一声。
“算了,你记沈小满就行。”
少女重复:“沈小满。”
她念得很轻,尾音平平的,没有亲近,也没有防备,只像把一味新药收进柜里。
沈小满忽然有点不自在。
“你呢?”他问,“你叫什么?”
少女没有答。
“家在哪?”
她仍看着他。
“爹娘呢?上游来的?坐船翻了?被人追?还是自己掉水里的?”
一连串问题砸下去,少女终于微微皱了下眉。
不是烦。
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同时说这么多字。
过了很久,她问:“我应该知道吗?”
沈小满张了张嘴。
这话问得太认真,倒让他不知道怎么接。
“一般来说,”他说,“人总该知道自己叫什么,家在哪,怎么掉进河里的。”
少女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掌心净净,那道淡纹已经看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平静。
沈小满看向师父。
师父没有露出意外,只把银针一收回针囊。
“你还记得什么?”师父问。
少女想了想。
“水。”
沈小满等着她继续。
她却不说了。
“没了?”
少女点头。
沈小满吸了口气:“就一个水?这也太省事了。我们镇三面都是水,你这么一说,范围大得能把我累死。”
少女似乎听出他语气里的情绪,抬眼看他。
“你在生气吗?”
沈小满怔了一下。
她问得很轻,眼里没有害怕,只是单纯地确认。
“我没有。”沈小满说完,又觉得自己刚才语气确实不算好,只好补了一句,“我就是……你这样不好找人。”
少女点点头。
也不知她点头是听懂了,还是只是在学人点头。
师父把脉枕收起来,道:“她今不能走。”
沈小满立刻道:“我也没说赶她走。”
师父看他。
“我是说,她来历不明,外头又那么多人看见了。”沈小满压低声音,“真不报里长?”
“不报。”
“万一她家里人找来呢?”
“找来再说。”
“万一找来的不是家里人呢?”
师父沉默片刻。
“所以今河边的事,谁问都说没见过。”
沈小满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师父。
“师父,您这话听起来不像行医,像窝藏。”
师父道:“你若害怕,现在可以把门打开。”
沈小满立刻看向门。
门缝底下还渗着一点水光。外面的雨声已经小了,可门槛前那两道水痕仍在,细细地绕开药铺,往街沟里流。
他把视线收回来。
“我没怕。”沈小满说,“我就是觉得,您老人家这一把年纪,忽然想不开走上歪路,我作为徒弟,有义务提醒。”
师父没理他。
少女却还在看他。
沈小满被她看得别扭:“你看我做什么?”
少女道:“你说很多话。”
沈小满一噎。
师父竟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小满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又低了一层。
“我说很多话是为了帮你。”他指了指少女,又指了指自己,“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问,难不成等你自己从床上长出个名字?”
少女垂下眼。
“名字。”她轻声说。
她像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沈小满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本来有一肚子话,什么来历不明、麻烦上门、药铺不是善堂,可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空茫的样子,那些话就像被雨水泡散了。
师父递给他一个小瓷瓶。
“喂她喝两口。”
沈小满接过,闻了闻。
“蜜水?”
“她脉虚,先润一润。”
沈小满倒了半碗,送到少女手边。
少女没有接。
她看着碗,又看着沈小满。
“喝。”沈小满说,“这个不用闻,甜的。不会害你。”
少女伸手接碗,动作有些慢。指尖碰到碗沿时,她又停了一下,像在观察自己的手该怎么用。
沈小满忍不住道:“你以前不会连喝水都要人教吧?”
少女抬眼。
“这样做,是对的吗?”
沈小满心里那点玩笑忽然卡住。
他看着她,半晌才道:“对。慢点喝,别呛。”
少女低头喝了一小口。
蜜水入口,她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甜。”她说。
“当然甜。”沈小满道,“不甜还能叫蜜水?”
少女又喝了一口。
这回她没有再问。
师父看着她,神情很沉。沈小满注意到了,却没有问。他已经问过太多次,师父若想说,早就说了。
屋外有人又敲了一下门。
这次声音轻些。
“师父,”外头有人道,“镇口来了几户逃荒的,有个妇人动了胎气,您要不要去看看?”
沈小满听出是阿顺的声音。
镇上帮忙跑腿的小子,十四五岁,嘴比他还碎,腿脚倒快。
师父立刻起身。
沈小满皱眉:“外头还乱着呢。”
“动了胎气等不得。”
“那她呢?”沈小满指了指诊榻。
师父把针囊收进怀里,回头看向少女。
少女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无辜。
师父沉声道:“你守着她。门别开。”
“我?”沈小满指自己,“我看着像能守住什么的人吗?”
“不像。”师父说,“所以别惹事。”
沈小满还没来得及反驳,师父已经背起药箱,开门出去了。
门开的一瞬,外头的雨气涌进来。
沈小满看见阿顺探头探脑往里瞄,便一把把门又合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药铺?”
阿顺在外头嚷:“我听说你背了个姑娘回来!”
“听错了。”
“我眼睛还看见了!”
“那你眼睛也听错了。”
阿顺还想说什么,师父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走。”
脚步声远了。
药铺里只剩沈小满和少女。
一静下来,沈小满反倒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先去把炉火拨旺,又把湿衣服拧了水挂到墙边,再把地上的水迹拖。做完这些,他回头一看,少女仍坐在诊榻上,安安静静,像他不叫她,她就能一直坐到天黑。
“你不困?”沈小满问。
少女摇头。
“饿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
“饿都不知道?”沈小满走到柜台后翻东西,“那你这个人问题很大。”
他翻出半包梨膏糖。
那是师父给小孩看病时哄人的东西,平锁在柜子里。沈小满小时候偷吃过,被师父罚抄了三天药名。后来他长大了,师父懒得锁,他反倒不怎么偷了。
梨膏糖裹着油纸,外面有些,打开后仍有一股清甜的梨香。
少女忽然看了过来。
沈小满敏锐地捕捉到她这一眼。
“你认得这个?”
少女没有回答,只看着他手里的糖。
沈小满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梨膏糖。润嗓子的,不是毒药。你要是连这个也会报药名,我就真当你是来砸场子的。”
少女接过去,指尖碰到糖块,停了停。
她先闻。
然后才放进嘴里。
沈小满看着她:“怎么样?”
少女含着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道:“这个味道……”
“怎么?”
她像是想找一个准确的词,可找不到。
于是她只说:“可以。”
沈小满笑了一声。
“可以?梨膏糖听了都要伤心。它在柜子里躺这么久,等来的评价就两个字。”
少女低头看手里的糖。
“梨。”她说。
“嗯,梨。”
“梨是什么?”
沈小满一时哑然。
他长到十七岁,第一次有人问他梨是什么。
“一种果子。”他说,“圆的,甜的,咬一口很多水。秋天熟。镇东头张家有棵梨树,不过他家那梨不甜,还小气,掉地上烂了都不让人捡。”
少女听得很认真。
沈小满讲完,觉得自己像在教三岁小孩认果子。
可她分明不是三岁小孩。
她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
这就更怪。
少女又问:“我有名字吗?”
沈小满看向她。
“你问我?”
她点头。
“我哪知道。”
少女垂下眼:“那没有。”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难过,好像只是在确认一格空药柜里没有药。
沈小满却莫名听得不舒服。
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名字?
人可以没钱,没家,没亲人,甚至可以像他一样没爹没娘,但总该有个名字。哪怕难听些,俗气些,叫起来总知道是在叫谁。
他看着她手里的梨膏糖,又想起河边那股雨水泡过白梨似的清冷药香。
“先叫阿梨吧。”沈小满说。
少女抬眼。
“阿梨。”
“嗯。”沈小满摸摸鼻子,“临时的。总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地叫。等你想起自己叫什么,再换回来。”
少女看着他,慢慢重复:“阿梨。”
这一次,她不像在记药名。
她像在把两个字放到自己身上,试一试合不合适。
沈小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故意道:“怎么,不满意?那叫梨膏糖也行,就是长了点。”
少女摇头。
“阿梨。”她说。
沈小满等着她再说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问:“这样可以吗?”
沈小满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别开眼,去拨炉火。
“可以。”他说,“反正是我取的,难听也赖我。”
阿梨低头看着掌心。
掌心那道淡纹不知何时完全隐去了,白净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药铺外的雨水仍在细细地流。
沈小满听着那水声,忽然觉得它比先前近了一点。
滴。
滴。
滴。
门外忽然响了三下。
很轻,像有人用湿透的指节叩门。
沈小满猛地抬头。
门缝底下空空荡荡,只有两道雨水绕着门槛,安静地往街沟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