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娶亲失败以后,望水镇反而安静了两。
不是安稳。
是没人敢大声说话。
纸轿被水吞下去的那一幕,许多人都看见了。纸新娘前的名字被水一点点晕开,像被谁从这世上抹掉。河面没有翻浪,也没有冒出什么怪物,可正因为太平静,才更让人心里发毛。
刘婆不再提河神发怒。
张伯也不再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赵三把石头关在家里,门都不让出。
沈小满照旧在药铺里煎药、磨粉、挨骂。只是每次路过河边,他都会往对岸看一眼。
那个戴斗笠的人没有再出现。
像只是那夜河风里多出来的一道影子。
阿梨倒是常常看河。
她不说话,只站在药铺门口,听远处水声。沈小满一开始还要叫她,后来发现她不是失神,也不是被什么牵走,只是在听,便随她去了。
第三清早,师父让沈小满去河神庙取些艾灰。
“取那东西做什么?”沈小满问。
“镇上人心不安,拿一点回来熏屋。”
沈小满狐疑地看着他:“您也信这个?”
师父道:“我信有些人闻了会安心。”
沈小满提起药筐:“您最近这话说得越来越像里长。”
师父看他。
沈小满立刻补了一句:“比里长英明。”
他出门时,阿梨跟了上来。
沈小满回头:“你也去?”
阿梨点头。
“为什么?”
她看向河神庙的方向。
“那里空了。”
沈小满沉默一下。
这两,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它空了。
不是坏了,不是错了,是空了。
听起来像少了什么。
“行。”他说,“不过先说好,你今天不许乱摸,也不许说些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阿梨问:“什么话会让人后背发凉?”
沈小满道:“比如你刚才那句。”
“那里空了?”
“对。”
阿梨想了想:“可它就是空了。”
沈小满无话可说。
两人沿着东街往河神庙走。
纸钱的灰还留在路边,前夜被水打湿后结成一层薄薄的黑泥。河风吹过来,灰泥边缘轻轻卷起,像烧剩的纸舌头。
河神庙前没人。
纸新娘留下的竹篾和红绳已经被收走,只剩几片黏在石阶上的红纸。那张写着“阿荷”的纸不见了,大概被水冲走,或者被谁当晦气物扫掉了。
沈小满走进庙里。
庙内比上次更冷。
供桌上的馒头发了青霉,香灰被风吹散半截。泥塑河神歪着脸,半边眼睛黑沉沉地看着门口。
阿梨没有看神像。
她径直走到供桌下的石台前,蹲下。
沈小满放下药筐,也跟着蹲下。
“你上回说这里以前有字。”他说,“现在还能看见吗?”
阿梨伸出手,指尖悬在石台上方,没有碰下去。
“不是字。”
“那是什么?”
她安静了一会儿。
“像路。”
沈小满皱眉。
石台边缘那些凹痕细而浅,横竖交错,确实不像普通刻字。只是被水磨得太久,只剩断续几笔。
“给谁走的路?”
阿梨摇头。
“不知道。”
沈小满从药筐里摸出一小块炭,试着在纸上描那几道痕。可石台太,纸一贴上去就软,描出来一团糊。他换了个办法,用指腹沿着凹痕慢慢摸。
摸到第三道时,他忽然停住。
“这不是后来刻的。”
阿梨看他。
沈小满低头细看:“石台本来就有。河神庙是后来盖在上面的。”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河神庙底下,压着更旧的东西。
阿梨低声道:“不是庙。”
“那是什么?”
她看着石台。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不知道。
她的眼神一点点空下去,像水面忽然结了一层薄冰。沈小满心里发紧,立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阿梨。”
她没有反应。
“阿梨。”
第二声落下,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可她看着的不是沈小满。
她看着石台,嘴唇微动,说出几个沈小满从没听过的音节。
声音很轻,很慢。
不像望水镇的话,也不像外乡话。
更像水从石缝里流过时,碰到某个旧缺口,忽然发出的回响。
沈小满后背一点点凉起来。
“你说什么?”
阿梨没有回答。
她伸手按在石台中央。
庙外河声忽然低了一瞬。
不是消失。
是像有许多水在同一刻往下沉。
石台上的几道浅痕,竟隐约浮出一点湿光。很淡,淡得像错觉。那些断裂的线彼此接上,像一张残缺的网,又像一条条从河岸伸向远处的水路。
沈小满猛地抓住阿梨的手腕。
“别碰。”
湿光立刻散了。
河声也恢复如常。
阿梨眨了一下眼,像刚醒。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沈小满。
“我碰了吗?”
沈小满喉咙有些。
“碰了。”
“这样不对吗?”
“我不知道。”沈小满说。
这是实话。
他宁愿她问的是药,问的是梨,问的是狗,哪怕问他为什么会怕,也比问这个好。
因为他真不知道。
阿梨看着石台。
“它在下面。”
“什么在下面?”
阿梨皱眉。
“路。”
沈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
河神庙的地砖很旧,砖缝里长着青苔。供桌底下有一处砖面略高,像下面压着什么硬物。
沈小满用手敲了敲。
声音沉。
不是空的。
他又敲旁边。
声音不一样。
这下他脸色变了。
“底下有石头。”
阿梨点头。
“很多。”
“你怎么知道?”
她看向他。
“听见的。”
沈小满不问了。
他站起来,在庙里找了半天,最后从角落里摸到一断铁钎。那东西大概是修庙时留下的,锈得厉害。他拿它撬起供桌下几块松动的砖。
砖下不是土。
是青石。
一整块青石。
石面上也有痕。
比石台上的深一些,但同样被岁月磨得模糊。沈小满用袖子擦去青苔,几条弧线露出来,弯弯折折,像河道,又像绳结。
他越擦,脸色越难看。
这些痕不是随手刻的。
太规整。
也太旧。
旧到不该出现在这座破河神庙里。
阿梨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线。
“水从这里过。”
沈小满看了看青石,又看了看庙外。
河离这里还有十几步。
“水怎么从这里过?”
阿梨没有答。
她伸出手,指着青石上一处断掉的弧线。
“断了。”
沈小满顺着她指的地方看。
那道弧线确实断了一截,断口处有一道较新的裂缝。裂缝里塞着泥,像是近几年才崩开的。
“断了会怎么样?”
阿梨安静很久。
“疼。”
沈小满想起她在药铺里说过的话。
很多疼的味道。
他忽然不想继续挖了。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沈小满立刻把撬开的砖往回盖。
“谁?”
没人回答。
他走到门口,只看见庙前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戴斗笠。
拎酒葫芦。
正是河对岸那个。
这回离得近了,沈小满才看清,对方年纪不算大,二十多岁,衣衫旧而不脏,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嘴角带着一点像笑又不像笑的神情。
那人抬手,朝他晃了晃酒葫芦。
“小兄弟,庙里的东西可不是这么挖的。”
沈小满立刻挡在门口。
“你谁?”
那人笑道:“过路的。”
“过路过到人家河神庙门口,还偷看别人挖地?”
“我若真偷看,就不会让你看见。”
沈小满眯起眼:“昨晚河对岸的人也是你?”
“是。”
“看热闹?”
“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
那人看了一眼庙里。
“看它走错了没有。”
沈小满心里一紧。
这话和阿梨说的“路”像是对上了。
阿梨从他身后走出来。
那人看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很短。
短到沈小满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下一刻,那人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位姑娘,”他说,“你碰过底下那块石头了?”
沈小满立刻道:“没碰。”
阿梨却说:“碰了。”
沈小满闭了闭眼。
这姑娘是真一点谎都不会撒。
那人笑了一声。
“碰了也好。反正它早就坏了。”
沈小满道:“什么坏了?”
“水路。”
“什么水路?”
那人没有回答,只走到庙前,看了看被沈小满仓促盖回去的砖。
“你们镇上把这东西当河神庙拜了多少年?”
“关你什么事?”
“关我一点路费。”那人晃了晃酒葫芦,“我一路追着这条水走,走到这里,酒都快喝完了。”
沈小满觉得这人说话比他还不靠谱。
“你到底是谁?”
那人笑道:“陆照野。”
沈小满没听过这个名字。
“什么的?”
陆照野想了想。
“看热闹的。”
沈小满冷笑:“那你可以走了,我们镇最近热闹太多,不缺你一个。”
陆照野也不恼。
他看向阿梨。
“她不能再碰那块石头。”
沈小满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为什么?”
陆照野道:“她再碰,这镇上的水可能会更乱。”
沈小满盯着他。
“你知道她是什么?”
阿梨也看向陆照野。
陆照野没有立刻答。
风从河面吹来,卷起庙前残留的红纸碎片。红纸贴着地滚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靴尖轻轻踩住。
“我知道她不该在这里醒。”他说。
沈小满心口一沉。
阿梨却只是轻声问:“醒?”
陆照野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笑。
“你不记得?”
阿梨摇头。
沈小满往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她什么都不记得。你少问。”
陆照野看了看他,忽然又笑了。
“护得挺紧。”
沈小满道:“关你什么事?”
“暂时不关。”陆照野说,“不过明晚若再涨水,就关整个镇子的事了。”
沈小满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陆照野把酒葫芦挂回腰间,转身往河堤走。
“你们挖出来的是旧水路的一截支点。断口在河岸下。今晚最好别下雨。”
“你把话说清楚!”
陆照野没有回头。
“说太清楚,你也不信。”
沈小满快步追出去。
可陆照野走得不快,却偏偏几步就绕过河堤柳树,身影被风一吹似的没入芦苇后。
沈小满站在庙前,心里压着一股火。
什么旧水路。
什么支点。
什么不该在这里醒。
每句话都像说了一半,偏偏那一半又足够让人不安。
阿梨走到他身边。
“沈小满。”
他低头看她。
她脸色有些白。
“他说我不该醒。”
沈小满心里一紧。
“别听他的。”他说,“路边喝酒的人,说话都不算数。”
阿梨看着河神庙。
“可我醒了。”
沈小满张了张嘴。
他本想像平时那样胡扯过去,说醒了就醒了,谁还能把你再按回去睡不成。
可庙里的青石、石台上的旧痕、河面吞掉的纸新娘、还有水尸伸向阿梨的手,全都压在他喉咙里。
最后他只说:“醒了也不是你的错。”
阿梨看着他。
“错?”
“没有错。”沈小满道,“我是说,你现在站在这儿,就先站着。别管什么该不该。”
阿梨慢慢点头。
“先站着。”
沈小满听得心里发酸,又觉得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别扭。
他弯腰把药筐提起来。
“走,回药铺。”
“石头呢?”
“不挖了。”沈小满道,“回去问师父。还有,今晚最好别下雨这事,也得问问天给不给面子。”
两人往镇里走。
走到半路,阿梨忽然停下。
沈小满回头:“又怎么了?”
阿梨看着河。
河面很平。
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眉头轻轻皱着。
“水在下面走。”
沈小满心里一沉。
“往哪儿走?”
阿梨抬头看向镇子。
望水镇的屋檐在阴云下连成一片,街巷低低伏着,像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靠近。
阿梨说:“回去。”
沈小满握紧药筐。
“回哪儿?”
阿梨摇头。
“不知道。”
远处天边,沉了半的云终于压下来。
一滴雨落在沈小满手背上。
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