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落下时,沈小满还以为只是过云。
等他和阿梨赶回药铺,雨已经把整条西街敲得发白。屋檐下的水线连成一片,青石板上很快积起半寸深的水。街边沟渠本该往河口流,却在几处窄巷口打着旋,像有人在下面堵住了路。
师父站在药铺门口,脸色很沉。
“回来了?”
沈小满把药筐往柜台上一放:“回来了。庙底下有东西,陆照野也来了,还说今晚最好别下雨。”
师父看向门外。
雨声重得像一整条河压下来。
沈小满巴巴道:“看样子,天没给他面子。”
师父没有接他的玩笑。
“把药柜下层的药搬上来。”
沈小满一怔:“现在?”
“现在。”
这两个字一落,他心里也跟着沉了。
药铺里很快忙起来。
沈小满把最下层的药匣一格格抽出,搬到柜台上。阿梨跟在旁边,学着他的动作抱药包。她力气不大,动作却很稳,只是每次靠近门口,都会抬头看一眼外面的水。
水涨得太快了。
不是河水漫过街口那种涨。
是街底下先满了。
沟渠往外吐水,井口往上冒水,几条巷子的青石缝里也渗出细流。它们本该乱,可此刻却像都知道方向,一点点往镇中间汇。
沈小满看得头皮发麻。
“师父。”他低声道,“这不是普通涨水。”
师父把几包艾叶塞进高处木箱。
“去喊人往高处走。”
“您呢?”
“药铺不能空。”
沈小满皱眉:“这时候还管药铺?”
师父看他一眼:“人到了,总要有药。”
沈小满说不出话。
他转身要走,阿梨却跟了上来。
“你留下。”沈小满道。
阿梨摇头。
“水在回去。”
“我知道水在回去。”沈小满压低声音,“所以你更该留下。”
“你也在水里。”
这话听着别扭,却让沈小满脚步一顿。
他看着阿梨。
她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很黑,袖口被雨气沾湿。她看起来仍不像一个知道害怕的人,可她没有退回药铺。
师父道:“带着她。”
沈小满猛地回头:“师父?”
“别让她离开你。”
又是这句。
沈小满心里更烦,却只能抓起门边的蓑衣披上。
“行。阿梨,跟紧。真摔了我可没工夫背你。”
阿梨点头。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人。
两人先去了王婶家。
王婶正抱着孩子往门外跑,屋里已经进水,灶膛一半泡在泥水里。她看见沈小满,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满,水从后墙灌进来了!”
“往药铺后坡走。”沈小满接过她怀里的被褥,又看了眼孩子,“烧退了?”
王婶点头:“退了,可他怕。”
“怕好。”沈小满道,“怕就会抱紧你。”
王婶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咬牙抱着孩子往坡上走。
沈小满又跑去赵三家。
赵三背着石头,赵婶抱着衣包,正要出门。石头醒着,脸色还白,见到沈小满便伸手。
“小满哥。”
沈小满拍了拍他的头:“醒着就好。记住,这回不许玩船。”
石头瘪嘴要哭。
赵三红着眼道:“我带他们往药铺去。”
“别走西街口,那里水急。绕米铺后巷。”
赵三点头,背着孩子冲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
到了东街,水已经没过脚踝。有人在喊,有人在搬米袋,有人在关门,也有人抱着木盆往外舀水,像真能把整条街舀。
阿梨忽然停住。
沈小满回头:“怎么了?”
她看着街中央。
水面上有东西漂过。
一只纸手。
白色的,指尖涂着红,泡得发皱,正顺着水流往镇中间去。
沈小满认出来了。
纸新娘。
被吞下去的东西,被水一点点吐了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水里有人!”
沈小满转身。
巷口的水面被雨打得发白,几道黑影从水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披蓑衣的,穿短褂的,头发贴着脸的,全都低着头,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走上来。
镇上的人僵住了。
下一刻,哭喊炸开。
“往高处走!”沈小满吼道,“别往河边跑!”
他声音喊破了,才把几个人喊醒。
那些水里的人没有扑上来。
它们只是站着。
站在水里,站在巷口,站在井边。
像在等。
等人自己乱起来。
一个孩子从门槛上滑下去,半个身子被急流卷住。沈小满几乎是本能冲过去,一把抓住孩子后领,把人从水里拽出来。
孩子吓得大哭。
“谁家的?”沈小满吼。
一个妇人扑过来,抱住孩子。
“回坡上!”沈小满把人往后推,“别站这儿哭!”
他转身时,看见阿梨站在街边,正看着那些水里的人。
雨水顺着她脸侧往下流。
她没有怕。
这比怕更让沈小满心里发冷。
“阿梨!”
她回头。
“别看。”沈小满说,“跟我走。”
阿梨走向他。
就在这时,东街尽头传来阿顺的声音。
“小满哥!”
沈小满猛地转头。
阿顺正和两个男人一起拉一长竹竿,竹竿另一头绑着绳,用来横在急流上,让人扶着过巷。他浑身湿透,脸上都是雨水,仍扯着嗓子喊:
“这边还有人!”
沈小满骂了一声,冲过去帮忙。
巷子另一头困着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抱着木箱的掌柜,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水从他们身后涌来,已经冲翻了半截门板。
“抓竹竿!”沈小满喊。
老人先过。
掌柜第二个过,木箱被水冲走,他还想回头捞,被阿顺一嗓子骂醒。
“命重要还是破箱子重要!”
沈小满看了他一眼。
“可以啊,会说人话了。”
阿顺咧了一下嘴:“跟你学的。”
孩子最后过。
他不敢下水,哭着抱住门柱。水已经冲到他腰上,再拖一会儿,整个人都会被卷走。
沈小满咬牙,把绳子往腰上一缠。
阿顺立刻道:“我去!”
“你站着!”
“我比你轻!”
“所以你更容易被冲走。”
沈小满抓着竹竿,一点点往对面挪。水撞在腿上,力道大得像有人拿木桩往他膝盖上砸。他几次差点滑倒,靠着竹竿才稳住。
阿梨站在这头,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着水面。
水在她脚边绕开,又很快被急流打乱。
“沈小满。”她忽然叫他。
沈小满没回头:“别说话,等我过去!”
“水在下面。”
“我知道!”
“不是这里。”
沈小满终于回头。
“什么不是这里?”
阿梨看向他身后。
街心的水面忽然鼓起来。
不是浪。
像地下有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黑水从青石缝里冲出,正撞在阿梨脚边。她踉跄了一下,掌心那道淡纹骤然亮起,银灰色的细线从手心延到手腕,像被水声强行唤醒。
沈小满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阿梨!”
她站在水里,眼神空了。
周围的水声忽然低下去。
巷口那些水尸同时抬起头。
不是看沈小满。
是看她。
沈小满一只手抓着竹竿,另一只手已经够到对面那个孩子。孩子哭得发抖,终于松开门柱,扑向他。
沈小满抓住了孩子的手腕。
同一瞬间,阿顺在后面大喊:“小满哥!阿梨!”
黑水又从街缝里冲出一股,像一条绳一样卷向阿梨脚踝。
沈小满脑子里空了一下。
孩子的手腕在他掌心里。
阿梨站在身后。
他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孩子拽过来。
可阿梨身边的水已经开始往上爬。
那些水尸朝她走了一步。
一步。
水面却像整个镇子都跟着动了。
沈小满咬牙,猛地把孩子往前一推。
“抓住他!”
阿顺扑上去,一把抱住孩子,把人拖回这边。
沈小满松开竹竿,转身扑向阿梨。
他几乎是被水撞过去的。
阿梨的手冰得吓人。
他抓住她那一刻,她掌心的淡纹烫了一下,像有极细的火线从他掌心割过。沈小满没松手,硬把她往怀里一拽。
“醒醒!”
阿梨眼睫动了动。
“沈小满?”
“是我!”
她看着他,像隔着一层水。
“你叫我。”
“废话!”沈小满吼得嗓子发疼,“我不叫你叫谁?”
她眼神终于聚了一点。
可就在这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断裂的脆响。
竹竿断了。
水流猛地转向。
阿顺本来抱着孩子往高处拖,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断竹和急水一起带倒。孩子被旁边男人拉住,阿顺却被水卷向街口。
“阿顺!”
沈小满转身,几乎没有想,伸手抓住阿顺的手。
抓住了。
阿顺的手腕滑得全是水。
少年脸上的惊恐还没散,第一句话竟是:“孩子呢?”
“活着!”沈小满吼,“你闭嘴,抓紧我!”
阿顺用力点头。
沈小满一手抓着阿顺,一手还扣着阿梨。他的脚被水冲得站不稳,膝盖撞在青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阿顺离他只有半臂远。
再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
“小满哥!”
阿顺的声音忽然变调。
沈小满感觉到脚下的水猛地往外一扯。
不是往下游。
是往河的方向回抽。
像整条街下面忽然裂开一张口,要把所有水和水里的东西一起吞回去。
阿梨身上的淡纹再次亮起。
她痛得皱起眉,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
沈小满手臂被两边拉开。
一边是阿顺。
一边是阿梨。
他听见师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满!”
药铺方向,师父站在雨里,身后是被转移到坡上的镇民。
“带她过来!”
沈小满牙关咬得发疼。
阿顺也听见了。
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点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害怕。
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小满哥。”阿顺声音抖得厉害,“我抓不住了。”
“闭嘴!”
“真的。”
“我让你闭嘴!”
沈小满用力往回拽。
阿顺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出一点。
一点。
又一点。
阿梨忽然抬头看他。
她眼神里终于有了慌。
不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看见沈小满的脸。
“你在怕。”
沈小满吼道:“别说话!”
下一股水撞过来。
阿梨整个人往后倒。
如果他不拉,她会被卷进街心那个旋涡。
沈小满的手指几乎要被撕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那个动作的。
也许本不是做出。
是身体先替他选了。
他猛地把阿梨往自己怀里一拽,另一只手的力道一松。
阿顺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阿顺!”
沈小满扑过去。
已经晚了。
急水把阿顺卷到街口,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披蓑衣的水尸。水尸低着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阿顺撞进水里。
水花溅起。
再落下时,人已经不见了。
沈小满僵在原地。
雨声砸下来。
满街哭喊。
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掌心里只剩一片空。
刚才还抓着的手腕,没了。
阿梨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冷得发抖。
她慢慢抬头,看着他的脸。
“阿顺呢?”
沈小满没有回答。
他看向街口。
水还在往河的方向退。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被折断的竹筐,贴着墙打转。
师父冲过来,一把抓住沈小满的肩。
“走!”
沈小满像没听见。
师父声音更沉:“小满,走!”
“阿顺……”
“带她走!”
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
沈小满终于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阿梨。
阿梨的眼睛仍然看着他,茫然而空白。她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他抱着,更不知道刚才那一瞬,他松开了谁。
沈小满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布。
他想把她推开。
又更用力地抱住了她。
师父把他们往药铺后坡推。
“上去。”
沈小满一步一步往高处走。
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混着泥,混着不知道是不是眼泪的东西。
坡上有人哭,有人喊阿顺的名字,有人冲下去要找,被旁人死死拦住。
沈小满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只手。
那只他明明抓住过,却没能抓住的手。
到了坡上,阿梨忽然停住。
她从沈小满怀里挣开一点,往雨里看。
“沈小满。”
她很少这样叫他。
沈小满低头。
阿梨看着他的手。
他的右手掌心被磨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你受伤了。”
沈小满看了一眼。
那不是伤。
至少不是最疼的那个。
他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
阿梨看着他。
“阿顺呢?”
沈小满闭了闭眼。
雨声里,远处水面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用湿透的指节,敲了一下木头。
啪。
沈小满睁开眼。
坡下的水面上,那只竹筐终于转了个弯,慢慢沉下去。
他哑声道:“我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