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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阵》 · 异域旅人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第一滴雨落下时,沈小满还以为只是过云。

等他和阿梨赶回药铺,雨已经把整条西街敲得发白。屋檐下的水线连成一片,青石板上很快积起半寸深的水。街边沟渠本该往河口流,却在几处窄巷口打着旋,像有人在下面堵住了路。

师父站在药铺门口,脸色很沉。

“回来了?”

沈小满把药筐往柜台上一放:“回来了。庙底下有东西,陆照野也来了,还说今晚最好别下雨。”

师父看向门外。

雨声重得像一整条河压下来。

沈小满巴巴道:“看样子,天没给他面子。”

师父没有接他的玩笑。

“把药柜下层的药搬上来。”

沈小满一怔:“现在?”

“现在。”

这两个字一落,他心里也跟着沉了。

药铺里很快忙起来。

沈小满把最下层的药匣一格格抽出,搬到柜台上。阿梨跟在旁边,学着他的动作抱药包。她力气不大,动作却很稳,只是每次靠近门口,都会抬头看一眼外面的水。

水涨得太快了。

不是河水漫过街口那种涨。

是街底下先满了。

沟渠往外吐水,井口往上冒水,几条巷子的青石缝里也渗出细流。它们本该乱,可此刻却像都知道方向,一点点往镇中间汇。

沈小满看得头皮发麻。

“师父。”他低声道,“这不是普通涨水。”

师父把几包艾叶塞进高处木箱。

“去喊人往高处走。”

“您呢?”

“药铺不能空。”

沈小满皱眉:“这时候还管药铺?”

师父看他一眼:“人到了,总要有药。”

沈小满说不出话。

他转身要走,阿梨却跟了上来。

“你留下。”沈小满道。

阿梨摇头。

“水在回去。”

“我知道水在回去。”沈小满压低声音,“所以你更该留下。”

“你也在水里。”

这话听着别扭,却让沈小满脚步一顿。

他看着阿梨。

她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很黑,袖口被雨气沾湿。她看起来仍不像一个知道害怕的人,可她没有退回药铺。

师父道:“带着她。”

沈小满猛地回头:“师父?”

“别让她离开你。”

又是这句。

沈小满心里更烦,却只能抓起门边的蓑衣披上。

“行。阿梨,跟紧。真摔了我可没工夫背你。”

阿梨点头。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人。

两人先去了王婶家。

王婶正抱着孩子往门外跑,屋里已经进水,灶膛一半泡在泥水里。她看见沈小满,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满,水从后墙灌进来了!”

“往药铺后坡走。”沈小满接过她怀里的被褥,又看了眼孩子,“烧退了?”

王婶点头:“退了,可他怕。”

“怕好。”沈小满道,“怕就会抱紧你。”

王婶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咬牙抱着孩子往坡上走。

沈小满又跑去赵三家。

赵三背着石头,赵婶抱着衣包,正要出门。石头醒着,脸色还白,见到沈小满便伸手。

“小满哥。”

沈小满拍了拍他的头:“醒着就好。记住,这回不许玩船。”

石头瘪嘴要哭。

赵三红着眼道:“我带他们往药铺去。”

“别走西街口,那里水急。绕米铺后巷。”

赵三点头,背着孩子冲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

到了东街,水已经没过脚踝。有人在喊,有人在搬米袋,有人在关门,也有人抱着木盆往外舀水,像真能把整条街舀。

阿梨忽然停住。

沈小满回头:“怎么了?”

她看着街中央。

水面上有东西漂过。

一只纸手。

白色的,指尖涂着红,泡得发皱,正顺着水流往镇中间去。

沈小满认出来了。

纸新娘。

被吞下去的东西,被水一点点吐了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水里有人!”

沈小满转身。

巷口的水面被雨打得发白,几道黑影从水里慢慢站起来。一个,两个,三个。披蓑衣的,穿短褂的,头发贴着脸的,全都低着头,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走上来。

镇上的人僵住了。

下一刻,哭喊炸开。

“往高处走!”沈小满吼道,“别往河边跑!”

他声音喊破了,才把几个人喊醒。

那些水里的人没有扑上来。

它们只是站着。

站在水里,站在巷口,站在井边。

像在等。

等人自己乱起来。

一个孩子从门槛上滑下去,半个身子被急流卷住。沈小满几乎是本能冲过去,一把抓住孩子后领,把人从水里拽出来。

孩子吓得大哭。

“谁家的?”沈小满吼。

一个妇人扑过来,抱住孩子。

“回坡上!”沈小满把人往后推,“别站这儿哭!”

他转身时,看见阿梨站在街边,正看着那些水里的人。

雨水顺着她脸侧往下流。

她没有怕。

这比怕更让沈小满心里发冷。

“阿梨!”

她回头。

“别看。”沈小满说,“跟我走。”

阿梨走向他。

就在这时,东街尽头传来阿顺的声音。

“小满哥!”

沈小满猛地转头。

阿顺正和两个男人一起拉一长竹竿,竹竿另一头绑着绳,用来横在急流上,让人扶着过巷。他浑身湿透,脸上都是雨水,仍扯着嗓子喊:

“这边还有人!”

沈小满骂了一声,冲过去帮忙。

巷子另一头困着三个人,一个老人,一个抱着木箱的掌柜,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水从他们身后涌来,已经冲翻了半截门板。

“抓竹竿!”沈小满喊。

老人先过。

掌柜第二个过,木箱被水冲走,他还想回头捞,被阿顺一嗓子骂醒。

“命重要还是破箱子重要!”

沈小满看了他一眼。

“可以啊,会说人话了。”

阿顺咧了一下嘴:“跟你学的。”

孩子最后过。

他不敢下水,哭着抱住门柱。水已经冲到他腰上,再拖一会儿,整个人都会被卷走。

沈小满咬牙,把绳子往腰上一缠。

阿顺立刻道:“我去!”

“你站着!”

“我比你轻!”

“所以你更容易被冲走。”

沈小满抓着竹竿,一点点往对面挪。水撞在腿上,力道大得像有人拿木桩往他膝盖上砸。他几次差点滑倒,靠着竹竿才稳住。

阿梨站在这头,脸色越来越白。

她看着水面。

水在她脚边绕开,又很快被急流打乱。

“沈小满。”她忽然叫他。

沈小满没回头:“别说话,等我过去!”

“水在下面。”

“我知道!”

“不是这里。”

沈小满终于回头。

“什么不是这里?”

阿梨看向他身后。

街心的水面忽然鼓起来。

不是浪。

像地下有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黑水从青石缝里冲出,正撞在阿梨脚边。她踉跄了一下,掌心那道淡纹骤然亮起,银灰色的细线从手心延到手腕,像被水声强行唤醒。

沈小满心脏几乎停了一拍。

“阿梨!”

她站在水里,眼神空了。

周围的水声忽然低下去。

巷口那些水尸同时抬起头。

不是看沈小满。

是看她。

沈小满一只手抓着竹竿,另一只手已经够到对面那个孩子。孩子哭得发抖,终于松开门柱,扑向他。

沈小满抓住了孩子的手腕。

同一瞬间,阿顺在后面大喊:“小满哥!阿梨!”

黑水又从街缝里冲出一股,像一条绳一样卷向阿梨脚踝。

沈小满脑子里空了一下。

孩子的手腕在他掌心里。

阿梨站在身后。

他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把孩子拽过来。

可阿梨身边的水已经开始往上爬。

那些水尸朝她走了一步。

一步。

水面却像整个镇子都跟着动了。

沈小满咬牙,猛地把孩子往前一推。

“抓住他!”

阿顺扑上去,一把抱住孩子,把人拖回这边。

沈小满松开竹竿,转身扑向阿梨。

他几乎是被水撞过去的。

阿梨的手冰得吓人。

他抓住她那一刻,她掌心的淡纹烫了一下,像有极细的火线从他掌心割过。沈小满没松手,硬把她往怀里一拽。

“醒醒!”

阿梨眼睫动了动。

“沈小满?”

“是我!”

她看着他,像隔着一层水。

“你叫我。”

“废话!”沈小满吼得嗓子发疼,“我不叫你叫谁?”

她眼神终于聚了一点。

可就在这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断裂的脆响。

竹竿断了。

水流猛地转向。

阿顺本来抱着孩子往高处拖,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断竹和急水一起带倒。孩子被旁边男人拉住,阿顺却被水卷向街口。

“阿顺!”

沈小满转身,几乎没有想,伸手抓住阿顺的手。

抓住了。

阿顺的手腕滑得全是水。

少年脸上的惊恐还没散,第一句话竟是:“孩子呢?”

“活着!”沈小满吼,“你闭嘴,抓紧我!”

阿顺用力点头。

沈小满一手抓着阿顺,一手还扣着阿梨。他的脚被水冲得站不稳,膝盖撞在青石上,疼得眼前发黑。

阿顺离他只有半臂远。

再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

“小满哥!”

阿顺的声音忽然变调。

沈小满感觉到脚下的水猛地往外一扯。

不是往下游。

是往河的方向回抽。

像整条街下面忽然裂开一张口,要把所有水和水里的东西一起吞回去。

阿梨身上的淡纹再次亮起。

她痛得皱起眉,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

沈小满手臂被两边拉开。

一边是阿顺。

一边是阿梨。

他听见师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小满!”

药铺方向,师父站在雨里,身后是被转移到坡上的镇民。

“带她过来!”

沈小满牙关咬得发疼。

阿顺也听见了。

少年脸上忽然露出一点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害怕。

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小满哥。”阿顺声音抖得厉害,“我抓不住了。”

“闭嘴!”

“真的。”

“我让你闭嘴!”

沈小满用力往回拽。

阿顺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出一点。

一点。

又一点。

阿梨忽然抬头看他。

她眼神里终于有了慌。

不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看见沈小满的脸。

“你在怕。”

沈小满吼道:“别说话!”

下一股水撞过来。

阿梨整个人往后倒。

如果他不拉,她会被卷进街心那个旋涡。

沈小满的手指几乎要被撕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那个动作的。

也许本不是做出。

是身体先替他选了。

他猛地把阿梨往自己怀里一拽,另一只手的力道一松。

阿顺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阿顺!”

沈小满扑过去。

已经晚了。

急水把阿顺卷到街口,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披蓑衣的水尸。水尸低着头,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阿顺撞进水里。

水花溅起。

再落下时,人已经不见了。

沈小满僵在原地。

雨声砸下来。

满街哭喊。

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掌心里只剩一片空。

刚才还抓着的手腕,没了。

阿梨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冷得发抖。

她慢慢抬头,看着他的脸。

“阿顺呢?”

沈小满没有回答。

他看向街口。

水还在往河的方向退。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被折断的竹筐,贴着墙打转。

师父冲过来,一把抓住沈小满的肩。

“走!”

沈小满像没听见。

师父声音更沉:“小满,走!”

“阿顺……”

“带她走!”

这三个字像一记耳光。

沈小满终于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阿梨。

阿梨的眼睛仍然看着他,茫然而空白。她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他抱着,更不知道刚才那一瞬,他松开了谁。

沈小满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布。

他想把她推开。

又更用力地抱住了她。

师父把他们往药铺后坡推。

“上去。”

沈小满一步一步往高处走。

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混着泥,混着不知道是不是眼泪的东西。

坡上有人哭,有人喊阿顺的名字,有人冲下去要找,被旁人死死拦住。

沈小满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只手。

那只他明明抓住过,却没能抓住的手。

到了坡上,阿梨忽然停住。

她从沈小满怀里挣开一点,往雨里看。

“沈小满。”

她很少这样叫他。

沈小满低头。

阿梨看着他的手。

他的右手掌心被磨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你受伤了。”

沈小满看了一眼。

那不是伤。

至少不是最疼的那个。

他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

阿梨看着他。

“阿顺呢?”

沈小满闭了闭眼。

雨声里,远处水面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像有人用湿透的指节,敲了一下木头。

啪。

沈小满睁开眼。

坡下的水面上,那只竹筐终于转了个弯,慢慢沉下去。

他哑声道:“我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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