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下葬那天,望水镇没有再下雨。
天却一直阴着。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旧棉絮盖在镇子上方,风从河面吹来,带着腥味。后街送葬的人走得很慢,纸钱被风卷起来,有几张飘进水沟里,贴在黑水面上,怎么也沉不下去。
沈小满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队伍拐过巷口。
他嘴里没糖了。
可那股甜味还像留在舌底下,淡淡的,压不住药铺里的苦。
阿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送葬的方向。
“他走了吗?”她问。
沈小满知道她问的是那个老人。
“嗯。”
“去哪里?”
“人死了,就入土。”
阿梨想了想:“水里的人呢?”
沈小满手指一紧。
他不想在大白天想起那张泡得发白的脸。
“也该入土。”他说,“只是没人替他收。”
阿梨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所以他还在水里。”
沈小满没答。
因为他也觉得,那东西还在。
石头醒了以后,说不清自己去了哪里。
他说自己傍晚在街口放小木船,船被水冲走了。他追着红线跑,后面的事就全不记得。问他有没有看见蓑衣人,他只摇头。问他有没有听见谁叫他,他哭了,说不知道。
镇上人却已经有了说法。
有人说,是河里的死船夫找替身。
有人说,石头命硬,被祖宗拽回来了。
也有人说,赵家今年没祭河,所以河神发怒。
第三种说法传得最快。
比药铺的药味还快。
午后,阿顺跑进药铺,一进门就嚷:“小满哥,不好了!”
沈小满正低头搓药丸,头也不抬:“你哪次进门说好过?”
阿顺扶着门喘气:“他们要办河神娶亲。”
沈小满手一顿。
药丸从指尖滚下去,落到桌面上。
“谁们?”
“里长,还有张伯,赵三也在。”阿顺说,“他们在河神庙前商量,说这几河里不净,得按旧例办一场,把河神哄住。”
沈小满站起来:“什么旧例?”
阿顺看了阿梨一眼,声音低了些:“就是扎个纸新娘,送到河里。”
沈小满皱眉:“纸的?”
“现在说是纸的。”阿顺挠头,“可刘婆说,早些年不是纸的。”
药铺里安静了一瞬。
阿梨看向沈小满。
“新娘是什么?”
沈小满刚要开口,师父从后堂出来。
“别学这个。”
阿梨看向师父。
师父道:“是人拿来骗水的话。”
阿顺没听明白:“师父,您去不去看看?他们说要各家出钱,药铺也得出。”
沈小满冷笑:“河神还会收诊金?”
师父擦了擦手:“去看看。”
河神庙在镇东头。
说是庙,其实只是河堤旁一间旧木屋,屋檐塌了半边,门口立着块青石碑。碑上刻的字被水磨得模糊,平里没人理,只有涨水、翻船、死人时,才有人想起它。
沈小满到的时候,庙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里长站在石阶上,手里拄着拐,脸色比往常更沉。张伯、赵三、刘婆、卖豆腐的老板娘都在。赵婶没来,据说还守着石头。
河风吹得纸钱满地滚。
一个纸扎匠正量竹篾。
旁边已经摆了半截纸人身子。
白纸脸,红纸嘴,眉眼画得很细,笑得僵硬。
阿梨停住脚步。
她看着那个纸人。
“这个味道不好。”
沈小满低声问:“什么味道?”
“湿纸。”
她顿了顿。
“还有怕。”
沈小满看向庙前那些人。
确实有怕。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怕,只是有人怕得沉默,有人怕得大声,有人怕得想抓住点什么。
里长看见师父,招了招手。
“老周,你来得正好。”
师父姓周。
镇上年轻人都叫他师父,老人们才这么喊。
“石头刚缓过来,后街又死了人。”里长叹了一声,“河里这事,不能不管。”
沈小满道:“所以管法就是给河里娶媳妇?”
几个人看向他。
张伯皱眉:“小满,别乱说话。”
“我哪里乱说?这纸人不是新娘?难不成是给河神扎个账房先生?”
有人想笑,没敢笑。
里长脸色更沉:“小满,这不是玩笑。”
“我也没当玩笑。”沈小满指着河面,“孩子差点淹死,老人受寒没了,这些都是真的。可你们现在扎个纸人往水里一丢,就算管了?”
刘婆道:“那你说怎么办?昨夜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水里就是站着个人。不是河神发怒,还能是什么?”
沈小满一时语塞。
他不能说水尸。
更不能说那东西伸手找的是阿梨。
他只能道:“那也不是河神娶亲能解决的。”
赵三站在人群里,脸色憔悴。
他开口时声音很哑:“小满,我知道你救了石头,我记你。但昨晚若不是那东西带路,我们也找不到孩子。”
沈小满看向他。
赵三眼里全是血丝。
“我不管它是河神还是水鬼。”赵三说,“我只想让它别再来找我儿子,也别再找别人家的孩子。”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安静了。
沈小满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可以反驳刘婆,可以呛张伯,可以嘲笑纸扎匠画得太丑。
可赵三这句话,不是愚昧。
是怕。
怕到没办法,只好把纸人当办法。
阿梨看着赵三。
“他在怕。”她轻声说。
沈小满低声道:“我知道。”
“你也怕。”
“我没有。”
阿梨没有拆穿他。
里长看向师父:“老周,你说句话。”
师父站在庙前,看着那半截纸新娘。
“纸的可以。”他说。
沈小满猛地转头:“师父?”
师父没看他:“纸的送走,让他们心安。活人不行。”
刘婆立刻道:“现在谁还会送活人?我们又不是吃人的。”
师父淡淡道:“记住你这句话。”
刘婆被噎住。
里长叹气:“自然是纸的。只是仪式要做足。明晚涨前送下水,镇上各家出些香纸钱。小满,你也别闹。”
沈小满还想说话。
师父按住他的肩。
力道不重,却让他停住。
里长继续安排人。
纸扎匠重新量竹篾,刘婆去记各家出钱,张伯说要找两个壮丁抬纸轿。人群渐渐散开,像终于抓住了一能浮在水面上的木头。
沈小满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您真信这个?”
师父道:“我信他们害怕。”
“害怕就能胡来?”
“所以我说,活人不行。”
沈小满压着火:“纸的就行?”
师父看向他:“你有更好的办法?”
沈小满张了张嘴。
没有。
他恨这个没有。
阿梨忽然往庙里走。
沈小满立刻跟上:“你去哪?”
“里面。”
河神庙里光线很暗。
屋里供着一尊河神像,泥塑已经脱了漆,半张脸被水汽浸得发黑。供桌上摆着几个发霉的馒头和一碗浑浊的酒,角落里堆着旧香灰。
阿梨没有看神像。
她看的是供桌下面的石台。
石台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凹痕。
像被刀刻过,又被许多年的水磨平了。若不低头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阿梨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
沈小满压低声音:“别乱摸,万一河神小气,回头找你收香火钱。”
阿梨没有笑。
她的指尖停在一道凹痕上。
“这里以前有字。”
沈小满一怔。
他也蹲下看。
石台上只有水渍和青苔,哪看得出什么字。
“什么字?”
阿梨摇头。
“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有?”
她想了想。
“它空了。”
沈小满没听懂。
阿梨又摸了摸另一道凹痕。
这一次,她眉头轻轻皱起。
“不是娶亲。”
“那是什么?”
阿梨看着石台,眼神有一瞬间又变得很远。
“放回去。”
沈小满心里一紧。
“放回什么?”
阿梨没有回答。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纸扎匠把纸新娘的头装好了,几个人围着看。那张白纸脸被涂了胭脂,红得刺眼。风一吹,纸人袖子轻轻晃动,像要从竹架上抬手。
阿梨慢慢站起身。
她看着庙外的纸新娘。
“她是纸。”阿梨说。
沈小满道:“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给她名字?”
沈小满一愣。
他顺着阿梨的视线看去。
纸新娘前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阿荷。
不知是谁给取的。
大概觉得新娘总得有个名字,哪怕只是纸糊的。
沈小满忽然想起阿梨问过的那句话。
我有名字吗?
他心里很不舒服。
“乱写的。”他说,“纸人用不着名字。”
阿梨问:“人用得着?”
“当然。”
“为什么?”
沈小满看着她。
“因为叫了,才知道是在叫谁。”
阿梨低声重复:“叫了,才知道。”
庙外有人喊:“小满!别躲里面偷懒,出来帮忙抬竹架!”
沈小满不想去。
但师父看了他一眼。
他只好走出去。
纸新娘被抬到庙前空地上,纸轿也扎了一半。沈小满被塞了一竹竿,只能跟着撑架子。阿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脸上还沾着浆糊。
“小满哥,你看她像不像真人?”
沈小满看了一眼那张僵笑的纸脸。
“像你。”
阿顺气道:“我哪有这么白!”
“你昨晚吓得差不多。”
阿顺不吭声了。
沈小满也沉默下来。
昨晚那张水尸的脸,又在他脑子里浮了一下。
普通。
茫然。
像一个找不到回处的人。
纸新娘被一点点扎完整。
傍晚时,镇上的人把香案、纸钱、酒食都搬到庙前。孩子们被大人关在家里,不许靠近河边。石头也没来,赵婶说他还在睡。
沈小满以为阿梨会怕。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河神庙边,看着纸新娘,又看着河。
“这里……我想再待一会。”她忽然说。
沈小满看向她。
这是她第一次说“想”。
很轻,像她自己也不确定这样说对不对。
“为什么?”
阿梨摇头。
“不知道。”
沈小满想说不知道还待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就待一会。”
阿梨看了他一眼。
“可以吗?”
“可以。”沈小满道,“反正我也被抓壮丁,跑不了。”
夜色落下时,河面涨。
纸新娘被放进纸轿里,四角系上红绳。镇民点香,烧纸,里长念了一段旧祝词,词句拗口,许多字连他自己也念不清。
河风越来越大。
纸钱飞起来,像一群白蛾。
沈小满站在人群外,越看越烦。
“这能有用才怪。”
阿梨看着河面。
“没用。”
沈小满一愣:“你知道?”
“她不重。”
“什么不重?”
阿梨看向纸轿。
“不是要放回去的。”
沈小满还想问,里长已经一挥手。
两个壮丁把纸轿推入水中。
纸轿顺着水面晃了晃,红绳漂开,纸新娘僵硬地坐在轿里。河水托着它,慢慢往下游走。
一开始很顺。
众人都屏住呼吸。
纸轿漂到河中央时,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石头卡住。
也不是被水草缠住。
它就那么停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风还在吹。
水还在流。
纸轿却不走了。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刘婆低声念佛。
赵三脸色白得厉害。
沈小满手心也出了汗。
下一刻,纸新娘前那张写着“阿荷”的红纸,忽然被水打湿。
墨迹一点点晕开。
阿字先糊成一团。
荷字也慢慢散了。
像有人不肯收这个名字。
阿梨看着那张红纸,脸色忽然白了一些。
沈小满低声叫她:“阿梨?”
她没有应。
河中央的纸轿猛地一沉。
纸新娘半截身子栽进水里,红纸嘴被水泡开,像笑容裂了。几息之后,整座纸轿都被黑水吞下去。
河面恢复平静。
没有浪。
没有声音。
也没有任何东西被送回来。
众人站在岸边,谁也不敢先说话。
阿梨忽然低声道:“它不要。”
沈小满看向她。
“什么?”
阿梨看着河面。
“它不要假的。”
河风吹过来,冷得像夜里那片水潭。
沈小满忽然觉得,今晚这场所谓河神娶亲,不但没有把事情压下去,反而像把什么东西叫醒了。
他抬头望向河对岸。
对岸的柳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斗笠,衣摆被风吹起,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
隔着一条黑沉沉的河,他像是看了他们很久。
沈小满眯起眼。
那人却转身,慢慢走进夜色里。
河面上,只剩被水打散的红纸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游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