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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6

第一章 背后的眼睛

我总觉得背后有人看我。

这事儿说出来有点矫情,毕竟满大街的人,谁还没被别人看过两眼?可我这感觉,不一样。

我叫林晓玲,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畜。二十八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文案策划,租住在城市边缘的老旧小区里,每天两点一线,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偶。

直到三个月前,那个感觉来了。

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在地铁上。晚高峰,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抓着吊环昏昏欲睡。突然,后颈一阵发麻,不是累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感觉。我猛地回头,身后是个戴耳机的学生,正闭着眼听歌。左边是个低头刷手机的大妈,右边是个抱公文包打瞌睡的大叔。

没人看我。

我以为自己多心了,可那感觉太真实,像有针扎在后背上。

第二次是在公司卫生间。我在洗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水流哗哗响着,我低头搓手,抬头的瞬间,余光瞥见镜子里——我背后的隔间门缝下,有一双脚。

一双男人的皮鞋。

我僵住了,水还在流。那双脚一动不动,就在第三个隔间门外。我们公司女卫生间,怎么会有男人?

“谁?”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发抖。

没有回应。

我慢慢转过身,隔间门下的那双脚,不见了。

我冲过去推门,隔间里空空如也。窗户是封死的,通风口小得连猫都钻不进去。可我明明看见了,黑色的系带皮鞋,擦得很亮。

从那以后,这感觉就像影子一样粘着我。

上班路上,总觉得有人和我保持同样的步调,回头却只有匆匆的路人。半夜醒来,总觉得窗帘在动,开灯后一切正常。就连在家洗澡,都觉得浴帘外站着个人。

我去看了心理医生,诊断是焦虑症。开了药,吃了两个月,没用。那感觉不仅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今天下班特别晚,赶完最后一个方案已经九点半。写字楼里空荡荡的,电梯下行时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我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手心冒汗。

电梯在五楼停了。

门开了,外面没人。

我按着开门键等了几秒,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空无一人。可能有人按了又走了吧,我心想,松开手。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只剩一条缝的时候,我看见——

一只手突然伸进来,挡住了门。

“等一下!”一个男声。

门重新打开,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人闪身进来,手里抱着个纸箱。他朝我点点头,按了一楼。

电梯继续下降。

我往角落缩了缩,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四楼、三楼...快递员站在按钮旁,背对着我。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这味道我最近经常闻到,在楼道里,在公司茶水间,甚至在我家门前。

我悄悄抬眼,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快递员侧着脸,视线似乎正对着我的方向。

心脏开始狂跳。

二楼、一楼。

电梯“叮”一声停下,门开了。快递员快步走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可能是我想多了,最近太敏感了。

走出写字楼,夜风一吹,清醒了些。公交站还有最后一班车,我小跑过去,站台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车来了,我上车,选了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窗外的城市夜景向后流淌。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车窗,自己的倒影苍白而疲惫。

然后,在倒影的背景里,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外套,身形高瘦,面朝公交车的方向。

车开远了,那身影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回到家已经十点半。我租的是个六十平的老房子,六层顶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来修。我用手机照亮,一步步往上爬。

走到四楼时,我停住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我屏住呼吸,脚步声也停了。我又走两步,楼上的脚步声又响起。

有人在上面,和我保持同步。

我握紧钥匙,尖头从指缝间露出,这是我在网上学的招数。走到五楼转角,我猛地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上照——

空无一人。

六楼我的房门前,也空荡荡的。

我松了口气,看来真是神经过敏了。开锁,进屋,反锁,挂上防盗链,一气呵成。背靠着门,这才觉得安全了些。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单。我开了所有的灯,连卫生间和厨房都不放过。然后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街道安静,偶尔有车经过。

一切正常。

洗完澡出来已经十一点半。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工作群里还在讨论明天的会议,朋友圈里不是晒美食就是晒娃,世界一切如常,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这种莫名的恐惧里。

正想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家的窗帘该换了,透光。”

我手一抖,水洒在了睡衣上。

透光?什么意思?谁发的?

我冲到窗边,拉紧窗帘。老房子的窗帘确实薄,用了好几年,洗得有些发白。但问题是,外面是六楼,对面楼距离至少二十米,谁能看清我家窗帘透不透光?

除非...有人用望远镜。

或者,就在我家里。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我重新检查了所有房间,床底下,衣柜里,甚至洗衣机滚筒。没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这次不是在背后,而是无处不在。

我拿起手机,回拨那个陌生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怎么可能?刚发过短信的号码,转眼就成了空号?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条短信还在,白底黑字,清晰得刺眼。我想报警,可怎么说?说有人发短信说我窗帘透光?警察会受理吗?

最后,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是周六,我去了电子城,买了个家用监控摄像头。店员推荐了一款能手机远程查看、带夜视和移动侦测功能的,我咬牙买了。又去五金店买了新的加厚窗帘,深灰色的,遮光率99%。

回到家,我开始安装摄像头。客厅一个,正对大门和窗户。卧室一个,对着床和窗户。我在手机上下载了APP,调试好角度,设置移动侦测提醒。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新窗帘挂上后,房间里一片漆黑,开灯后才有了光亮。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两个视角,覆盖了大部分空间。

安全感,终于回来了一点。

晚上,我开着夜灯睡觉。半夜醒来一次,看了眼手机,监控画面里一切正常。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周下午,我决定回看前一天的监控录像。

从安装好摄像头开始,快进播放。白天很正常,我进进出出,打扫卫生,点了外卖。晚上我看电视,玩手机,十一点上床睡觉。

然后,凌晨两点十七分。

客厅的监控画面里,移动侦测突然被触发,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红框。

我坐直身体,把速度调到正常播放。

画面里,客厅空无一人。但红框还在,说明有东西在动。我盯着看了半分钟,终于发现了——

窗帘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而是像有人轻轻掀开一角,又放下。一下,两下,三下。

可我明明记得,昨晚睡觉前,我检查了所有窗户,都锁死了。而且新窗帘很重,没有风能吹动。

我后背发凉,继续看。

两点三十一分,卧室的监控也被触发了。

画面里,我侧躺着睡觉,被子裹得严实。夜灯在床头柜上,发出微弱的光。红框出现在画面右上角,是衣柜的方向。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我记得很清楚,睡觉前我关紧了衣柜门,因为总忍不住想象里面藏着人。可现在,门开了大约两拳宽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

画面静止了几秒,然后,衣柜门缓缓地,自己关上了。

就像有人从里面推开,看了看,又退了回去。

我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

继续看。

三点零五分,客厅监控再次触发。这次,画面中央,沙发的位置。

沙发上没有人,但沙发垫凹陷了下去,像是有人坐在上面。凹陷的位置,慢慢移动,从沙发一端到另一端,然后恢复正常。

三点四十分,卧室监控。我的被子,被轻轻拉了一下。画面里,我的手露了出来,被子滑到腰间。我翻了个身,没醒。

四点之后,再没有触发记录。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这不是错觉。真的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进了我的家,看着我睡觉,坐在我的沙发上,甚至碰了我的被子。

可门锁着,窗户锁着,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房东。有备用钥匙的人只有他。可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住在城西,平时收租都懒得上门,让我微信转账。而且,他图什么?

我颤抖着手,截取了那几个关键时间段的视频,保存到手机。然后,做了第二个决定。

周一一早,我请假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中年警察,姓王,一脸倦容,听我说话时不停地喝水。我给他看了监控视频,说了这三个月的感觉,还有那条奇怪的短信。

王警官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姐,你的心情我理解。一个人住,是容易疑神疑鬼。”他说,“这个视频...光线暗,画质也不清晰,窗帘动可能是楼房轻微晃动,衣柜门可能是你没关严,沙发...这个不好说,但单凭这个,我们不能立案。”

“可那条短信呢?陌生号码说我窗帘透光!”

“短信我看看。”他接过我手机,看了看,“这个号码,现在已经空了。技术上可以伪造号码发送,追查起来很困难。而且内容...说窗帘透光,也可能是个恶作剧,或者发错了。”

“可我感觉真的有人在我家!夜里进来!”

“门窗有损坏吗?丢东西了吗?身体有没有受到伤害?”

我哑口无言。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破门破窗,没丢钱财,我身上连个淤青都没有。

“这样吧,我给你登记一下,留个记录。你回去把锁换了,检查一下有没有隐蔽的入口,比如通风口、天花板。有条件的话,换个地方住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下次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拍到清晰的人脸,或者你受到实质伤害,立即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刺眼。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警察说得对,我的“证据”太模糊,连我自己回头看,都觉得是不是想多了。

但我清楚地知道,不是。

我去换了锁,C级锁芯,花了八百。又仔细检查了房间,通风口只有巴掌大,天花板完整,没有夹层。这房子虽然旧,但结构简单,一目了然。

搬家?我也想。可押一付三的租金,加上中介费,我卡里的钱不够。下季度房租刚交,现在违约,押金就没了。

只能硬撑。

接下来一周,我活得像个惊弓之鸟。每天回家先看监控回放,夜里开着所有灯睡觉,枕头下藏着防狼喷雾和水果刀。摄像头再没有捕捉到异常,那条短信也没再发来。

但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它不再局限于家里。在公司,我总觉得有人在我格子间附近停留。去超市,总觉得有人和我选一样的货架。甚至在网上,我发完朋友圈,立刻会有个空白头像的人点赞,点进去,账号已注销。

我怀疑过所有人。

楼下的保安,总是对我笑得很热情。公司的保洁阿姨,总在我下班后才来打扫我这片。快递员,外卖员,每一个和我有过接触的陌生人。

但很快又否定。保安大叔有老婆孩子,下班准时回家。保洁阿姨快六十了,手脚麻利人热情。快递员外卖员匆匆来去,连我的脸都不会多看。

直到周五晚上,事情有了突破。

那天加班到十点,同事小李顺路,开车送我回小区。下车时,小李突然说:“晓玲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最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小李压低声音,“这几天我下班,总看到有辆车停在公司对面路边,车里的人好像在看咱们大楼。有一次我好奇,多看了一眼,结果那车立马开走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样的车?”

“黑色SUV,挺普通的,没看清牌子。但昨天我又看见了,就在咱们楼下停车场出口附近。”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有,上周三晚上,我回来取落下的U盘,大概十一点多,看见有个人在咱们部门那层晃悠,穿着连帽衫,看不清脸。我喊了一声谁啊,那人就从楼梯跑下去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是贼,跟物业说了,他们查了监控,说没看到人。我想着可能是看错了,就没提。”小李看着我苍白的脸,“晓玲姐,你没事吧?要不要报警?”

“我报过了,没用。”我苦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回到家,我立刻调出上周三晚上的公司监控。我们公司走廊有摄像头,但只保存一周录像,今天正好是最后一天。

找到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左右的时段,我快进播放。

十一点零七分,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

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低着头,看不清脸。身形高瘦,走路有点跛,右腿似乎不太利索。他在我们部门所在的区域慢慢走着,挨个看门牌。

然后,他在我的办公室门前停下了。

站了大概十秒钟,一动不动。然后伸出手,似乎想推门,又停住了。最后,他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时间正好是小李说的那个点。

我反复看这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想看清那人的脸,但帽子遮得太严实。唯一能确定的,是性别,男性,身高大约175到180,偏瘦。

还有那个跛脚的特征。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这段视频又去了派出所。这次,王警官重视了一些,拷贝了视频,说会去我们公司调查,也会查查附近路口的监控,看看那辆黑色SUV。

“有进展我会通知你。这段时间,你尽量别单独夜归,注意安全。”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周末公司没人,我刷卡进了大楼。我们部门在十二楼,走廊空旷安静。

我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看着那道木门。那天晚上,那个人就站在这里,想进去。

为什么?办公室里有什么?电脑?文件?都不值钱。我的工位很普通,除了公司配的电脑,就是一些个人物品,水杯,小盆栽,几张照片。

照片。

我突然想起,我的工位隔板上,贴着几张照片。和闺蜜的合影,旅游拍的风景,还有一张...是我在家里的自拍,背景是我家的客厅,那扇透光的旧窗帘。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那个人看到了这张照片,看到了我家的布局,看到了那扇窗帘...

我冲进办公室,来到自己工位。照片还在,那张自拍里,我笑着比耶,身后是沙发、电视,和那扇窗帘。照片是两个月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没换窗帘。

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写着我的微信号和手机号——我有丢三落四的毛病,总忘记带手机,就写了贴在显眼处。

如果有人进了办公室,就能看到我的微信号、手机号,看到我家的照片,知道我独居,甚至知道我家的样子。

我撕下便利贴,收起照片,手在发抖。

离开公司时,我在电梯里遇到了保安老陈。老陈在这栋楼了十几年,人很和善。

“林小姐,周末还加班啊?”

“嗯,拿点东西。”我犹豫了一下,问:“陈师傅,上周三晚上,您值班吗?”

“上周三?我看看...”老陈翻着值班记录,“哦,上周三我休息,是小张值班。怎么了?”

“那天晚上好像有人溜进我们楼层,您知道吗?”

老陈皱起眉:“没听说啊。我问问小张。”他拿出对讲机,呼叫小张。对讲机里传来年轻的声音:“陈哥,什么事?”

“上周三晚上,十二楼是不是进人了?”

“啊?没有啊,我巡楼的时候一切正常。哦,对了,十一点多的时候,消防通道的门报警器响了一声,我上去看,门关得好好的,可能是误报。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林小姐说好像有人溜进去了。”

“真没有,我每两小时巡一次楼,有外人我肯定知道。”

我谢过老陈,走出大楼。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消防通道的门报警?那个人可能是从楼梯间离开的。小张说没看到人,但视频明明拍到了。要么是小张巡楼时错过了,要么...

要么小张在撒谎。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但我没有证据。而且,那个人也可能是在小张巡楼的间隙进来的,或者,他对大楼的监控和巡逻时间很熟悉。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年假,没去上班。我需要时间理清头绪,也需要摆脱那种如影随形的注视感。

周二下午,我在家整理旧物,想把一些不用的东西扔掉。在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一些杂物,我搬进来时懒得清理,就一直塞在床底。

箱子里有些旧书,几件褪色的衣服,还有一个铁皮盒子。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枚硬币,一把生锈的钥匙,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仔细看,是我这间房子的平面图。画得很细致,标出了门窗、家具位置,甚至电源座。图上有一些铅笔做的记号,在几个位置画了小圈:卧室衣柜后,客厅沙发下,卫生间天花板。

旁边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观察点最佳位置,注意反光。”

观察点?反光?

我盯着那几个画圈的位置,突然明白了什么。衣柜后,沙发下,天花板——这些都是安装隐蔽摄像头的最佳位置。

前任租客?他在这个房子里装了摄像头?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就不止是最近三个月的事。可能更早,早在我搬进来之前,这个房子就已经被监视了。

我疯了一样开始检查那几个位置。

衣柜搬开,后面是墙壁,刷着白灰。我敲了敲,声音沉闷,是实心的。沙发移开,地板完好。卫生间天花板,我踩着凳子上去看,是一块块扣板,看起来没有被动过。

难道我猜错了?

我不甘心,用手机手电筒仔细照衣柜后的墙壁。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我发现了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形状规则,是个正方形,边长大约五厘米。

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贴在那里,后来被撕掉了。

我又看那张平面图,“注意反光”四个字让我想起什么。我关掉房间所有的灯,拉紧遮光窗帘,让房间陷入一片漆黑。然后打开手机相机,切换到视频模式,用屏幕观察房间。

这是一种检测隐藏摄像头的方法,有些摄像头在红外光下会反光。

我举着手机,慢慢扫过房间。

一开始,一切正常。直到我扫到客厅电视机上方,那里挂着一幅装饰画,是房东留下的,一幅廉价的风景印刷品。

在手机屏幕里,画框的右上角,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红点。

非常小,像针尖,一闪一闪,很有规律。

我屏住呼吸,搬来椅子,踩上去,取下那幅画。画框很轻,我翻过来,背面是硬纸板。我用指甲撬开边缘,纸板被取下的瞬间,我看到了——

一个微型摄像头。

黄豆大小,贴着黑色的胶布,粘在画框背面的凹槽里。镜头正对着下方,正好覆盖整个客厅。摄像头连着极细的电线,电线沿着画框边缘,一直延伸到墙壁,钻进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那个小孔,被墙漆粗糙地掩盖过,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我顺着小孔的方向,那面墙是承重墙,隔壁是邻居家。但我知道,这栋老房子的电路走线混乱,墙里可能有管道空隙。

摄像头还在工作,那个红点就是指示灯。

我忍着恶心和恐惧,没有立即拆除它。我想知道,它把画面传到哪里去了。

我拿出手机,搜索这个型号的摄像头——没有品牌标志,可能是山寨货。但大概能猜到,这种微型摄像头通常有两种传输方式:存储卡本地存储,或者无线传输到接收端。

如果是无线传输,接收端一定在一定范围内。

我打开手机Wi-Fi列表,搜索附近的信号。列表里有很多Wi-Fi名称,我一个个看,直到看到一个没有名字的默认设备信号,信号强度很高,就在附近。

我记下这个信号,然后,终于动手,扯掉了那个摄像头。

电线被拉断的瞬间,红点灭了。

我把摄像头放在桌上,看着这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就是它,像一只偷窥的眼睛,不知道在这里装了多久,看着我吃饭、看电视、在客厅里走动。

也许还看着更多。

卧室呢?卫生间呢?会不会也有?

我重新拿起手机,用同样的方法扫描整个房间。在卧室的烟雾报警器里,发现了第二个。在卫生间排气扇的格栅后面,发现了第三个。

三个摄像头,覆盖了客厅、卧室、卫生间的主要区域。

厨房和门口没有,可能是因为角度问题,或者没必要。

我坐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看着桌上三个小小的黑色装置,浑身发抖。这不是最近三个月开始的,可能从我搬进来那天起,不,可能更早,从这间房子被选中起,我就一直生活在别人的注视下。

那些我觉得被窥视的时刻,都不是错觉。

那些夜里的异动,可能也不是“人”进来了,而是有人在某个地方,实时看着监控画面,控着什么东西,故意制造动静吓我。

那条短信,“你家的窗帘该换了,透光”,就是证据。他看到了旧窗帘透光,看到我换窗帘,看到我安装监控摄像头。

甚至,他现在可能还在看着。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心跳声如擂鼓。他看到了我发现摄像头了吗?他现在在想什么?会做什么?

我抓起手机,想报警,但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冷静,林晓玲,冷静。

我深吸几口气,把三个摄像头装进塑料袋,作为证据。然后拿起那张平面图,仔细看。图上的笔迹,是铅笔,已经有些模糊了。绘图的人很细心,比例准确,标注清晰。

这一定是安装摄像头的人画的。可能是前任租客,也可能是房东,或者...其他人。

我需要知道前任租客是谁。

我打电话给房东,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玲啊,什么事?”房东老周语气含糊,像是在睡觉。

“周叔,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问问,在我之前,这房子租给谁了?”

“之前?我想想...好像是个男的,姓...姓张吧,租了半年就走了。怎么了?”

“他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

“这我哪记得,合同早没了。小玲,出什么事了?”

“我在房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是前任租客留下的,我想联系他问问。”

“什么东西啊?不值钱的你就扔了吧,别找麻烦了。”

“是一些私人物品。周叔,您再想想,那人长什么样?做什么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真记不清了,戴个眼镜,挺瘦的,说话小声小气的。好像是在什么电子厂上班?我不确定。小玲,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先不说摄像头的事。

“没什么,几张旧照片。谢谢周叔。”

挂了电话,我意识到从房东这里得不到更多信息。戴眼镜,瘦,电子厂上班——这样的描述太模糊了。

电子厂?

我忽然想起,这附近确实有一个工业园区,里面有不少电子厂。难道那个人是其中的员工?或者,他利用工作之便,能接触到摄像头这类设备?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暗。我看着桌上的塑料袋,里面的摄像头像三只死去的眼睛。

接下来怎么办?报警?带着这些证据,警察应该会立案了。但然后呢?抓得到人吗?如果抓不到,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还有,那个在办公室外徘徊的跛脚男人,和这件事有关吗?黑色SUV,公司夜里的不速之客,家里的摄像头——这些是同一人所为,还是不同的威胁?

我感到一阵眩晕。这不是单纯的跟踪或偷窥,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游戏,而我是游戏里的角色,被人观察、玩弄、控。

手机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

是王警官。

“林小姐,你提供的那段公司监控,我们查了。那辆黑色SUV也找到了,是辆,原车主两年前就报了失窃。附近路口的监控拍到了司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有个特征,右腿有点跛,下车时能看出来。”

跛脚。

公司监控里的那个人,也是跛脚。

“另外,我们查了你公司的保安小张。他昨晚辞职了,今天就没来上班。打电话关机,住的地方也搬空了。我们正在找他。”

小张辞职了?这么巧?

“王警官,我家里发现了隐藏摄像头。”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三个,装在客厅、卧室和卫生间。应该是装了很长时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保护好现场和证据,我们马上出警。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

“锁好门,不要碰其他东西,我们二十分钟内到。”

挂了电话,我按照王警官说的,锁好门,坐在远离摄像头位置的餐桌旁。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天色完全黑了,窗外远处是城市的灯火。这个我住了两年的房子,突然变得陌生而恐怖。每一面墙,每一件家具,都可能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数。

然后,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微,从卧室方向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墙壁。

我屏住呼吸,握紧了桌上的水果刀。声音停了,几秒后,又响起,这次是从客厅的墙壁里。

刮,刮,刮。

有节奏的,缓慢的。

我站起来,慢慢挪到声音来源的墙壁旁,把耳朵贴上去。

刮擦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的管道中移动。

老房子的墙壁里有各种管道,水管、电线管,也许还有废弃的通风管道。如果摄像头是通过墙里的小孔安装的,那墙里可能还有别的装置。

或者,有通道。

这个想法让我毛骨悚然。但如果墙里有通道,能从哪里进出?楼道?邻居家?还是...

我忽然想起平面图上那个画在卫生间天花板上的圈。“观察点最佳位置,注意反光。”卫生间天花板,是扣板,可以拆卸。上面是楼顶和上一层的夹层空间,通常会有管道和线路。

我冲进卫生间,踩上马桶盖,用力推了推天花板的一块扣板。扣板松动了,我把它挪开,露出黑洞洞的夹层。

手电筒照进去,灰尘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布满蛛网和管线。我仔细看,在靠近墙壁的位置,有几道新鲜的划痕,灰尘被擦掉了,形成一条明显的轨迹。

轨迹通向墙壁上的一个方形检修口,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用几颗螺丝固定着。螺丝有被拧动过的痕迹,锈迹被磨掉了一些。

这个检修口,通往哪里?

我正想仔细看,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林小姐,我们是派出所的,请开门。”

警察来了。

我爬下来,跑去开门。王警官带着两个年轻警察站在门外,表情严肃。

“就是这个。”我把塑料袋递给王警官,带他们看了摄像头的安装位置,还有墙里的小孔和卫生间的检修口。

王警官仔细查看了摄像头和平面图,然后让一个警察去查摄像头的型号和可能传输范围,另一个警察去询问邻居和楼下住户。

“这个检修口,通常通往整栋楼的通风管道或者管线井。”王警官用手电照着夹层,“看这痕迹,最近确实有人动过。林小姐,我需要上去看看,你能帮我扶一下椅子吗?”

我扶稳椅子,王警官爬了上去,拆下了检修口的螺丝。盖子被取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垂直通道,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一股陈腐的空气涌出,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通道壁上有铁制的爬梯,向下延伸到楼下,向上通往楼顶。

“这是老式建筑的公共管道井,每层都有检修口,通常锁着。”王警官说,“但你看,这把锁被撬过了。”他指着检修口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破损。

“所以,有人可能通过这个管道井,进入各层住户家?”

“理论上有可能,如果住户家的检修口没锁或者被破坏的话。”王警官爬下来,面色凝重,“林小姐,这里不能住了。我们需要彻底检查这栋楼的所有管道井,也需要对你的房间做全面取证。今晚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住,酒店或者朋友家。”

“好,我去我闺蜜那儿。”我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王警官,小张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他的身份我们查清了,真名张明,二十五岁,本地人。有前科,三年前因非法入侵住宅罪被判过缓刑。当时他潜入一个女性租客家安装摄像头,被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

果然。

“他为什么要盯上我?我不认识他。”

“这类罪犯通常随机选择目标,独居女性是常见目标。你的信息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泄露了,比如租房信息,或者...”王警官看了一眼我的工位方向,“你提到办公室有你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我后背发凉。所以,可能是我无意中暴露了太多。

“我们会尽快找到张明。另外,你家里发现的摄像头,型号比较旧,传输距离有限,接收端应该就在这栋楼或者附近。我们已经联系了技术部门,尝试追踪信号。”

警察取证到晚上十点多才离开。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必需品,准备去闺蜜小雨家暂住。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两年的“家”。

它曾经是我的避风港,现在却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被窥视、被入侵的牢笼。

走廊的灯依然没修好,我打开手机照明,一步步往下走。走到四楼时,那种感觉又来了。

背后有人看我。

我猛地回头,楼梯上方空无一人。但四楼转角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还是张明本没走远,就在这栋楼里,通过某个隐蔽的角落,依然在看着我?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下楼。出了单元门,夜晚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

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SUV静静地停在树下。

没有开灯,但驾驶座上,隐约有一个人影。

我僵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我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车窗,直直地盯着我。

车没有动,人也没有动。我们就这么隔着马路对峙着,尽管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

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对准那辆车。然后,拨通了王警官的电话。

“王警官,那辆黑色SUV,就在我对面。车牌是...”我眯着眼,努力看清车牌号码。

就在这时,SUV的车灯突然亮了。

远光灯,刺眼的白光直射过来,我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引擎轰鸣,车子没有开走,而是猛地加速,朝我冲了过来。

“林晓玲!躲开!”电话里传来王警官的吼声。

我本能地往旁边扑倒,摔在绿化带的灌木丛里。SUV擦着我的身体冲过,没有停留,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我趴在冰冷的草地上,心跳如雷,手肘和膝盖辣地疼。手机摔在一边,屏幕碎了,但还亮着,王警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林晓玲!你怎么样?说话!”

我捡起手机,声音发颤:“我没事...他开车撞我...跑了...”

“待在原地别动,我们马上到!记住车牌了吗?”

“没看清...太快了...”

几分钟后,警车呼啸而至。王警官和另一个警察下车,把我扶起来。我身上多处擦伤,但都是皮外伤。

“先去医院包扎一下,然后回所里做笔录。”王警官脸色铁青,“他这是在挑衅。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他。”

去医院的路上,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这只是一个开始,一场猫鼠游戏的第一个回合。

而我,这只被盯上的老鼠,刚刚侥幸从车轮下逃生。

下一次,还有这么幸运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盯着这行字,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恐惧依然在,但另一种情绪,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在心底滋生。

好啊,我心想,那就开始吧。

看看最后,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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