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手机里的人视频
我手机里,有一段我人的视频。
不是下载的,不是别人发的,是我自己相册里的,用手机后置摄像头拍的,第一视角。
视频开头很晃,光线昏暗,像是个没窗户的储藏室或者车库。能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喘气声,还有指甲刮过粗糙墙皮的“沙沙”声——那声音让我后脊梁发毛,因为听起来又急又慌,不像要好事。
镜头往下挪,对准地上。
地上躺着个人。男的,穿着快递员的灰蓝色制服,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后脑勺的头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还在慢慢往外渗。血不多,但淌到水泥地上,黑红黑红的一小滩,看着特别扎眼。
我(或者说,拍视频的“我”)的脚出现在镜头边缘,穿着我那双刷得发白的蓝色帆布鞋,鞋头上还有前天蹭到的油渍。鞋子往前挪了半步,离那快递员的脑袋更近了。
然后,我(拍视频的手)伸了出去,手里攥着我厨房那把最厚的斩骨刀。刀身上黏糊糊的,也沾着血,在昏暗光线下反着油腻的光。
镜头凑近快递员的后颈,好像在找下刀的地方。我的喘气声更重了,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像是牙关打颤的声音。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镜头都在颤。
紧接着,毫无征兆——
噗嗤!
一声闷响,透过手机扬声器炸出来,又湿又黏,像是用力切进了一大块浸透水的海绵。
镜头猛地向下一沉!刀锋剁进了肉里,砍在骨头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喀”一声轻响!画面剧烈摇晃,伴随着我一声压低的、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闷哼,不知道是用力还是吓的。
有温热的液体,“啪”地一下,溅在了手机镜头上。画面顿时糊了一小片,暗红色的,顺着屏幕往下滑。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沾血的刀,喷了血点的镜头,还有地上那具脖子几乎被砍断一半的尸体。
视频总长度,一分十七秒。
拍摄时间,昨晚,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地点,我相册自带的定位显示:城西老机修厂,第三车间。
我瘫在客厅沙发上,举着手机,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十几分钟了。手脚冰凉,头皮一阵阵发麻,胃里像塞了个正在融化的冰坨,又冷又恶心,直往上顶。
客厅的吸顶灯亮得刺眼,可我觉得四周都在发暗。昨晚?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我在家睡觉啊!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刷手机到十二点多,看了两集无聊综艺,眼皮打架,就关灯睡了。一觉到闹钟响,中间连厕所都没起!
这视频哪来的?谁拍的?P的?AI换脸?可那鞋子是我的,油渍位置一模一样。那喘气声……我听了无数遍,虽然因为恐惧和用力变了调,但底子里,好像真是我的声音。还有拍摄时那种手抖的感觉,那种第一视角的晕眩和晃动……太他妈真实了。
我哆嗦着手,退出全屏。视频下面,显示着详细信息:
【MOV_20231027_024308.m4v】
【大小:187MB】
【拍摄设备:IPHONE 14 PRO MAX】
【位置:城西老机修厂,第三车间(已废弃)】
是我的手机型号。时间对得上。定位……那个老机修厂我知道,在城乡结合部,荒了好多年了,平时鬼都不去。
谁?谁用我的手机,拍了这么个玩意儿?还存我相册里?恶作剧?哪个王八蛋跟我开这种玩笑?!不对,我手机有锁屏密码,脸和指纹双验证,昨晚就放在床头柜上充电,谁能无声无息拿走,拍完又还回来?
难道……是我自己?
梦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没听说自己有梦游的毛病。可如果不是梦游,这视频怎么解释?那段缺失的、毫无印象的深夜时间,我又在哪?在什么?
我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进卧室。床铺有点乱,但看起来就是正常睡过的样子。我扑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解锁,手指因为发抖好几次输错密码。我翻开通话记录、短信、微信、所有社交软件……没有异常。没有陌生号码,没有可疑信息。昨晚的睡眠监测APP显示,我从凌晨一点到今早七点,处于“深度睡眠”状态。
深度睡眠个屁!深度睡眠能跑去荒郊野外的废弃工厂人拍视频?
我冲进厨房,目光扫过刀架。
最边上,空了一个位置。那把厚重的、专门用来剁骨头砍冻肉的斩骨刀,不见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冰冷的橱柜台面,我才勉强站住。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苍蝇在飞。刀……真的不见了。平时基本不用,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
视频里的刀……是真的?我用我的刀,砍了人?
不!不可能!我连鸡都没过!我看到血就头晕!我怎么可能半夜跑去一个素不相识的快递员?还拍下来?我图什么?我疯了?!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我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冰冷的地砖贴着膝盖,寒意顺着腿往上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勉强爬起来,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像个通缉犯。我盯着镜子,拼命回想,试图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挖出点什么。头疼得厉害,像要裂开。
什么都没有。关于昨晚两点到三点之间,只有睡眠APP上那条平静的“深度睡眠”曲线,和手机里那段血腥恐怖的视频。
我走回客厅,瘫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怎么办?报警?拿着这段视频去派出所,说警察同志我发现我手机里有一段我可能了人的视频但我完全不记得了?
警察会信吗?他们会第一时间把我按倒,戴上手铐。凶器是我的,视频在我手机里,定位在现场,受害者是个快递员……动机?精神病人需要动机吗?或者,他们会认为这是我精心策划的、企图脱罪的手段。
我会坐牢。不,可能是。
冷汗瞬间又湿透了后背。
不能报警。至少现在不能。
删掉视频?对,删掉!就当从来没看见过!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起手机,颤抖着手指点开相册,找到那段该死的视频,按住——
指尖悬在“删除”选项上,我却迟迟按不下去。
删掉,就真的不存在了吗?手机数据可以恢复,云备份呢?如果这视频是别人拍的,对方手里肯定还有副本。如果……如果真是我梦游的,删掉视频就能抹掉我过人的事实吗?那个死在老机修厂的快递员,他的尸体怎么办?他的家人怎么办?
还有……万一这不是结束呢?
万一今晚,或者明晚,我又“梦游”出去,了别的呢?
这个想法让我毛骨悚然。我看着自己的双手,修长,净,指甲剪得整齐。就是这双手,在视频里,握着滴血的刀,砍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脖子。
“呕——”我又是一阵呕。
不行,我得弄清楚。我必须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老机修厂……对,去现场看看!视频是死的,现场也许有痕迹,能证明不是我的?或者……能让我想起什么?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哪怕可能是鬼火,我也得追过去看看。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我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我没敢开车,我的车太显眼,而且万一昨晚真的开出去过,路上可能有监控。我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蹬着往城西方向去。
越靠近老机修厂,人越少,路越破。秋天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风吹过路两旁枯黄的杂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
机修厂的大门锈死了,用粗铁链锁着。我绕到侧面,围墙有一段塌了,碎砖烂瓦堆成个斜坡。我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跳进厂区。
里面比想象中还荒凉。巨大的、锈蚀成红褐色的机床设备像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趴在齐腰深的荒草里。破碎的玻璃窗像黑洞洞的眼睛。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机油挥发后的怪味,还有尘土和植物腐烂的混合气息。
第三车间在厂区最深处,是个低矮的、用红砖砌成的长条形厂房,屋顶的石棉瓦破了大半。我按照手机定位,慢慢靠近。心臟在腔里擂鼓,每走一步,腿都发软。阳光被高大的废弃车间遮挡,这里格外阴冷。
车间大门歪斜地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我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道苍白的光柱刺破黑暗。
车间里空旷,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散落着一些看不清原貌的破烂。我的手电光缓缓移动,掠过生锈的铁架、歪倒的油桶、纠缠的电线……
然后,光柱停住了。
在车间最里面的角落,水泥地上,有一片颜色明显深于周围的痕迹。
不大,不规则,已经涸发黑,但在手机电筒光下,依然能看出那是——血迹。
旁边,灰尘有被拖拽过的凌乱痕迹,还有几个模糊的、凌乱的脚印。脚印不大,看鞋底花纹……很像我的帆布鞋。
我喉咙发紧,一步一步挪过去。越靠近,血腥味似乎越浓——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蹲下身,仔细看那片血迹。边缘不整齐,喷溅的形状……和视频最后镜头被血糊住的画面,隐隐能对上。
这里。就是视频里的地方。
我真的来过。或者,“我”真的来过。
我伸出手,想去摸摸那血迹,指尖却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抖得厉害。最终,我还是没敢碰。
我用手电光仔细搜索周围。除了血迹和脚印,没有尸体,没有快递员的衣物,没有我的斩骨刀。这里被清理过?被谁?是我“梦游”结束后,还知道回来清理现场?还是……有别人?
“沙沙……”
极其轻微的,像是鞋子摩擦沙砾的声音,从车间另一头的黑暗中传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手电光猛地扫过去!
光影晃动,只照到一片空荡和更深的黑暗。那里堆着更多破烂,形成一片阴影。
“谁?!”我压低声音喝问,声音劈了叉,在空旷的车间里引起微弱回音。
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破损屋顶和窗户缝隙的呜咽。
是老鼠?还是听错了?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电光死死盯着那片阴影,一动不敢动。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滑进衣领,冰凉。
等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那边再无动静。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能待在这儿了。不管刚才是幻觉还是真有东西,这地方邪性,得马上离开。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摊血迹,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第三车间。穿过荒草,翻过断墙,一直跑到外面的马路上,看到偶尔驶过的车辆,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肺叶辣地疼。
不是梦。现场有血。我真的和这件事有关。
接下来怎么办?尸体呢?刀呢?如果警察发现尸体,顺着线索查到我怎么办?如果那个快递员的亲友找上门怎么办?如果……如果今晚我又失去控制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一群嗜血的蝙蝠,吵得我头痛欲裂。
我推着共享单车,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温暖的家或热闹的场所。只有我,像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被一个恐怖的秘密压得喘不过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发现自己站在家楼下。抬起头,我住的那层楼,窗户黑着。
我不想上去。那个房间,那张床,昨晚发生过“那件事”后,变得陌生而可怕。
我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点燃一支烟。我不常抽烟,但此刻尼古丁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一丝虚假的镇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电量提示,只剩百分之十。屏幕自动暗下去前,我瞥见相册图标上,似乎有个小小的、红色的“1”。
又有新视频?
我手指冰凉,点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不是视频,是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五分钟前。
地点,我家楼下,这个花坛对面的人行道。
照片构图有点歪,像是匆忙中拍的。画面里,路灯的光晕下,一个穿着灰色帽衫、低着头、看不清脸的男人,正快步走过。他双手在兜里,身形……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照片拍摄的方向——花坛对面的人行道。
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和偶尔被风吹过的落叶。
我死死盯着手机上的照片。那个灰帽衫男人的背影……为什么觉得有点眼熟?不是认识的人那种眼熟,而是……
我手指发颤,将照片放大,再放大,聚焦在那个男人的手上。他在兜里的手,露出了一点点袖口和手腕。
手腕上,好像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样式很普通。
但我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我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一模一样的款式。是我去年在网上随便买的,几十块钱。
照片里的男人,穿的衣服(帽衫),戴的表,走路的姿态……
都像极了我自己。
或者说,那就是“我”。是昨晚拍下人视频的那个“我”。
他刚刚就在这里。在我家楼下。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用我的手机,拍下了“他自己”离开的背影?
什么意思?警告?炫耀?还是……“他”在告诉我,“他”还在,随时会出现,就在我身边?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腾”地站起来,惊恐地环顾四周。下班的人群,玩耍的孩子,遛狗的老人……一切都那么平常。可在这平常之下,仿佛有一双冰冷的、属于我自己的眼睛,正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我。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作,暗了下去。
最后一点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黑暗,从掌心这块冰冷的玻璃板开始,迅速蔓延,吞噬了屏幕,也仿佛要吞噬我。
我站在初秋夜晚微凉的风里,握着彻底黑屏的手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我”身体里,住着别的东西。
而它,刚刚出来遛了个弯,还跟我打了声“招呼”。
第二段:另一个“我”的留言
我像被火烧了屁股,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楼道。感应灯一层层亮起,又在我身后一层层熄灭,那明灭的光线让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追逐的靶子。钥匙捅了好几次才对准锁眼,拧开门,冲进去,反手“砰”地撞上门,后背死死抵住冰凉的门板,仿佛这样就能把外面那个看不见的、像我自己的“东西”挡在外面。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我摸索着按下开关,客厅顶灯惨白的光瞬间充满房间,刺得我眼睛生疼。我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浑身脱力,冷汗把里层的衣服都浸透了,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那个照片……那个背影……那块表……
我抬起左手,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屏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时间。普通,廉价,随处可见。可此刻它像个烙印,烫得我皮肤发疼。我哆嗦着想把它解下来,表带扣却像生了锈,怎么也弄不开。
不是我。刚才楼下那个不是我!我一直在花坛边坐着抽烟,没离开过!除非……除非在我毫无察觉的某一秒,几秒,或者几分钟里,“他”又出来了?接管了我的身体,走到对面,用我的手机拍了张“自己”离开的照片,然后又回到花坛边坐下,把控制权还给我?
这比单纯的梦游更可怕。梦游是无意识的,而“他”……“他”似乎有目的,有行动力,甚至带着一种戏谑的、残忍的“幽默感”。
我挣扎着爬起来,扑到沙发边,找到充电器,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了好几次才把线头怼进手机充电口。屏幕亮起,显示充电图标。我死死盯着它,仿佛那是个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百分之二……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满未知的恐惧。我不敢坐,不敢躺,在客厅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扫向门窗,检查是否锁好,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手机终于充到了百分之二十,我迫不及待地按亮屏幕,解锁。
没有新的陌生来电,没有诡异短信。我点开相册,最新一张,依然是那张路灯下的背影照片。拍摄时间,晚上七点零三分。定位就在我家楼下。
我盯着照片,试图从那个模糊的背影里找出更多细节。帽衫的颜色是深灰,很普通。裤子是深色牛仔裤。鞋子……被路沿挡住了一半,看不太清,但似乎不是我的帆布鞋,更像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我有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但很少穿,放在鞋柜最里面。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炸。我冲到玄关,猛地拉开鞋柜。
里面有些乱。我常穿的几双鞋摆在明面。我拨开它们,看向最里层。
那双黑色的运动鞋,原本应该鞋头朝里整齐放着的,此刻一只歪倒,另一只……鞋面上,靠近鞋尖的位置,有一小片已经涸发暗的污渍。颜色是褐红色,粘着一点极其细微的、像是灰尘沙砾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用手指蹭了一下。很硬,抠不下来。不是泥。更像是……涸的血迹,混着灰尘。
“嗬……”我倒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鞋……他穿了这双鞋。昨晚?还是刚才?
我弯腰,忍着剧烈的恶心和恐惧,把那只鞋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鞋底的纹路里,塞着一些深色的、像是涸泥巴的渣子,还有一两极其细短的、枯黄的草茎。
老机修厂……那里有荒草,有泥土。
血迹,草茎,泥土……所有线索,都像一条条冰冷的锁链,缠绕上来,将我拖向那个我拼命想否认的结论。
我拿着那只鞋,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手机突然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铃声,才把我从僵直状态中惊醒。
我一个激灵,鞋子脱手掉在地上。看向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谁?警察?那个快递员的家人?还是……“他”?
铃声响个不停,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盯着那串乱码一样的数字,不敢接,也不敢挂。
响了十几声,停了。
我刚刚松了半口气——
“叮咚。”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是短信。
来自同一个未知号码。
我颤抖着,一步一步挪过去,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界面上显示着短信预览,只有一行字:
【看看你的记事本。】
记事本?手机自带的那个?
我解锁,手指冰凉滑腻,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黄色的图标。点开。
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个记事本文件,创建时间——今天,晚上七点十分。就在几分钟前,我手机没电关机又开机之后。
文件名是:【给“我”】
我点开。
里面是一段文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嗨。】
【看到照片了?技术一般,光线太暗,凑合看吧。主要是想告诉你,我还在。】
【别费劲琢磨我是谁了。我就是你。至少,用的是你的身体,你的记忆(大部分),你的……生活。】
【老机修厂的事,处理得还算净。刀我藏好了,尸体……暂时不会有人发现。前提是,你别犯蠢,别报警,别到处瞎打听。】
【我们需要谈谈。但不是现在。你现在的状态,像只受惊的兔子,没法好好说话。】
【给你点时间消化。也给我点时间,处理点……尾巴。】
【记住几条规矩,为你自己好:】
【1. 晚上十一点后,别照镜子。尤其是卫生间那面。】
【2. 如果听到有人用钥匙开你家的门,别出声,躲进衣柜,捂住耳朵,数到一百。】
【3. 别吃陌生人给的任何东西,包括水。你点的外卖,检查好包装,闻闻味道。】
【4. 离穿红衣服的女人远点,特别是哭的。】
【5. 最重要的一条:努力回忆。回忆十天前,晚上十点左右,你在哪里,做了什么,遇见了谁,或者……丢掉了什么。这是关键。】
【想起来,我们才能继续谈。】
【哦,对了,你手机我设了个小闹钟。明早六点。记得看。】
【祝你好运。】
【——另一个你】
文字到这里结束。
我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四肢百骸灌满了冰碴子。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组成了最荒诞恐怖的噩梦。
另一个我。他用我的手机,给我留了言。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戏谑,像是在安排一场游戏。
规矩?晚上别照镜子?听到钥匙声躲衣柜?红衣女人?回忆十天前的晚上?
十天前……我拼命搜索记忆。十天前,上周三?那天我好像加班了,下班和同事小刘吃了顿烧烤,喝了点酒,然后……然后我就打车回家了。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遇见特别的人?好像没有。一切都很平常。丢东西?我更没印象了。
但他特意提出来,这一定是关键!是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关键!
还有那些“规矩”……每一条都透着诡异和不祥。晚上不能照镜子?为什么?镜子里会看到什么?他吗?还是别的?钥匙开门……谁会半夜用钥匙开我家的门?房东?贼?还是……“处理尾巴”时惹上的东西?红衣女人……这又是什么鬼?
脑子乱成一锅粥,恐惧、困惑、荒诞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我疯。这个“另一个我”,他到底想什么?了人,还这么镇定地给我定规矩?他说的“处理尾巴”、“谈谈”,又是什么意思?
我看向手机时间,晚上八点多。离他说的“明早六点闹钟”,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这十个小时,我该怎么过?我敢睡吗?睡着了,“他”会不会又出来?
我走到卫生间门口,看着里面那面几乎占满整面墙的镜子。平时习以为常,此刻却觉得那光洁的镜面后,仿佛藏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正隔着冰冷的玻璃,冷冷地注视着我。我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咕噜噜……”肚子叫了起来。我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可“规矩”里说,别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外卖要检查……我自己做的总行吧?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拿出鸡蛋,正准备开火,目光扫过流理台。
台面边缘,靠近水槽的地方,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水渍。不是圆形溅开的水珠,更像是……有人湿着手,在那里撑了一下留下的手印。
而我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前,我用抹布把整个厨房台面都擦了一遍。
有人进来过。用过我的厨房。在我离开家的这段时间。
是“他”。一定是“他”。他不仅晚上活动,白天也可能“出来”过?什么时候?我竟然毫无察觉!
刚刚压下去一点的恐惧,再次如水般涌上,更猛烈,更窒息。这个“我”的身体,这个“我”的家,已经不再安全,不再独属于我。它成了一个共用空间,一个随时可能被“房客”接管、而我这个“主人”却一无所知的恐怖屋。
我没了任何胃口,关掉火,把鸡蛋放回冰箱。走到客厅,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连阳台和卫生间的灯都不放过。明亮的光线并没有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让房间里的每一处阴影都显得更加可疑。
我坐在沙发最中央,抱着一个靠垫,蜷缩起来。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声音:水管里水流过的呜咽,楼上邻居隐约的脚步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每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让我心惊肉跳,不由自主地去想“规矩”里的内容。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像拖着沉重的脚镣。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或许中途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紧张,短暂地昏睡过去过,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惊醒。每次惊醒,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自己在哪里,手脚是否完好,有没有莫名其妙出现在别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终于由浓黑转为深灰,又透出鱼肚白。
五点五十,五点五十五,六点整。
“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闹钟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是我手机自带的那个最原始的、能把死人吵醒的雷达铃声。
我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抓起茶几上的手机。闹钟界面,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时间。
我关掉闹钟。屏幕回到主界面。
然后,我看到了。
相册图标上,又出现了那个红色的“1”。
又有新的。
我点开。最新的一条,依然是个视频。文件名:【回忆线索?】
拍摄时间,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
我睡着的那段时间?
我颤抖着,点开播放。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服摩擦。然后,光线亮起,是手机手电筒的光。镜头在移动,看起来像是在走路,而且走得很稳,完全不像我第一次看那个人视频时那么慌张。
镜头扫过周围环境。像是一个……地下停车场?很旧,灯光昏暗,有的灯管还一闪一闪的。地上有积水,墙壁斑驳,停着一些落满灰尘的破旧车辆。
这不是我家附近,也不是老机修厂。
“他”凌晨四点,去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去嘛?
镜头最终停在了一承重柱旁边。柱子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管道、开锁、信用卡套现……层层叠叠,新的盖住旧的。
镜头凑近,对准其中一张小广告。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纸张已经泛黄卷边,被后来贴的广告遮住了一部分。
能看清的部分是:
【寻人】
【姓名:赵晓慧(小慧)】
【女,25岁】
【于2023年10月17晚走失,至今未归。走失时身穿红色连衣裙,白色外套,黑色皮鞋。】
【身高约165cm,偏瘦,长发……】
后面的关键信息,比如照片、联系电话、具体走失地点,都被另一张“高价收药”的广告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拍摄期是2023年10月18。也就是……十天前。
十天前!走失的女人!红色连衣裙!
“规矩”里第四条:离穿红衣服的女人远点,特别是哭的。
第五条:回忆十天前,晚上十点左右……
视频镜头在寻人启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下移,照向柱子部的地面。
水泥地面上,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小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不太明显的污渍。旁边,散落着几片枯的、被踩烂的花瓣,像是……玫瑰花?
镜头在这里定格了大约五秒。
然后,画面一黑。视频结束。
我握着手机,浑身冰冷。
十天前,晚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失。这个“他”凌晨特意去一个旧停车场,找到这张十天前的寻人启事,拍下来给我看。
这是在给我“回忆线索”?
那个女人……赵晓慧……和我十天前的晚上有关?我见过她?甚至……她的“走失”,和我(或者说和“他”)有关?
“规矩”让我离红衣女人远点……是因为“他”对穿红衣服的女人做了什么?而这个赵晓慧,就是受害者之一?
所以,老机修厂那个快递员不是第一个?这个赵晓慧,可能才是第一个?或者之一?
“处理尾巴”……指的是处理这些“事情”的痕迹?包括这个赵晓慧的?
我越想越冷,冷汗浸透了后背。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这具身体,这个“我”,到底背负了多少恐怖的事?而这个“另一个我”,他不仅是一个人犯,还可能是个连环手?或者更糟?
不,我必须想起来!十天前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闭上眼,拼命集中精神,抛开恐惧,用力回想。十天前,周三,加班,和小刘吃烧烤,喝酒,打车回家……
出租车……对,我是打车回家的。因为喝了酒,没开车。在车上……好像接了谁一个电话?工作上的事?有点烦,敷衍了几句挂了。
然后呢?下车之后呢?
我住的小区不算新,路灯有些昏暗。我走进小区,往单元楼走……路过那个小花园……好像……好像听到有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的,很轻。
我当时喝了酒,有点晕,也没太在意,以为是哪家夫妻吵架,或者谁家宠物丢了伤心。我还下意识地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花园阴影里瞥了一眼……
好像……是有一个身影,坐在花坛边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穿着什么颜色衣服来着?光线太暗,看不太清,好像是……深色?但花园里的地灯,那种矮矮的景观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脚上……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黑色皮鞋……
寻人启事上:走失时身穿红色连衣裙,白色外套,黑色皮鞋。
我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停止。
我想起来了!不仅仅是皮鞋!当时那女人好像抬了一下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灯光太暗,我没看清脸,只看到……她脸上似乎有泪痕,眼睛很红。而她身上……外套好像是敞开的,里面……
里面是红色的。
一件红色的连衣裙。
我当时急着回家上厕所(啤酒喝多了),只是瞥了一眼,心里还嘀咕“大晚上穿红衣服坐这儿哭,怪瘆人的”,然后就加快脚步走了。
我没理她。径直回了家。
这就是我全部的“遇见”。
我没有和她说话,没有接触,甚至没看清楚她的脸。我只是路过,看到了一个穿红衣服、在哭的女人。
难道就是因为“看见”了?就被缠上了?还是说,那天晚上,在我回家之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出来了,去花园里,对那个女人做了什么?
不,不对。寻人启事上说她是“走失”,如果是被害,家属应该能发现血迹之类,不会只是“走失”。而且时间也对不上,我回家大概十点半,寻人启事说的走失时间是“10月17晚”,十点多我还在烧烤摊,十点半才到家。如果“他”要做什么,时间很紧。
除非……“走失”只是家属的猜测,或者委婉的说法。实际上,她已经……
我头痛欲裂,不敢再想下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十天前的晚上,我和这个失踪的红衣女人赵晓慧,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几乎不算接触的“遇见”。而这件事,显然和“另一个我”的出现,有着某种致命的关联。
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看来,你有点头绪了。很好。保持思考,但别轻举妄动。晚上十一点,镜子。记得规矩。】
晚上十一点,镜子。
他让我晚上十一点看镜子?可规矩第一条就是:晚上十一点后,别照镜子!
这是自相矛盾?还是说……“看镜子”和“照镜子”是两回事?或者,这是一个测试?一个陷阱?
我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城市开始苏醒,喧嚣渐起。但对我来说,黑夜从未离开,它只是潜伏在光之下,等待着下一次降临。
而今晚十一点,镜子。
我知道,我避不开了。
第三段:镜中真相
白天的时间,像在刀尖上挪动。
我不敢出门,点外卖都心惊胆战,反复检查包装,闻了又闻,最后只敢啃了几口饼。我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电视屏幕、烤箱玻璃、甚至不锈钢水壶——都蒙上了布或转了过去。只有卫生间那面大镜子,我犹豫再三,没去动它。既然“他”提到了晚上十一点,镜子,动它可能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
我试图在网上搜索“赵晓慧 失踪”、“城西老机修厂”、“旧停车场 寻人启事”等关键词,结果寥寥。赵晓慧的失踪似乎没掀起太澜,只有本地论坛一个老帖子提了一句,再没更新。老机修厂和那个停车场更是毫无特殊新闻。
那个未知号码,我回拨过去,是空号。短信也发不出去。
我像个被囚禁在自己家里的囚犯,唯一的狱卒,是住在我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恶魔。等待变得无比煎熬,每一分钟都被拉长,填充着各种恐怖的想象。镜子后面到底有什么?晚上十一点会发生什么?那个红衣女人赵晓慧,真的因为我(或“他”)而遭遇不测了吗?
天色,终于还是不可阻挡地暗了下来。
晚上十点。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包括所有橱柜里的感应灯。明晃晃的光线让房间没有一丝阴影,却照不亮我心底的冰冷。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对着卫生间的方向。门关着,但那面镜子仿佛有生命,隔着门板向我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十点半。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我紧紧攥着一个沙发靠枕,指尖掐进布料里。
十点五十。我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停顿了足足一分钟。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十点五十八分。我拧开门把手,推开了一条缝。
卫生间里只开了镜前灯,光线昏黄,聚焦在镜子上。镜子蒙着一层水汽——奇怪,我没用过热水。镜中的影像模糊扭曲,只有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我站在门口,没有完全进去,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眼睛死死盯着镜子。
十一点整。
就在手机时间跳转到23:00的瞬间——
镜子上的水汽,开始动了。
不是蒸发散开,而是像有看不见的手指,在上面缓慢地……书写。
水珠汇聚,流淌,形成痕迹。从左到右,出现了一行字:
**【进来,关门。】
我头皮发麻,血液都要冻住。是“他”!他在镜子上写字?怎么做到的?
我僵着没动。
镜面上的水迹开始变化,旧的流下,新的形成,速度更快,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
【别磨蹭。不想看看“我们”的样子?】
我们的样子?什么意思?
恐惧和一种病态的好奇,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我。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得发疼。最终,好奇心,或者说对真相的绝望渴求,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我慢慢挪进卫生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锁舌扣上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向镜子。
镜子上的水字已经消失了,镜面变得清晰无比。镜中映出我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睛,凌乱的头发,还有我背后——卫生间白色的瓷砖墙,和关着的门。
一切正常。镜子里只有我一个。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心又提了起来。不对,如果只是这样,他为什么特意让我这时候进来?
我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镜中“我”的表情。
我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紧张、困惑。可镜中那个“我”,虽然五官和我一样,脸色一样苍白,但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冷漠,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厌倦。嘴角似乎也比我记忆中的,更向下抿着一点,形成一个我平时绝不会做的、略显阴郁的弧度。
这不是我的表情。至少,不完全是。
“看够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外面,不是从手机。那声音……仿佛直接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低沉,平静,带着点沙哑,和我自己的声音很像,但更冷,更硬。
我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倒。“谁?!谁在说话?!”
“还能有谁。”脑子里的声音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带着实质的凉意,钻进我的神经,“我说了,我就是你。或者说,是你丢掉的那部分。”
“丢……丢掉的部分?”我背靠着门,滑坐到冰凉的地砖上,仰头看着镜子。镜中那个“我”,依然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眼神看着我,嘴唇没有动,但声音却在我颅内回响。
“十天前,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小区花园,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脑子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你以为你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对吧?”
“是……是啊!”
“错了。”声音冷了下来,“你看的那一眼,不一样。那个女人……她不是人。”
“什么?!”我如遭雷击。
“至少,不完全是。”声音继续道,“她是个‘影子’,一个执念太深,快要消散的残魂。她死得不明不白,怨气缠身,偏偏又在最脆弱、即将彻底消失的时候,被一个时运低、又喝了酒、阳气不稳的人——也就是你——清晰地‘看见’了。”
“看见……会怎么样?”
“对于她那种状态,‘被看见’,等于有了一个临时的‘锚’。你的那一眼,你的意识,你的存在感,像一钉子,把她即将消散的‘影子’,钉住了那么一瞬间。而为了抓住这最后的生机,不彻底魂飞魄散,她在被你看清、产生‘交互’的瞬间,用最后的力量,做了一个选择。”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让我消化。
“她把关于她死亡的最核心的‘恐惧’、‘怨恨’、‘不甘’……所有最浓烈、最黑暗的负面情绪和记忆碎片,像甩掉一个烫手山芋,又像寻找一个寄生体,通过那次‘对视’,强行塞给了你。”
“塞……塞给我?”我浑身冰冷。
“对。你接收了。但你那普通的、懦弱的、循规蹈矩的潜意识,本无法承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异物’。于是,出于自我保护,你的大脑把它屏蔽、隔离、压缩,扔进了意识最深、最暗的角落,假装它不存在。你甚至完美地‘忘记’了和她对视的这个细节,只留下‘瞥见一个红衣女人在哭’的模糊印象。”
“那……那这部分被隔离的‘东西’……”
“就是我。”脑子里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我是被你抛弃的、无法消化的‘毒’。是你意识里的肿瘤。我由她的死亡恐惧、你的深层阴暗面、以及那次强制‘连接’产生的扭曲能量,混合发酵而成。我拥有你的大部分记忆和认知,但我更……‘纯粹’。更接近生存的本能,更不受那些无聊的道德和规则束缚。”
我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所以这个“另一个我”,是我自己“生”出来的?因为撞邪?
“那……那个快递员……赵晓慧……都是你……”
“赵晓慧?那个红衣女人?不,她早就死了,尸体在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继承了她的部分‘记忆’——关于她死亡现场的模糊印象,强烈的怨恨,以及对‘红色’和‘被看见’的执念。这些情绪成了我的底色,我的……‘口味’。”声音顿了顿,“至于那个快递员……他倒霉。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完全掌控身体,出去‘熟悉环境’。能量很不稳定,需要发泄,也需要……验证一些‘记忆’。他正好深夜往那种地方送东西(估计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撞上了。他的恐惧,很鲜美。他的血,让我感觉更……‘实在’。”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这个“我”,是个以恐惧和负面情绪为食的怪物!而老机修厂的事,只是他的一次“练习”和“进食”!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告诉我?”
“为什么?”声音笑了,笑声在我脑子里回荡,冰冷刺骨,“因为我们是‘共生’的,傻瓜。我因你而生,依附于你。你崩溃了,我可能也会消散,或者变得更糟。我们需要找到平衡。我需要‘进食’,需要活动,但也不能让你太快被警察抓走或者吓死。所以,我订了规矩,是在保护‘我们’的容器。”
“至于为什么告诉你……”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那个赵晓慧的‘残念’里,不止有怨恨。还有线索。关于她是怎么死的,是谁的。那似乎……不是意外,也不是普通的谋。牵扯到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更麻烦的‘存在’。她会被到那个地步,变成‘影子’,也和那些‘东西’有关。”
“什么东西?”
“不知道。记忆太碎。但有一点很清楚:她被‘它们’盯上,是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像你‘看见’了她一样。”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我们现在是一体的。她残留的‘因’在我们身上。那些让她消失的‘东西’,如果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如果知道她最后的‘影子’把核心‘毒’转移到了一个活人身上……你觉得,它们会怎么做?”
我如坠冰窟。所以,我不光身体里有个定时炸弹,外面还可能惹上了更恐怖的、连鬼魂都能死的“东西”?
“那……那我们怎么办?”
“找到赵晓慧死亡的真相。找到那些‘东西’。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有这样,才能彻底了结这段‘因果’,我或许才能稳定下来,甚至……找到让我们‘分开’或者‘共存’的办法。否则,我只会越来越饿,越来越强,需要的‘食物’也会越来越……特别。而你,要么被我彻底吞噬,要么被外面那些‘东西’找上门,结局都一样。”
原来那些“规矩”,那些看似荒谬的警告(红衣女人、镜子、钥匙声),可能不仅仅是他控制我的手段,也是基于赵晓慧残留记忆的、对潜在危险的预警?
“十天前晚上,你到底让我回忆什么?除了看见她,还有什么?”
“时间。地点。细节。”声音说,“你‘看见’她的那一刻,也一定‘瞥见’了其他的东西。也许是远处的某个人影,也许是某种声音,也许是环境里不协调的细节。那是她死亡现场和她最后‘锚定’时,景象的叠加。仔细想,花园里,除了她和哭,还有什么?”
我闭上眼,再次强迫自己沉入那晚模糊的记忆。黄色的地灯,红色的裙摆,黑色的皮鞋,低泣声……还有什么?
风。那天晚上有点风,吹得花园里的树叶沙沙响。
气味……好像有种淡淡的、奇怪的香味,混在夜晚的空气和草木气息里。有点甜腻,又有点……像是寺庙里烧的某种香,但又不完全像。
声音……除了她的哭声,树叶声,好像……还有隐约的、很轻的铃声?像是挂在屋檐下的那种小风铃,被风吹动,叮铃……叮铃……断断续续。
还有……光。除了地灯,她身后的灌木丛阴影里,好像……有过一刹那,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反光?像是什么光滑的东西,玻璃?金属?很小的一点。
当时完全没留意,此刻在“另一个我”的引导和极端压力下,这些被忽略的细节,竟然一点点从记忆的淤泥里浮了上来。
“铃铛……香味……反光……”我喃喃道。
“很好。”脑子里的声音似乎满意了一些,“记住这些。这是线索。赵晓慧的死亡,可能和某种‘仪式’或者‘召唤’有关。铃铛,香料,反光物可能是镜子或法器……”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无比清晰的声响,从卫生间外面传来。
是钥匙入我家大门锁孔的声音。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镜子里的“我”,瞳孔骤然收缩,平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闪过一丝极其凝重的神色。
“来得好快……”脑子里的声音,压低到了极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警惕,“规矩第二条!快!”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门锁正在被打开!
我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卫生间,冲向卧室。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条规矩:听到钥匙开门,躲进衣柜,捂住耳朵,数到一百!
我拉开衣柜门,里面挂满衣服。我不管不顾地钻进去,缩在最里面,用厚重的冬衣挡住自己,然后死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一、二、三……”我开始在心里疯狂数数。
隔着捂住耳朵的手掌和衣柜门,我依然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很轻的脚步声,走了进来。不止一个。
脚步很稳,很慢,像是在巡视。他们在客厅停留了一下,然后,朝着卧室方向来了。
我的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在狭窄黑暗的衣柜里如同擂鼓。我拼命把自己缩得更小,祈祷他们不要打开衣柜。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我数得更快,数字在脑海里疯狂跳动,试图压制那灭顶的恐惧。
卧室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走了进来。就在衣柜外面。
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停在了衣柜前。很近。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的“存在感”,透过衣柜的门板渗透进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那“东西”似乎在观察,在感应。
我捂紧耳朵,指甲抠进头皮,牙齿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也彻底沉寂了,仿佛也陷入了极致的戒备。
衣柜外静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脚步声动了。不是离开,而是……开始在卧室里缓慢走动。似乎在翻找什么。抽屉被轻轻拉开,又合上。书本被拿起,又放下。动作很轻,很仔细,带着一种非人的耐心和冷漠。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我数得快要崩溃了。
脚步声再次回到了衣柜前。
停下。
一只冰冷、苍白、手指异常细长的手,轻轻搭在了衣柜门的把手上。
我的呼吸停止了。
“九十、九十一、九十二……”我在心里尖叫着数数。
那只手,微微用力。
衣柜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冰冷、毫无温度的目光,如同实质,从缝隙外射了进来,落在裹着我的厚重衣物上。
我死死闭着眼,蜷缩着,像一只等待被踩死的虫子。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一百!”
就在我数到一百的瞬间——
外面客厅里,我家那台老旧收音机,突然自己打开了!
“滋啦……滋滋……现在是……午夜新闻……滋啦……”断断续续的广播声,夹杂着强烈的电流噪音,突兀地响彻整个房间。
搭在衣柜门上的那只手,顿住了。
冰冷的目光,移开了。
脚步声,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了卧室。走向客厅。
我听到大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客厅收音机还在发出“滋滋”的噪音,播放着本不存在频道的午夜新闻。
我瘫在衣柜里,像一滩烂泥,冷汗已经湿透了所有衣服,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而不停颤抖。过了好久,我才敢慢慢松开捂住耳朵的手。
客厅的收音机,不知何时也安静了。
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推开衣柜门,爬了出来。卧室里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但我知道,不是。
我走到客厅,大门紧锁,反锁扣也扣着。仿佛从未有人打开过。
但我知道,它们来过。那些让赵晓慧变成“影子”的“东西”,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找上门来了。
脑子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疲惫和凝重:“它们走了。暂时。收音机……是我扰的。用了一点‘力气’。但下次,未必这么幸运。”
着墙壁滑坐在地,全身虚脱。
“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我绝望地问。
“线索已经有了。铃铛,香味,反光,仪式……”声音沉吟着,“赵晓慧的失踪,警察没找到,但那些‘东西’在找。它们找的,可能不是尸体,而是她带走的某样‘东西’,或者她‘看见’的秘密。我们需要赶在它们前面,找到真相,或者至少,找到能制衡它们的方法。”
“怎么找?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从她最后出现的地方找。从那些异常的‘仪式’痕迹找。从……能‘看见’它们的人那里找。”声音似乎做了一个决定,“明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哪?”
“城南,‘白事一条街’,最里面那家,没有招牌的香烛店。”声音缓缓说,“找那个卖纸扎人的瞎眼老太婆。她或许能‘看’到我们身上的‘东西’,也或许……知道那些半夜用钥匙开人门的,是什么。”
我看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镜子里的冒险刚刚结束,门外的威胁已然近。
而我和“我”的共生之路,以及寻找赵晓慧死亡真相、摆脱那双无形之手的旅程,似乎,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我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无尽的恐怖了。
即使陪伴我的,是另一个……我自己。
(本章完,故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