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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第二天上午,我像个贼一样溜出了家门。

帽子压到眉毛,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走路专挑人少的巷子。脑子里那个声音——“他”,暂时很安静,但我知道他在。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自己一个人,却总觉得身边有个无形的影子,步伐一致,呼吸同频。昨晚衣柜外那双冰冷的眼睛和细长的手,还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带来一阵阵后怕的颤栗。

“白事一条街”在城南老区,名副其实。整条街都弥漫着香烛纸钱特有的、混合了劣质香料和纸张灰尘的沉闷气味。两边店铺门脸都不大,摆满了花圈、纸人、金山银山、各种面额的冥币,花花绿绿,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又透着一种程式化的凄凉。来这里的人大多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没什么人大声说话。

我按照“他”的指示,往街道最深处走。越往里,店铺越旧,生意似乎也越冷清。走到尽头,是一间比旁边店铺都要窄小、门脸更黯淡的铺子。没有招牌,门上挂着半截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窗户玻璃糊着厚厚的、经年累月的油污灰尘,看不清里面。门框边倚着几个褪了色的纸人童男童女,脸颊上两团猩红的胭脂,笑容僵在嘴角,黑洞洞的眼睛仿佛随着路过的人转动。

就是这儿了。

我站在门口,踌躇着。里面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到货架上堆叠的阴影。“他”在脑子里也没给更多提示。进去?说什么?找瞎眼婆婆?她会不会把我当疯子赶出来?或者……她本身就有问题?

“杵着当?”一个苍老、沙哑,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突然从门帘后传来,吓了我一跳。

“我……我找婆婆。”我硬着头皮开口。

“进。”声音脆利落。

我掀开沉甸甸的布帘,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狭小,空气不流通,那股香烛纸钱味混着更陈旧的霉味,直冲鼻腔。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我才看清屋子大概的样子。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木头货架,塞满了各种纸扎和香烛元宝。中间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面油腻斑驳。桌子后面,一张藤椅上,蜷坐着一个瘦小瘪的老太婆。

她真的很老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蓝色粗布衣裤,一双小脚穿着黑布鞋。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闭着的,眼皮深深凹陷,能看出眼球早已萎缩。她就是“瞎眼婆婆”。

但她“看”向我的方向,准确无误。

“生人气里,缠着死人的怨,还有……别的脏东西。”她没等我开口,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凹陷的眼窝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直视我灵魂里的污迹,“你身上,味道很杂。新鲜的怕,陈年的恨,还有……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腥’气。”

我心脏一紧。她果然能“看”到!

“婆婆,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

“坐下。”她打断我,指了指八仙桌对面一个吱呀作响的竹凳。

我忐忑地坐下。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纹路,和那种非视觉的、令人倍感压力的“注视”。

“十天前,子时前后,你沾了不净的东西。”她声音平板,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是个穿红的女人,对吧?”

“您怎么知道?!”我失声道。

“她‘缠’上你了。不,不止是‘缠’。”婆婆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倾听我身上发出的、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她把‘’留你身上了。怪不得……怪不得‘它们’会找到你。”

“它们?昨晚那些用钥匙开我门的?”我急切地问。

婆婆没直接回答,凹陷的眼窝“看”向我的左手手腕——那里戴着那块黑色电子表。“你身体里,不止一个‘念’。有个新生的,凶得很,是那红衣女人的怨气和你自己的怯懦阴私,混出来的‘怪胎’。它在用你的身子,腌臜事。”

她说得直白又难听,但我无法反驳。“是……老机修厂……”

“不止。”婆婆摇头,“那女娃娃(赵晓慧)的怨气里,有‘标记’。她死前被‘标记’了,这‘标记’随着怨气进了你身,也惊动了当初给她打下‘标记’的东西。昨晚去找你的,就是循着‘标记’来的‘清道夫’。”

“标记?什么标记?谁给她打的?她到底怎么死的?”我一连串问题抛出来。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这条街往里,过两个路口,有个老戏台,知道不?”

我点头。那戏台早就废弃了,偶尔有些老人去那里唱几句,平时没人。

“大概……十一个月前吧,”婆婆缓缓开口,“戏台那边,出过一档子事。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有几个外乡来的,神神叨叨的,在戏台底下,搞了些名堂。具体搞什么,老婆子我眼瞎,没‘看’全。但那之后,那片地方就不净了。有股子邪性的‘愿力’盘旋不去,还引了些贪嘴的‘脏东西’蹲守。”

“愿力?”

“就是强烈的念想,祈求,或者……诅咒。那些外乡人搞的,像是一种邪门的‘祈愿’或者‘转嫁’仪式。他们似乎想用别人的气运、性命,甚至魂魄,去换点什么,或者抵消什么。”婆婆的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着,“仪式好像成了,又好像出了岔子。有‘东西’被召来了,没吃饱,也没散。就赖在那附近,等着捡漏,或者……等着仪式下一次开启。”

“赵晓慧……成了‘漏’?”

“那女娃娃,可能是无意中撞见了什么,或者……她的生辰八字,她的衣着打扮,正好对了那‘东西’或者那仪式的‘胃口’。”婆婆叹了口气,“十个月前,她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老婆子我能感觉到,她的魂,一直没散净,在那片地方徘徊,怨气冲天,特别是对‘红色’和‘被看见’执念深得很。直到十天前……她的魂突然‘散’了一大半,不是超度,是被硬生生打散、抽走了核心的‘怨’,只剩一点残渣即将消弭。偏偏那时候,你撞了上去。”

我听得浑身发冷。所以,赵晓慧是被那邪门仪式引来的“东西”害死的?或者脆成了仪式的一部分?她的魂魄被困十个月,直到十天前彻底崩溃,而我在她崩溃前最后一刻,成了她宣泄最后怨恨和恐惧的“垃圾桶”?

“那‘标记’……”

“是仪式的一部分,也可能是那‘东西’给自己看中的‘猎物’做的记号。”婆婆“看”向我,“你身上的‘怪胎’,带着那‘标记’。所以‘清道夫’会来。它们要抹掉一切和那失败仪式、以及那‘东西’相关的痕迹和潜在威胁。你,现在就是最大的痕迹。”

“我该怎么办?!”我声音发颤。

“两条路。”婆婆伸出两枯枝般的手指,“一,我帮你做个‘假壳’,把你身上那‘怪胎’连同‘标记’一起,暂时封进去,你远远离开这座城市,找个香火旺的寺庙道观附近住下,吃斋念佛,运气好能压一辈子。但‘怪胎’在你体内,封是封不住的,它迟早会破壳,而且离开这里,那‘东西’和‘清道夫’未必就找不到你。”

“第二条路呢?”我不想后半生都活在随时会爆发的恐惧里。

“找到那戏台下的‘’。毁了当初仪式残留的‘引子’,或者搞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要什么。从上断了这‘因果’,你身上的‘怨’和‘标记’才有可能真正化解。那‘怪胎’……或许也能平息。”婆婆顿了顿,“但这路,险。你得主动往那最脏的地方去。你身体里那‘怪胎’可能靠不住,它和那‘东西’,说不定还有点‘香火情’。”

“香火情?”我一愣。

“它吃的是那女娃娃的怨,那怨是从那‘东西’手里漏出来的。算是一脉同源。”婆婆的话让我心底寒意更甚。难道“另一个我”和害死赵晓慧的元凶,还是“亲戚”?

脑子里,“他”的声音突然冷笑了一声,直接在我意识中响起,似乎不再顾忌被婆婆察觉:“老瞎子有点道行,但也没看全。我和那躲躲藏藏的玩意儿可不是一路。它吃的是生魂愿力,我吃的是恐惧绝望,食材不一样。不过……她对那戏台的感应没错。那地方,确实有‘好东西’。”

婆婆凹陷的眼窝骤然转向我,仿佛“看”穿了我和体内“他”的交流。“它在跟你说话?告诉你,它的话,一句都别全信。它生于怨毒欺骗,本身就不是真的。它帮你,必有所图,图的是更彻底的掌控,或者别的什么。”

“我知道。”我在心里默默回答,也是对婆婆说。我从未完全相信“另一个我”,但眼下,我们似乎被绑在了同一艘漏水的破船上。

“我选第二条路。”我抬起头,对婆婆说。躲躲藏藏,提心吊胆,我受够了。就算死,我也想死个明白。

婆婆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体内的“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从藤椅旁摸出一个小布包,扔在桌上。“里面是些香灰,混了朱砂和别的东西。去戏台那边,如果感觉不对,或者看到不净的东西想缠你,撒一点,能挡一阵。记住,正午阳气最盛时去,但也别待过酉时(下午五点)。天黑前必须离开。真要找‘’,得下到戏台底下,那里应该有个被掩住的入口或者地窖。老婆子我没下去过,下面有什么,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善地。”

我拿起那个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斤的布包,紧紧攥在手里。“谢谢婆婆。”

“别谢我,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婆婆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开,“要是能囫囵个回来,老婆子我再告诉你下一步。要是回不来……那也是命。”

我起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外面阴天的光竟然有些刺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没有招牌的昏暗小店,布帘已经垂下,隔绝了内外。仿佛刚才那番骇人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但手里紧握的布包,和脑海里那个蠢蠢欲动的冰冷意识,都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

我没有回家,在附近找了个快餐店,囫囵吃了点东西。脑子里,“他”很安静,似乎在积蓄力量,或者盘算着什么。我也没主动跟他交流。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紧张的默契。

下午一点,我来到了老戏台所在的地方。

这里以前好像是个小广场,现在荒废了,地面坑洼不平,长满杂草。那座戏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尽头,是砖木结构的,飞檐翘角,但彩漆早已斑驳剥落,木头也腐朽发黑,透着一股垂死的气息。戏台正面朝着空旷的广场(现在长满草),背后是一片更破败的老房子,几乎没人住了。

我绕着戏台走了一圈。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在戏台上,却驱不散那股子阴森。戏台离地有一米多高,下面用砖石砌成了中空的基础,正面有几个方形的通风口,但都被木板或碎砖胡乱堵死了。我仔细检查着地面和砖石,寻找婆婆说的“入口”。

“左边,第三块石板,下面。”脑子里的声音突然提示。

我走到戏台左侧基础,那里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苔藓。我蹲下身,检查第三块石板。边缘似乎有频繁摩擦的痕迹,石板本身也比旁边的略低一点点。我用力抠住边缘,试了试,纹丝不动。

“有机关,或者卡住了。需要撬棍之类的东西。”“他”说。

我在周围废墟里找了找,捡到一生锈的铁钎。进石板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石板松动了一下。我铆足劲,又撬又抬,终于把这块厚重的石板挪开了一个足够一人侧身下去的缝隙。

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浓郁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涌了上来。不是普通的霉味土腥,更像是……放久了的供品腐烂味、灰尘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甜腻中带着腥臊的怪味,和昨晚那些“清道夫”身上的冰冷气息有几分相似,但更淡,更“陈旧”。

我打开手机手电,照下去。下面是个大约一米多深的空间,然后似乎向戏台底座下方延伸。能看到粗糙的砖石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

“下去。”“他”的声音带着命令,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犹豫了。下面漆黑一片,谁知道藏着什么。但想到身上的“标记”,想到昨晚衣柜外的眼睛,我咬了咬牙。都到这儿了,没有退路。

我把布包塞进贴身口袋,手机咬在嘴里(方便照明),双手撑住边缘,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脚下踩实,灰尘噗地扬起,在手机光柱里乱舞。

下面比想象中宽敞,像一条狭窄的走廊,贴着戏台基础向内部延伸。高度勉强能让我不碰头。空气滞闷,那种怪味更明显了。我举着手机,慢慢往里走。墙壁是粗糙的红砖,地上除了灰尘,偶尔能看到一些杂物:断裂的木板、生锈的铁罐、甚至还有几个踩瘪的易拉罐,看起来是以前流浪汉或小孩钻进来留下的。

走了大概十几米,走廊似乎到了尽头,前面被一堆塌落的砖石碎块挡住了。但在碎块旁边,墙壁上,隐约有个向内凹进去的洞口,被一块歪斜的破木板虚掩着。

“是这里。”“他”肯定地说。

我挪开木板,后面是一个更矮小的洞口,需要弯腰才能进去。手机光往里一照,里面似乎是个很小的、近乎方形的空间,像个地窖。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了进去。

地窖不大,也就几个平方。手机光扫过,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地窖中央,用暗红色的、已经涸发黑的液体,画着一个复杂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图案!图案由扭曲的符号、难以辨认的文字和交错线条组成,透着一股强烈的邪异感。即使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也能直观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不祥。

而在图案的周围,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铃舌不见了。

一个小巧的、黑漆剥落的木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结成块的粉末,散发出那股甜腻腥臊气味的源头。

几个已经瘪发黑、看不出原貌的水果。

还有……一小片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鲜红色的碎布条,被小心地压在图案的一个角上。

红布条!

赵晓慧失踪时,穿的就是红裙子!

这里,就是婆婆说的,那些外乡人搞邪门仪式的现场!这个图案,就是“祭坛”!而赵晓慧的衣物碎片在这里,说明她很可能被带到这里过,甚至……就是在这里遇害的?

我心脏狂跳,凑近去看那个图案。在图案中心,还有一小滩颜色更深的污渍,像是多次泼洒液体形成的。我蹲下身,用手机光仔细照。

污渍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小。

我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涸的污渍里,抠出了那个反光的东西。

是一枚耳钉。

很普通的银色小圈,但上面沾着黑红色的污垢。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这耳钉……我见过!在警方后来公布的、有限的赵晓慧生活照里,有一张她笑着的照片,耳朵上戴的,就是这种款式的简单银圈耳钉!

是她!她真的在这里!这耳钉,很可能是在挣扎或……被害时掉落的。

“看看图案东北角那个符号。”“他”突然指示。

我把手机光移过去。在图案东北角,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像是一只抽象眼睛的符号,眼睛里还画着一些细密的纹路。

“这是‘窥视’与‘标记’的复合符纹。”脑子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冷静,解读着我完全不懂的东西,“这个仪式,核心可能是‘窥探’某种存在或未来,并以‘献祭’来换取‘庇佑’或‘转移灾厄’。而被选为‘祭品’或‘媒介’的人,会被打下这种‘标记’,便于仪式的力量锁定,也可能……便于仪式召唤来的‘东西’识别和‘享用’。”

“赵晓慧就是那个‘祭品’?”

“很可能。看这布片和耳钉的位置,她至少是仪式的关键‘参与者’。仪式可能失败了,或者发生了意外,导致她死亡,魂魄被困,而仪式想要沟通或转移的‘目标’(那个‘东西’),也没能得到满足,反而被不完整地拘在了这附近,形成了那片残留的‘邪愿力’场。”他分析道。

“那昨晚那些‘清道夫’……”

“可能是那‘东西’的仆从,或者被这残留的邪愿力场吸引来的、更低等的魍魉。它们负责清除像赵晓慧残魂、以及我们这样意外沾染了‘标记’的‘不稳定因素’,维护这片‘猎场’的‘纯净’,等待下一次……或许就是真正的、成功的‘献祭’。”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我们时间不多了。这图案还有微弱的活性。说明‘它’还在附近,而且……可能近期有重新启动仪式的打算。”

“重启?用什么?谁来做?”我惊问。

“用新的‘祭品’。至于谁来做……”他顿了顿,“当初那些外乡人,可能没全离开,或者留下了‘种子’。这仪式需要懂行的人主持。我们得找到他们,或者……毁掉这个‘’,让仪式永远无法完成。”

“怎么毁?”

“用火烧。最简单的破邪方法。但这图案浸透了邪力,普通火可能点不着,或者会引发不好的东西。需要点特别的‘燃料’。”他的意识示意我看向那个装着暗红粉末的小木盒,“那是血和某种阴性药物混合晒的粉末,算是这仪式的‘香引’。用它,混合你的血——你现在也带着‘标记’,血里有联系——或许能烧起来,而且烧得‘净’。”

用我的血?我一阵抵触。但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我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钥匙串,上面有个迷你水果刀。咬咬牙,在左手食指指尖划了一下。血珠涌了出来,滴进那个小木盒的残余粉末里。然后,我拿起那个小布包,把里面混着朱砂的香灰倒出来一些,和染了我血的粉末混合在一起。

“撒在图案中心,和那个‘眼睛’符号上。”“他”指挥。

我照做了。混合的粉末落在涸暗红的图案上。

“现在,点火。”

我没带打火机。正着急,忽然想起手机闪光灯可以聚焦生热……但这里太暗,也许可以试试?我把手机手电调到最亮,聚焦在撒了粉末的图案中心。过了一会儿,那混合了朱砂、香灰、邪门粉末和我血液的混合物,竟然真的开始冒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紧接着,仿佛点燃了某种看不见的引线,那暗红色的图案线条,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一种暗沉如凝结血液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红光!沿着图案的线条快速蔓延!

整个地窖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那股甜腻腥臊的怪味猛然变浓!耳边响起了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窃窃私语又仿佛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声!

“退后!”“他”厉声喝道。

我慌忙后退,背抵在冰冷湿的砖墙上。

图案上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那个“眼睛”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光芒中缓缓“睁开”,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暗红漩涡!一股阴冷、贪婪、充满恶意的“视线”,猛地从那“眼睛”里投射出来,锁定了我!

是“它”!那个被不完整召来、盘踞在此的“东西”!它被激活了!或者说,被我的血和破坏行为激怒了!

“嘶——!”

一声非人的、仿佛能直接撕裂灵魂的尖啸,从图案中心、从那“眼睛”里爆发出来!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惨叫一声,捂住耳朵,头痛欲裂,眼前发黑,感觉有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正试图顺着那“视线”钻进我的脑子!

“稳住!别看那眼睛!想着你最恨的事!最怕的事!把情绪喂给我!”脑子里“他”的声音也在咆哮,但这次不是对我,而是在调动什么。

我本控制不住,极致的恐惧和之前压抑的所有负面情绪——被另一个自己控制的恐慌、人的负罪感、被未知追逐的绝望、对赵晓慧之死的同情与自身难保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就在我情绪崩溃的刹那,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迅速膨胀,变得冰冷而充满侵略性。是我的“另一个我”!他在主动吸收、吞噬我爆发出来的这些负面情绪!

然后,我失去了一部分身体的控制权。我看到“我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不是去捂头,而是并指如刀,猛地刺向自己的左——心脏上方!

指尖刺入皮肤的痛感清晰传来,但更清晰的是,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暗红色气息,正从那个“眼睛”符号中伸出无数无形的触须,缠绕向我的身体,而“我”的手刺入的位置,正好截断了其中几最粗的、试图钻向我心脏的触须!

“呃啊——!”我和脑子里的“他”同时发出痛苦与狠厉混杂的闷哼。

“我”的手没有拔出,反而就着涌出的鲜血,在口快速划动!不是乱划,是一个极其简陋、歪歪扭扭、却带着凌厉破煞意味的血色符号!每划一笔,都仿佛在与那暗红“眼睛”的力量对抗,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滴进热油的声音。

那“眼睛”符号的光芒剧烈闪烁,发出的尖啸更加刺耳疯狂,无数更细的暗红触须从图案各个角落暴起,疯狂抽打、缠绕过来!整个地窖开始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燃料!扔进去!现在!”脑子里“他”的声音嘶哑急促。

我忍着口的剧痛和意识的混乱,用还能控制的左手,抓起地上那个混合了粉末的小木盒,用尽全力,朝着图案中心、那“眼睛”符号的位置,狠狠砸了过去!

木盒在暗红光芒中碎裂。

就在木盒碎片和其中残余的混合物接触到那片旋转的暗红漩涡的瞬间——

“轰——!!!”

没有实际的爆炸,但一股无形的、强烈的冲击波,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怒吼,猛地从图案中心爆发开来!

暗红的光芒骤然大盛,然后像破裂的灯泡一样,寸寸碎裂、消散!那个“眼睛”符号发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尖啸,彻底黯淡下去,符号本身仿佛也失去了某种支撑,线条开始扭曲、崩解。

缠绕在我身上的冰冷触须,如同被火烧到的虫子,猛地缩回,然后和图案一起,迅速失去活性,化为缕缕黑烟,融入空气中那股甜腻腥臊的怪味里,然后那怪味也开始飞速变淡、消散。

地窖的震动停止了。

只剩下手机掉在地上,发出的苍白光束,照着地面上那个正在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普通陈旧污迹的破碎图案,以及瘫坐在墙角、口染血、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息的我。

不,是我们。

脑子里一片寂静。“他”没有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虚弱感,从他那里传来,也弥漫在我全身。刚才那一下对抗,那用我的血和情绪画出的反制符号,似乎消耗了他极大的力量,甚至可能……伤到了他?

着墙,慢慢坐直,颤抖着手摸了摸口。伤口不深,但辣地疼。血已经基本止住了,那个用血画出的简陋符号还残留着,微微发热。

图案毁了。那个“眼睛”似乎被暂时打散了。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盘踞在此的、庞大的邪愿力场,只是受到了重创和扰动,并未完全消失。它像一头受伤的凶兽,暂时退却了,但阴影仍在。

“结……结束了?”我虚弱地在心里问。

“……暂时。”他的声音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沉、疲惫,“‘’伤到了,但没断。仪式残留的‘引子’和那片邪力场还在。不过,‘标记’的源头被重创,你身上的‘标记’应该会减弱很多,那些‘清道夫’短时间内可能不会那么精准地找到你了。但主持仪式的人……一定会被惊动。”

“他们会来找我们?”

“会。而且很快。”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在他們找上门之前,先找到他们。或者,找到能彻底毁掉这里的方法。”

“怎么找?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

“不,我们有。”他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冷静,“那个青铜铃铛,虽然铃舌没了,但样式特别。还有这个仪式的手法……不是本地的路数。老瞎子说不定知道更多。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感知什么。

“刚才毁掉‘眼睛’时,我捕捉到一点碎片……来自那个‘东西’的反馈。它很愤怒,但也在‘呼唤’……呼唤它的‘主人’,或者‘者’。那个方向……”他的意识指向地窖的某个方向,并非我们进来的路,而是戏台更深处的地基方向,“有微弱的回应。很隐蔽,但确实有。这戏台底下,恐怕不止这一处地窖。”

我看向他指的方向,只有冰冷的砖墙。

但我知道,麻烦,还远未结束。我们只是掀开了噩梦的一角,而更深的黑暗,还在后面等待着。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手机。口的伤和精神的疲惫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不能倒在这里。我必须离开,在天黑前。

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变成普通污迹的破碎图案,和那片小小的红布、孤零零的银耳钉,转身,弯腰钻出了这个充满罪恶和悲伤的小小地窖。

回到地面,阴沉的天空仿佛压得更低了。但呼吸到不算新鲜的空气,我还是有种逃出生天的虚脱感。

我没有停留,快速离开了老戏台区域。口的伤需要处理,而且我必须回去找瞎眼婆婆。铃铛的线索,还有戏台下可能存在的其他秘密,都需要从她那里寻找答案。

回到“白事一条街”时,已经下午四点多。街上更加冷清。我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家无招牌的铺子,掀开布帘。

瞎眼婆婆还坐在那张藤椅上,仿佛从未移动过。但她凹陷的眼窝“看”向我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受伤了。沾了更脏的血。”她鼻子抽动了两下,“戏台底下?你动了那‘’?”

“是。”我疲惫地坐下,简短说了下面的发现,破碎的图案、青铜铃铛、红布片、银耳钉,以及最后用血符和“香引”摧毁“眼睛”标记的过程,略去了“另一个我”具体出手的细节,只说在危急关头感觉一股力量涌出帮我。

婆婆静静听着,枯的手指一直轻轻敲着藤椅扶手。我说完后,她沉默了很久。

“你身体里那‘怪胎’,比我想的还能耐。”她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不过,它救了你一次,也把自己搞虚弱了。算是。”

“婆婆,那个青铜铃铛,还有仪式手法,您有线索吗?还有,戏台底下,可能还有别的空间?”

“铃铛……”婆婆思索着,“大概一年前,是有几个外地口音的人,来店里买过一些挺偏门的东西,包括一小块很久没人要的、刻着怪异花纹的旧铜片。他们问得仔细,不像寻常孝子贤孙。其中有个女的,说话带点南边口音,手指特别细长白皙,不像粗活的。他们好像对老戏台很感兴趣,问了不少。老婆子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没多搭理。”

“那铃铛的样式,有什么特别吗?”

“没亲眼见,说不准。但听你描述,像是某些偏僻地方‘请神’、‘问鬼’用的法器,但又加了邪门的改动。至于仪式手法……不是中原正道,也不是寻常野路子,倒有点像是……西南那边某些与毒虫瘴气为伍的寨子里,流传的某些阴损巫蛊之术,和外来邪法混合的变种。”婆婆缓缓道。

西南?巫蛊?我记下这个关键词。

“至于戏台底下……”婆婆叹了口气,“那戏台,是晚清时候建的。听说最初建的时候,就不太平,压过什么东西。底下有地道,通着后面一片老宅子,当年是给角儿和班主们走的地下通道,也有些见不得光的用途。后来战乱,塌了一些,封了一些。再后来破四旧,又填了些。具体还有多少能通,老婆子我也不知道。但如果那些外乡人真在底下另有布置,也不奇怪。”

“地道入口可能在哪?”

“明面上的入口,早就封死了。暗着的……老婆子我眼瞎,没去找过。不过,你可以去问问街尾开杂货铺的老孙头,他年轻时候是戏班的,跑过龙套,或许知道点啥。就说是我让你问的。”

我心中一动,这算是个新线索。

“婆婆,我毁了那个‘眼睛’,但感觉那地方的邪气只是散了点,没除。而且我身体里的……他说,可能惊动了主持仪式的人。”

“肯定惊动了。”婆婆肯定地说,“你伤了那‘东西’,等于断了他们长久以来培养的‘触手’,他们必然有感应。他们会来找你,要么灭口,要么……把你变成新的、更合适的‘祭品’。”

我心底一寒。

“你时间不多了。”婆婆“看”着我,语气严肃,“在你身体里那‘怪胎’恢复之前,在他们找上门之前,你必须找到他们的老巢,或者找到彻底毁了那戏台邪的办法。否则,等他们准备好,或者等那‘东西’从创伤中恢复过来……你就没机会了。”

“我该怎么做?”

婆婆摸索着,又从藤椅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比之前那个大一点,沉一点。“这里面,是老婆子我压箱底的东西。一把用老棺材钉熔了重打的短匕首,浸过黑狗血和符水,煞气重,能伤阴邪。还有几包特制的香灰,遇到脏东西猛撒。最后……是一小截‘镇魂木’,贴身带着,能帮你定神,免得被迷了心窍,或者……被你身体里那东西彻底占了去。”

我接过布包,感觉沉甸甸的,既是实物,也是责任。

“去找老孙头,打听地道。然后,自己斟酌。是趁夜摸进去,直捣黄龙,还是想别的法子。”婆婆挥挥手,“老婆子我能帮的,就这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命,也看你身体里那‘怪胎’,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我起身,郑重地向婆婆鞠了一躬。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她确实在帮我。

离开香烛店,我直接去了街尾的杂货铺。老孙头是个瘦的小老头,听我提起瞎眼婆婆,又听我委婉地问起老戏台地下的旧地道,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回忆。

“你问这个啥?那地方不净。”他嘟囔着。

“有要紧事,婆婆说可能只有您知道。”我压低声音。

老孙头打量了我几眼,可能是看我脸色难看,口还有血渍,叹了口气。“造孽啊……那地道,早该全填了。我知道一个口子,不算入口,是个通气口,后来塌了一半,勉强能钻进个人去。在戏台后身,往右数第七块墙基砖,从下往上第三块,是松的,能抽出来。后面是个塌了大半的竖井,以前通着菜窖,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下。下去后,往左是死路,往右……好像以前能通到后台底下,再往深就不知道了。小伙子,那下面邪性,听我一句劝,能不去就别去。”

我记下了位置,谢过老孙头。

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我必须做决定了。是趁现在体力稍有恢复(虽然口疼,脑子里的“他”也虚弱),连夜摸下去探查?还是先回去处理伤口,从长计议?

“不能等。”脑子里,“他”的声音虽然疲惫,但很坚决,“他们被惊动,随时可能转移,或者加强防备。而且……我感觉那下面的‘东西’在缓慢恢复,它残留的邪力场正在重新聚拢,虽然慢,但很稳。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趁我现在还能勉强帮你压制‘标记’,趁他们可能还没完全准备好,下去,找到核心,毁了它。”

“就我们两个?你现在这样子……”我担心。刚才在地窖,他显然消耗巨大。

“所以需要速战速决,不能硬碰。找到核心,用老婆子给的匕首和香灰,或许有机会。而且……”他顿了顿,“我能感觉到,下面有很浓郁的‘恐惧’和‘怨恨’沉淀,虽然危险,但……也是‘食物’。只要小心点,或许能让我恢复一些。”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之一。但眼下,我们目标暂时一致。

我摸了摸贴身放着的两个布包(婆婆给的),咬了咬牙。

“好。今晚就去。”

午夜,十一点。我再次来到了寂静荒凉的老戏台。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找到戏台后身,右数第七块墙基砖,下数第三块。用力一抠,果然是松的。小心抽出砖块,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仅能容一人勉强挤进去的洞口,一股更阴冷湿的霉味涌出。

我打开手机照明,调整呼吸,将婆婆给的装了匕首的布包绑在腰间容易取用的位置,香灰塞进口袋,然后,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倾斜向下的、布满碎砖和湿滑苔藓的狭窄竖井,果然塌陷严重。我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向下爬。大约下了三四米,脚下踩到了相对坚实的地面。前面出现两个岔口,左窄右宽。按照老孙头说的,我选择了右边较宽的通道。

通道很低矮,需要弯腰前行。墙壁是老旧斑驳的砖石,渗着水珠。空气浑浊阴冷,死寂一片,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清晰和孤独。

走了大概二三十米,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前面被一堆坍塌的土石堵住了大半,只在最上方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缝隙里,隐约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线透出,还伴随着一种低低的、仿佛无数人含混梦呓般的嗡嗡声。

就是这里了。我能感觉到,口那个简陋的血符在隐隐发烫,脑子里的“他”也瞬间绷紧了意识。

“很强的邪力场……还有活人的气息……不止一个。”他低声警告,“小心。别急着出去,先看看。”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那堆塌方土石边,小心翼翼地从缝隙往外窥视。

缝隙外面,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地窖大得多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戏台正下方的地基部分,被人工扩充改造过。四角点着四盏昏黄如豆的油灯(就是那种老式煤油灯),火光摇曳,映得整个空间鬼影幢幢。

空间的中央,赫然是一个用新鲜血液(还是什么暗红液体)绘制的、比之前那个大上数倍、复杂精密了不知多少倍的巨大邪异图案!图案的核心,不再是眼睛,而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肢体纠缠在一起的人形符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

而在图案周围,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有点像改良唐装的古怪服饰。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削,矮的壮实,看不清脸,都戴着兜帽。而那个女人,背对着我这个方向,身材窈窕,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只看背影,就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阴柔诡谲感。她的手指,果然如婆婆所说,异常细长白皙,正托着一个东西——正是那个少了铃舌的青铜铃铛!

他们似乎正在举行某种仪式。女人轻轻摇晃着铃铛(虽然没有铃舌,但摇晃时依然发出一种沉闷的、直钻脑髓的嗡嗡声,正是我之前听到的),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音节拗口的语言。两个男人则跪在图案的特定方位,双手结着奇怪的手印,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随着女人的吟唱和摇铃,地面那个巨大的暗红图案,光芒一明一暗地脉动着,仿佛在呼吸。图案中心那个扭曲人形符号,似乎在缓缓蠕动,散发出越来越强的吸力。我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邪愿力场,正疯狂地向图案中心汇聚,同时,似乎也有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从跪着的两个男人身上,被缓缓抽离,注入图案之中。

他们在“充能”?或者在进行某种“献祭”?

“他们在用自身精血和魂魄碎片,喂养那个‘东西’,试图修复你白天造成的损伤,并准备下一次完整的‘召唤’。”脑子里的“他”声音凝重,“那个女人是关键。她是主祭。她的气息……和之前残留的‘标记’同源,但更精纯强大。她就是当初那些外乡人之一,很可能就是主导者。”

“现在怎么办?”我心跳如雷。对方有三个人,而且明显不是普通人。我们这边只有我(一个战五渣)和一个虚弱的“怪胎”。

“等。他们在仪式中,心神与那图案和‘东西’相连,是最专注也是最脆弱的时候。等那女人摇铃的节奏到最快、图案光芒最盛的刹那,那‘东西’的感应和他们的防备会有一个极短的‘空隙’。那时,你用老婆子的匕首,全力投掷,目标不是人,是那个青铜铃铛!那是他们仪式的关键法器,也是控制那‘东西’的媒介之一!毁了它,仪式必遭反噬!”他快速制定着极其冒险的计划。

“然后呢?”

“然后,趁乱,把所有的香灰,撒向那个图案中心!特别是那个扭曲人形符号!香灰混了朱砂等破邪之物,能极大扰邪力。接着,什么都别管,往回跑!我来断后!”他的声音带着决绝。

“你……”

“别废话!照做!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记住,投掷之后,不管中不中,立刻撒香灰,转身就跑!绝对不能犹豫!”他厉声道。

我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和一丝莫名的情绪,集中精神,死死盯着外面。

女人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尖锐,摇铃的频率越来越快,那嗡嗡声几乎连成一片,震得我脑袋发晕。地面上的暗红图案光芒大盛,中心那个扭曲人形仿佛要活过来,挣扎着要脱离地面的束缚!跪着的两个男人身体抖得像筛糠,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又混合着诡异愉悦的表情。

就是现在!

“动手!”

在他厉喝出声的瞬间,我猛地从缝隙中窜出,用尽全身力气和这些子积压的所有恐惧愤怒,将手中那柄沉甸甸的、浸过黑狗血符水的棺材钉短匕,朝着女人手中高举的青铜铃铛,狠狠投掷过去!

匕首化作一道乌光,划破昏暗的空间!

那女人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人从背后塌方处偷袭,惊觉时已晚!她只来得及微微偏头,匕首“铛”的一声脆响,没有击中铃铛本体,却狠狠撞在了她握着铃铛的细长手指上!

“啊——!”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她几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青铜铃铛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跪着的两个男人也猛地惊醒,骇然转头看向我,兜帽下的脸一片模糊,只有两双充满惊怒和邪光的眼睛!

“撒!”

我本来不及看结果,一把掏出怀里所有的香灰包,扯开,朝着光芒最盛的图案中心,用尽吃的力气扬了过去!

“噗——!”

如同滚烫的沙子撒进油锅!香灰接触暗红光芒的瞬间,爆发出嗤啦啦的响声和大量灰白色的烟雾!整个图案的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中心那个扭曲人形发出无声的、却直接撼动灵魂的惨嚎!两个跪着的男人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黑血,委顿在地!

“跑!!!”

脑子里的声音咆哮。

我转身,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塌方的缝隙!身后,是女人怨毒到极致的尖啸:“抓住他!撕碎他!!”,是某种庞大、冰冷、充满无尽恶意的存在被彻底激怒、从图案中挣扎欲出的恐怖悸动,还有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追来!

我连滚爬爬地钻进缝隙,手脚并用地在狭窄通道里狂奔!口伤口崩裂,鲜血涌出,也顾不上了!脑子里“他”的意识全面爆发,一股冰冷的、带着暴戾气息的力量强行灌注我的双腿,让我速度飙升,几乎脚不点地!

“左边!跳!”

“低头!”

“右拐!”

在他的指挥下,我在黑暗曲折的地道里疯狂逃窜,躲开身后飞射来的、带着腥风的不知名攻击(可能是蛊虫,也可能是邪法),避开突然合拢的墙壁或地面出现的陷坑。这地道显然被那些人改造过,充满致命的陷阱!

终于,看到了前方塌方竖井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我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身后,那冰冷的恶意和沉重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闻到那股甜腻腥臊的气味几乎贴到后背!

就在我上半身刚探出竖井洞口,一只手已经抓住我脚踝的瞬间——

“滚!!!”

脑子里“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混合了无数负面情绪的怒吼!一股远比之前地窖中更强大、更纯粹的冰冷邪力,从我身体内部轰然爆发,顺着被抓住的脚踝,狠狠反击回去!

“呃啊!”身后传来一声闷哼,抓住我脚踝的力量一松。

我趁机猛地一蹬,彻底爬出竖井,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戏台外玩命狂奔!一直跑到有路灯的大路上,才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咳出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前阵阵发黑。

身后,老戏台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崩塌的巨响,以及一声充满了不甘、怨毒和虚弱的尖啸,渐渐消散在夜风中。

那下面……好像塌了?还是那“东西”被重创沉睡了?

我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只有膛剧烈起伏。脑子里的“他”,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沉寂,这一次的沉寂,带着一种近乎消亡的虚弱感。刚才最后那一下爆发,恐怕耗尽了他绝大部分力量,甚至可能……

我摸向口,那个简陋的血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留下已经结痂的伤口。而一直隐隐存在的那种被“标记”的粘腻感,也彻底不见了。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戏台下可能埋着那三个人的尸体,也可能没有。那邪异的仪式核心可能被毁了,也可能只是暂时被掩埋。青铜铃铛丢了,那个女人生死不明。

但至少,追兵没有跟出来。至少,我暂时安全了。

我在路灯下躺了很久,直到天色微微发亮,才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白事一条街”走去。我需要告诉瞎眼婆婆结果,也需要……处理一下这满身的狼狈和伤痛。

当我再次掀开那无招牌店铺的蓝布帘时,瞎眼婆婆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

“回来了?”她“看”向我,凹陷的眼窝似乎动了动,“一身伤,邪气去了大半,你身体里那‘怪胎’……气息弱得快没了。”

“下面……好像塌了。仪式可能毁了。”我沙哑着嗓子说。

婆婆静静“听”了一会儿,缓缓点头:“那股盘踞的邪愿力场,散了。虽然还有残渣,但成不了气候了。你身上的‘因果’,算了了。至于那几个人……生死有命,他们自己选的邪路。”

了了……真的了吗?赵晓慧的怨,老机修厂的罪,夜半开门的恐惧,镜中的低语,戏台下的亡命……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你身体里那东西,”婆婆忽然说,“它最后护了你一下,把自己耗空了。现在就是个空壳,一点残念,随时会散。你打算怎么办?等它自己慢慢消散,还是……我帮你,彻底驱了它?虽然它帮过你,但终究是邪物,留不得。”

我沉默了。感受着脑海里那片近乎虚无的寂静。那个冰冷的、残酷的、却又在关键时刻一次次帮我、甚至不惜耗尽自己救我的“另一个我”……

他是怪物,是“怪胎”,是我最深的恐惧和罪孽的化身。

但他也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无法面对的另一面。

“不了。”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出奇,“让他……就这样吧。”

婆婆“看”了我良久,叹了口气:“随你。但你记住,它因怨煞而生,只要你还活着,还有负面情绪,它就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沉睡,或者换个形态。你以后的子,自己警醒着点。多晒晒太阳,多接触人气,心存善念,少动恶念。”

我点点头,深深鞠了一躬,放下一些钱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出“白事一条街”,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喧嚣的市声重新涌入耳朵。

活着。真好。

我摸了摸口结痂的伤口,又摸了摸空空如也、却仿佛轻松了许多的口。

然后,我迈开步子,汇入了人流之中。

身后,那条弥漫着香烛纸钱味的街道渐渐远去。

而我的脑海里,那片虚无的寂静深处,仿佛有一缕微弱到极致的、冰冷的意识,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像是告别。

又像是……

一次漫长的休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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