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友朋友没有影子……………
凌晨三点,我又一次被洗手间的水声惊醒。
那种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把水龙头拧到最小,让水一滴一滴砸在陶瓷洗脸池里——嗒,嗒,嗒。
我睁开眼,身边是空的。
苏晓晓的位置留着凹陷,被子掀开一角,余温正在迅速消散。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朝洗手间走去。
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我把眼睛凑到门缝边,看到苏晓晓背对着门站在镜子前。她穿着那件我送的淡蓝色睡裙,长发披散在肩上,一动不动。水龙头确实开着,水滴不紧不慢地落下。
她在看镜子。
不,准确地说,她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晓晓?”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苏晓晓的身体微微一顿,然后缓缓转过身。她的表情在那一刻有些僵硬,但很快绽放出我熟悉的温柔笑容。
“怎么醒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是我吵到你了吗?”
她的手指很凉,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玉石。
“水龙头没关好。”我朝洗脸池扬了扬下巴。
“啊,抱歉。”她转身关掉水龙头,动作流畅自然,“可能是老化了,总是关不严实。”
我看着她走回卧室的背影,那件淡蓝色睡裙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透明,隐约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苏晓晓很瘦,一米六五的身高只有九十斤,我总开玩笑说她能被一阵风吹跑。
回到床上,她像往常一样钻进我怀里,冰凉的手脚贴着我。
“手这么冷。”我说。
“体质问题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把脸埋在我口,声音闷闷的。
我确实知道。苏晓晓手脚冰凉是老毛病,夏天都要盖薄被,冬天更是像个小冰窖。我们在一起三年,这个习惯我早就适应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最近她总是在凌晨三点醒来,去洗手间对着镜子发呆。
“你最近睡得不好?”我试探着问。
“有点,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她轻声说,“公司新接了个,总监盯得紧。”
苏晓晓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加班是家常便饭。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嗯。”她应了一声,很快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我却睡不着了。
眼睛适应黑暗后,我侧过头看着苏晓晓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她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净柔和的美,像清晨沾着露水的白色小花。
我们是在地铁上认识的。三年前的雨季,我被困在地铁站,她递给我一把多余的伞。后来发现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上班路线也一致,渐渐就走到了一起。
她温柔、体贴,有点小文艺,喜欢看老电影和悬疑小说。她不太谈论自己的过去,只说父母早逝,是姑姑带大的,后来姑姑也去世了,她就一个人生活。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就像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年轻情侣。
直到一个月前,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的时候已经九点了。苏晓晓不在身边,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
“醒啦?”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早餐马上好,你去洗漱。”
我走到洗手间,挤牙膏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镜子。镜面很净,净得像是刚被仔细擦拭过。我凑近看,发现边缘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模糊的手印。
“晓晓,你擦镜子了?”我朝外面喊。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
早餐是煎蛋、培和烤吐司,配现榨橙汁。苏晓晓的厨艺很好,尤其是煎蛋,总是能煎出完美的太阳蛋,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咬着吐司问我。
“下午要去公司加班,有个报表周一要交。”我有些愧疚地说,“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你自己先吃。”
“没事,我约了林薇逛街。”林薇是她同事兼闺蜜。
“那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我们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悬疑片评价不错。”
苏晓晓的眼睛亮了亮:“好啊!”
她喜欢悬疑片,尤其是带点灵异元素的。我有时开玩笑说她胆子大,她总是笑着说:“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
吃完早餐,她去洗碗,我回卧室换衣服。打开衣柜时,我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小箱子。那是苏晓晓的“记忆箱”,里面装着她认为重要的旧物。箱子没锁,只是用一丝带系着。
我承认,我犹豫了。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道德感。我解开丝带,轻轻打开箱子。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相册,一些明信片,一个褪色的布娃娃,还有几封信。我翻开最上面的相册,是苏晓晓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公园滑梯上笑得灿烂。往后翻,是她中学时期的照片,穿着蓝白校服,站在一棵榕树下。
但奇怪的是,所有照片里都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和家人合影,没有和朋友的合照,甚至连毕业照都没有。每一张照片里,苏晓晓都独自一人,对着镜头微笑。
我继续翻,在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小心地展开,是一则地方新闻的片段:
“昨傍晚,青江下游发现一具女性遗体,经初步鉴定为溺水身亡,死者身份尚未确认...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新闻期是七年前,地点是离我们城市两百公里的临江市。剪报边缘有反复折叠的痕迹,显然被保存了很久。
“在看什么?”
苏晓晓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手一抖,相册差点掉在地上。转身看到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擦碗布,表情平静。
“我...我找衬衫,不小心把这个碰掉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她走过来,蹲下身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放回相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些旧照片有什么好看的。”她笑着说,但眼睛没在笑。
“你小时候挺可爱的。”我说。
“是吗?”她把相册合上,放回箱子,重新系好丝带,“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站起身,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快去换衣服吧,要迟到了。”
那个吻很轻,很凉。
去公司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些照片和剪报。
苏晓晓从未提过临江市。她说自己是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的。我问过她父母的事,她说他们在她十岁时车祸去世,之后就跟姑姑生活。十七岁那年姑姑病逝,她就开始独自生活。
但如果她来自临江市,为什么要隐瞒?
还有那些照片。为什么一个正常人的成长过程中,会没有任何与他人的合影?这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那些照片被刻意筛选过,或者,她本拍不了合照。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不,太荒唐了。一定是我想多了。可能她只是性格孤僻,或者家人不喜欢拍照。至于临江市的剪报,也许只是她关注的新闻,毕竟每天都有意外发生。
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荒诞的想法赶出大脑。
到公司后,我一头扎进工作。下午四点,手机响了,是苏晓晓。
“亲爱的,我晚上可能回来得晚点。”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商场,“林薇说要去看一个新开的艺术展,之后还要一起吃晚饭。”
“好,注意安全。”
“你也是,别熬太晚。”
挂了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工作怎么也进行不下去,满脑子都是昨晚洗手间的那一幕,还有那些诡异的单人照。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搜索引擎。
输入“临江市 溺水 女性 七年前”。
搜索结果显示了几十条相关信息。我一条条点开,大部分都是无关的社会新闻。翻到第三页时,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寻人启事:姐姐苏晓晓,23岁,于七年前8月15在临江市青江边失踪,如有线索请联系...”
发帖人叫“寻找姐姐”,注册时间就是七年前。帖子内容很简单,描述了失踪者的特征:身高165cm,体型偏瘦,长发,失踪时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最后附了一张照片。
我点开照片。
虽然像素不高,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是苏晓晓。更年轻,更青涩,但确确实实是她。照片里的她站在江边,背后是夕阳下的江水,笑得很灿烂。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帖子下面有几条回复,都是网友提供的无效线索。最后一条回复来自发帖人自己,时间是一年后:
“已经过去一年了,还是没有消息。警方说可能已经...但我不会放弃的。姐姐,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个“寻找姐姐”是谁?苏晓晓从未提过有兄弟姐妹。她说自己是独生女。
我点开发帖人的资料,试图找到更多信息,但账号已经很久没有活动,最后登录时间是三年前。个人资料一片空白,只有所在地显示是“临江市”。
我需要更多信息。
我关掉页面,重新搜索“苏晓晓 临江”。这次加上了她的名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最上面的是一条六年前的旧新闻:
“临江市确认青江溺水者身份,系本市大学生苏晓晓,死因为意外落水...”
我屏住呼吸点开链接。
页面加载很慢,但最终还是显示出来了。是一篇很短的报道,刊登在临江晚报的电子版上:
“本报讯 上月于青江发现的女性遗体身份已确认,系临江大学艺术学院大三学生苏晓晓,22岁。经法医鉴定,死者符合溺水身亡特征,身体无明显外伤,初步排除他可能。据了解,苏晓晓于8月15晚独自前往江边写生,后失联。警方在其画具旁发现未完成的画作及个人物品,初步判断为意外落水。苏晓晓自幼父母双亡,由其姑姑抚养长大。其姑姑于两年前病逝,苏晓晓在校期间品学兼优,性格文静...”
报道旁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
就是论坛上那张,苏晓晓站在江边,笑得灿烂。
我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苏晓晓,22岁,临江大学艺术学院学生,六年前溺水身亡。
那现在和我住在一起的这个女人是谁?
双胞胎姐妹?同名同姓?但照片一模一样,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不,还有一种可能。
一种我完全不敢细想的可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的。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小区楼下了。天完全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抬头看向七楼,我们家窗户黑着,苏晓晓还没回来。
不,也许她本不是苏晓晓。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在单元门上,摸出烟点了一支。戒烟两年了,但此刻我需要尼古丁来镇定神经。
也许有合理的解释。也许那篇报道搞错了,也许苏晓晓当年并没有死,只是失踪,后来被误认为死亡。也许她因为某些原因隐瞒了这段过去。
但那些异常怎么解释?凌晨三点对着镜子发呆,手脚永远冰凉,从未有过一张合影,还有...
我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们一起去海边旅行。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游泳。苏晓晓穿着泳衣站在海边,迟迟不肯下水。
“怎么了?不会游泳吗?”我问。
“会一点,但不太喜欢水。”她说。
后来在我的鼓励下,她还是下了水,但只在浅水区玩了玩。那天阳光很好,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回来看照片时,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所有照片里,苏晓晓都没有倒影。
准确说,是她站在水边时,水面上没有她的倒影。其他景物都有清晰的倒影,唯独她没有。
我当时以为只是拍摄角度问题,或者是水面波纹造成的。但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脊背发凉。
手机突然震动,把我吓了一跳。
是苏晓晓发来的微信:“我和林薇在吃饭,你要来吗?在万象城五楼的那家料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条:“算了,你还是专心加班吧,晚点我给你带夜宵~”
还加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好,我可能会很晚,你别等我了。”
“没事,我等你。”
我收起手机,做了个决定。
我要验证。
如果她真的是...鬼,那一定会有更多异常。我需要证据,需要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不是人。
我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店坐到十点。
期间我给林薇发了条微信,旁敲侧击地问了问晚上的事。
“今天和晓晓玩得开心吗?”
林薇很快回复:“开心呀!那个艺术展很不错,晓晓看得可认真了。对了,她给你带了三文鱼寿司,说这是你最爱吃的~”
“你们一直在一起吗?”
“对呀,从下午逛到晚上。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她最近工作压力大,我怕她太累。”
“放心吧,她今天状态挺好的,还说要给你个惊喜呢。”
惊喜?
我盯着这两个字,心里一阵发毛。
十点半,我离开咖啡店回家。电梯上行时,我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越来越快。
钥匙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苏晓晓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立刻跳起来。
“回来啦!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寿司。”
“吃了点。”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跑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仰头看着我:“累不累?我给你放洗澡水。”
“不用,我先洗个澡。”
“好,那我去热寿司,你洗完出来吃。”
我走进洗手间,锁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然后抬起头,死死盯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等等。
我凑近镜子,仔细观察镜面。很净,净得不正常。我每天早上刮胡子都会溅些泡沫在镜子上,通常要到周末大扫除才会仔细擦。但现在,镜子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我伸出手,触摸镜面。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不是玻璃的冰凉光滑,而是...更像在触摸一层很薄的水膜。我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就像镜子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亲爱的,你洗好了吗?”
苏晓晓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我一惊,手从镜子上弹开。
“马上!”
快速冲了个澡,我裹着浴巾出来。苏晓晓已经把寿司摆在茶几上,还倒了两杯清酒。
“来,陪你喝一杯。”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下,拿起一块寿司放进嘴里,食不知味。
“今天和林薇玩得开心吗?”我装作随意地问。
“开心啊,好久没逛街了。”她抿了一口酒,“对了,我买了件新睡衣,你等下看看好不好看。”
“好啊。”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但今晚的平静下暗流涌动,我能感觉到。
“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吗?”我突然问。
苏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记得啊,三年前在地铁站,下雨,我借你伞。”
“对,那天雨真大。”
“你还说要请我吃饭感谢我,结果我等了整整一周你才联系我。”她嗔怪地瞪我一眼。
我也笑了:“那不是工作忙嘛。”
但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如果她真的是鬼,那三年前我们相遇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想什么呢?”苏晓晓凑过来,歪头看我。
“没什么,就是累了。”我放下酒杯,“今晚早点睡吧。”
“好啊,我也困了。”
收拾完,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苏晓晓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我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必须知道真相。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我悄悄睁开眼。
身边的苏晓晓睡得很沉。我轻轻起身,光脚下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然后走到卧室门口,将门虚掩,只留一条缝。
我就这样躲在门后,透过门缝盯着床上的苏晓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点五十八分。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苏晓晓动了。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提线木偶。她没有看身边,直接下床,赤脚走出卧室,朝洗手间走去。
我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跟上去。
洗手间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趴在地上,透过门缝往里看。
苏晓晓站在镜子前,背对着门。她没有开主灯,只开了镜前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的轮廓。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看着镜子。
不,她不是在照镜子。
她在和镜子里的什么东西对视。
我调整角度,试图看到镜面。但因为角度问题,我只能看到镜子的边缘。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镜子里没有苏晓晓的倒影。
镜面映出了洗手间的墙壁、毛巾架、漱口杯,甚至映出了门缝后的我的一只眼睛,但就是没有苏晓晓。
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却空无一人。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苏晓晓就这样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触摸镜面。
她的手没有碰到玻璃。
她的手,穿过了镜子。
就像镜子不是固体,而是一层水,她的手就那么轻易地伸了进去,小臂,手肘,一直到肩膀。
然后,她整个人开始向前倾,像是要走进镜子里。
不,她确实在走进去。
先是头,然后是肩膀,上半身...她的身体正在慢慢融入镜子,就像沉入水中。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门。
“晓晓!”
苏晓晓的身体一顿,迅速从镜子里退了出来。她转身,表情在那一刻极其诡异——那不是惊恐,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打断的...恼怒。
但下一秒,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的苏晓晓。
“你怎么醒了?”她声音轻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在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在照镜子啊。”她歪了歪头,“做噩梦了吗?脸色这么差。”
我看着她,又看看镜子。现在镜子里有她的倒影了,清晰无比。
“我...我看到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到我什么?”她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你在发抖。”
她的手很凉,凉得刺骨。
“你的手,刚才穿过了镜子。”我终于说了出来。
苏晓晓的表情僵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笑了。
“亲爱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最近工作太累出现幻觉了?”她牵着我的手,把我拉出洗手间,“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没有出现幻觉!”我甩开她的手,“我亲眼看到的!你的手穿过了镜子,你整个人都要走进去了!还有,镜子里本没有你的倒影!”
苏晓晓静静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都看到了。”她说,声音很平静。
“是,我都看到了。你到底是谁?苏晓晓六年前就死了,我在网上看到了新闻!”
又是沉默。
客厅没开灯,只有洗手间的灯光从门口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苏晓晓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脸被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是,我死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六年前,在临江,溺水。”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她承认,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那...那你现在...”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年后。我发现自己躺在江边的草丛里,身体完好无损,就像只是睡了一觉。但我知道,我死了。我的身体应该还在江底,或者已经被打捞上来火化了。”
“然后呢?”
“然后我走回家——如果那还能叫家的话。房子空着,落满灰尘。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坐了一天一夜,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能看到我,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我像个幽灵,在这个世界上游荡。”
“但后来...”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我发现自己可以‘存在’了。只要我集中精神,我就可以让一些人看到我,碰到我。我开始练习,从几分钟到几小时,再到一整天。我学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活人。”
“所以我们的相遇...”
“是巧合,也不是。”她苦笑,“那天我确实在地铁站躲雨,看到你没带伞,就想着能不能试着和活人互动。我借你伞,你接受了,还跟我说话。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回来’后,第一次有人真正看到我,听到我。”
“后来你约我吃饭,我很害怕,怕你发现我不对劲。但我又很渴望,渴望和人接触,渴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所以我去了,然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你一直在骗我。”我说,声音涩。
“我没有恶意。”她急切地说,“我只是想...想再活一次。和你在一起的这三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假装吃饭,假装睡觉,假装感受冷热,假装我是个活人。我差点就真的相信了。”
“差点?”
“直到一个月前。”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开始控制不住了。我的‘存在’变得不稳定,有时候会突然消失几秒,有时候镜子照不出我,有时候水面上没有倒影。我知道,我快要维持不住了。”
“维持不住会怎样?”
“会消失。彻底消失。”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泪,“不是死去,因为我本来就已经死了。是消散,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三年的女人。不,她不是女人,她甚至不是人。但她的眼泪是真的,我能看到泪珠滚落脸颊,滴在地板上。
“所以你这一个月凌晨三点去洗手间...”
“在巩固我的‘存在’。”她坦白,“镜子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媒介,凌晨三点是界限最模糊的时候。我需要对着镜子集中精神,维持这个形体。但我越来越吃力了,以前只需要几分钟,现在要十几分钟,而且效果越来越差。”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总是手脚冰凉——因为本没有体温。
为什么从不在白天游泳——因为水里没有倒影。
为什么照片里总是独自一人——因为本拍不到她和别人同框。
为什么对过去讳莫如深——因为她本没有活着的过去。
“你打算瞒我一辈子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每天都在害怕,怕你发现,怕我消失。但我又舍不得离开,舍不得你。”
我们就这样站着,在昏暗的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你打算怎么办?”最后我问。
“我不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但如果我继续留下,可能会伤害到你。鬼魂和活人待在一起太久,会吸走活人的阳气。你的脸色越来越差,睡眠不好,精神不振,都是因为我。”
我这才意识到,最近几个月我确实经常感到疲惫,即使睡够八小时也像没睡醒。体检时医生说我有些贫血,建议我多休息。
“所以你要走?”
“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她苦笑,“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但继续留下,对你不好。我本想过几天就离开,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消失。”
“不。”这个字脱口而出。
她惊讶地看着我。
“不要走。”我说,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决定,“至少...至少先告诉我,我能做什么?有什么办法能帮你?”
“没有办法。”她摇头,“我已经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鬼魂留在人间,本就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我能存在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但你看起来和活人一样...”
“只是看起来。”她伸出手,手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你看,我已经开始透明了。很快,我就会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一定有办法。”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我紧紧握住,“那个镜子,你说镜子是媒介,那有没有可能...”
“没用的。”她打断我,“我已经试过了所有方法。这三年,我查遍了所有我能找到的资料,问了...问了一些同类。他们说,像我这样滞留人间的鬼魂,最终都会消散。区别只是时间长短。”
“同类?还有其他...鬼魂?”
“有一些,不多。大部分都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留下。少数清醒的,也在慢慢消散。我是最特别的那个,因为我有你。”她看着我,眼神温柔而悲伤,“有个人记得我,需要我,这让我能存在得更久。但这最终也会伤害你。”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她轻声说,“我爱你,所以不能看着你被我拖垮。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会遇到很多人,会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感情。”
“你就是我的正常。”我固执地说。
她笑了,眼泪又流下来:“傻瓜。”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久。她告诉我一切:她的童年,她的大学,她的死亡。她说那天她去江边写生,画夕阳下的江水。为了找一个更好的角度,她踩上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然后滑了下去。江水很冷,很急,她挣扎,呼救,但周围没有人。最后,她沉了下去。
“然后呢?你死后发生了什么?”我问。
“不记得了。”她摇头,“像是睡了一觉,很长很长的觉。醒来时已经是三年后,我躺在岸边的草丛里,穿着死时那件淡蓝色连衣裙。起初我以为自己得救了,但很快发现不对劲——没有人能看到我,我能穿过墙壁,触摸不到任何东西。”
“那你是怎么...”
“怎么变得像活人一样?”她接话,“我不知道。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我能碰到东西就好了。然后我就能碰到了。后来我想,如果有人能看到我就好了。然后就有人看到我了。好像只要我足够想,足够相信,我就能做到。”
“像某种执念?”
“也许吧。我想活,想继续存在,想看出落,想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想...爱一个人。”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这一刻,我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她是鬼魂的事实。我只知道,我爱这个女人,无论她是人是鬼。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我说。
“你阻止不了的。”她苦笑,“这是自然规律。就像树叶会落,水会流,死去的人不该留在人间。”
“那就打破规律。”
“怎么打破?”
我沉默了。确实,我能做什么?我一个普通人,面对这种超自然现象,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如果我把你当成活人一样对待呢?”我突然想到,“如果我坚信你是活的,你是不是就能一直存在?”
“也许能延长一些时间,但改变不了结局。”她叹气,“而且这对你不公平。你应该有正常的人生,而不是跟一个鬼魂在一起。”
“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选择怎么过。”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然后她走过来,抱住了我。她的身体很轻,很凉,但很真实。
“你真傻。”她在我耳边说。
“你也是。”我抱紧她。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假装不知道,她也不再刻意隐瞒。我们像达成某种默契,一起面对这个荒诞的现实。
我开始查找各种资料,从民间传说到宗教典籍,从灵异论坛到科学论文。我试图找到让鬼魂长久存在的方法,但找到的要么是荒诞不经的传说,要么是骗人的巫术。
一个月过去了,苏晓晓的情况越来越糟。
她开始间歇性消失。有时我们正在吃饭,她会突然变得透明,几秒后又恢复。有时晚上睡觉,我半夜醒来,会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她要到天亮才重新出现。
“我在消失。”一天早上,她对我说,“我能感觉到,我在一点点消散。就像沙漏里的沙,越来越少了。”
“不,一定还有办法。”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现在几乎透明,我能看到自己手掌的轮廓。
“接受现实吧。”她平静地说,“我早就该走了,能多留这三年,遇到你,已经很幸运了。”
“我不接受。”我红着眼睛说。
“傻瓜。”她摸摸我的脸,“人都是要死的,鬼魂也是要散的。这就是自然规律。”
“那我们就改变规律。”我说,心里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什么?”
“如果你的存在依赖于某种执念,那我们就加强这个执念。如果活人的信念能让你存在,那我就用尽全力去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不让你留下,那我们就创造一个让你留下的世界。”
“你在说什么?”
“镜子。”我说,“你说镜子是连接两个世界的媒介。如果我们找到一面特殊的镜子,也许能...”
“能怎样?让我永远留在镜子里?”
“不,是让你通过镜子,真正地...活过来。”
苏晓晓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也许我确实疯了。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我开始寻找关于镜子的传说。在无数真假难辨的故事中,有一个反复出现:阴阳镜。据说这种镜子能连接阴阳两界,让死者暂时回到人间,也能让生者看到另一个世界。
但哪里能找到这种镜子?
我在网上发帖询问,收到的大部分是嘲讽和调侃。直到一个匿名用户私信我:“如果你真的在找阴阳镜,去城南老巷的‘镜缘斋’问问。但记住,有些东西找到了,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我记下地址,第二天就请假去了城南。
老巷是一条很旧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有些已经半废弃。我找了很久,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镜缘斋”。那是一家很小的古董店,门面破旧,橱窗里摆着几面老旧的镜子。
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暗,堆满了各种旧物:老式座钟、缺口的瓷瓶、褪色的字画,最多的还是镜子。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镜子,有的镶着繁复的雕花,有的只是简单的圆镜,都蒙着一层薄灰。
“随便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我这才注意到柜台后坐着一位老人,很瘦,穿着灰色的中式褂子,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书。
“您好,我想找一面镜子。”我说。
“这里都是镜子。”老人头也不抬。
“特殊的镜子。能连接阴阳两界的镜子。”
老人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我:“年轻人,那种东西不是闹着玩的。”
“我不是在玩。我真的需要它。”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为了我爱的人。她...她不是活人,但我想让她留下。”
老人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把我赶出去。
“跟我来。”最后他说,站起身,掀开柜台后的布帘,走进里间。
我跟着进去。里间更暗,只有一盏小台灯。墙上挂满了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镜子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老人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盒子很旧,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面铜镜。
镜子不大,直径约二十厘米,边缘是铜制的,刻着看不懂的符文。镜面不是玻璃,而是一种黑色的材质,像磨光的黑曜石,映不出人影。
“这就是你要找的镜子。”老人说,“它有很多名字:阴阳镜、两界镜、生死镜。它能照出人本来的样子,也能连接两个世界。”
“它能让我爱的人留下来吗?”
“不能。”老人摇头,“它只能让她暂时显形,时间长了,反而会加速她的消散。这面镜子真正的用途,是让活着的人看到真相,然后放下。”
“放下?”
“放下执念,让死者安息,让生者继续生活。”老人看着我,眼神深邃,“年轻人,死去的人不该留在人间,这是天道。强行违逆,只会带来灾祸。”
“但我爱她。”
“爱她,就应该让她安息,而不是把她困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老人把镜子递给我,“拿去吧,但记住我的话。用这面镜子照她,你会看到真相。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多少钱?”
“不要钱。”老人摇头,“这种东西,不收钱。只希望你能明白,有时候放手,才是真正的爱。”
我抱着盒子离开时,老人又说了一句:“凌晨三点,在镜子前点燃一支蜡烛。你会看到该看到的。”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苏晓晓不在。我给她发微信,没有回复。打她电话,关机。
我慌了,在屋里到处找,没有。打电话给林薇,林薇说她今天没上班,也没联系她。
她消失了。
我抱着盒子坐在沙发上,从黄昏等到深夜。窗外从亮到暗,最后完全黑透。我打开盒子,看着那面黑镜。它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布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如果老人说的是真的,这面镜子不能帮苏晓晓留下,只能让我看到“真相”,那我该怎么做?
放手?
不,我做不到。
但我也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凌晨两点,门响了。
我猛地抬头,看到苏晓晓走进来。她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我能透过她看到门后的墙壁。
“你去哪了?”我冲过去。
“去告别。”她轻声说,声音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看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铁站,去了你第一次请我吃饭的餐厅,去了我们常去的公园。我想记住这些地方,在我还记着的时候。”
“你不会忘记的,我会帮你记住。”
她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要融化的雪。
“我时间不多了。”她说,“明天,或者后天,我就会彻底消失。所以今晚,我想好好和你告别。”
“不,还有办法。”我拿出盒子,“我找到了这个,阴阳镜。也许它能帮你...”
苏晓晓看着镜子,摇摇头:“没用的。我见过这种镜子,在我‘醒来’之后不久。一个和我一样的...存在,告诉我关于这种镜子的事。它只能延长一点时间,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你的生命。”她看着我,眼神悲伤,“生者的阳气,是鬼魂存在的食粮。但这面镜子会加速这个过程。如果我用了它,你可能会在几个月内死去。”
我愣住了。
“所以,我不能用。”她继续说,“我爱你,所以不能让你为我牺牲。你应该活着,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没有你,活着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你会有新的生活,新的爱人,你会慢慢忘记我,就像忘记所有过去。然后,你会幸福地生活下去。这就是我要的。”
“我不要!”
“你要。”她固执地说,“因为这是对我最好的告别。”
我们争执了很久,最后都累了。我抱着她,虽然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我还是紧紧抱着。
“我有个请求。”最后她说。
“什么?”
“用那面镜子照我一次。在你还能看到我的时候,记住我真实的样子。”
“不...”
“求你了。”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不是伪装出来的幻象。我想以真实的样子,和你告别。”
我无法拒绝。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我们在洗手间里布置。我把阴阳镜挂在墙上,在镜子前点燃一支白蜡烛。烛光摇曳,在黑色的镜面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苏晓晓站在镜子前,背对着我。
“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她突然说。
“什么时候?”
“不是在地铁站。”她轻声说,“是在那之前。我在这个小区里游荡,看到你下班回家,在楼下喂流浪猫。你对那只小猫说话,语气那么温柔。我当时想,这个人一定很温柔。后来在地铁站遇到你,我想,这是缘分。”
“所以你不是偶然出现在地铁站的?”
“是,也不是。我确实在那里躲雨,但如果没有之前见过你,我可能不会借你伞。鬼魂通常不会主动接触活人,那太危险了。但我忍不住,我想认识你。”
“我很高兴你那么做了。”
“我也是。”
凌晨三点整。
镜子开始变化。黑色的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然后慢慢变得透明。镜子里出现了影像,但不是反射的洗手间景象。
那是江边,夕阳西下,江水泛着金色的波光。一个女孩坐在江边,支着画板,正在画画。是苏晓晓,更年轻,更鲜活。她专注地看着画板,偶尔抬头看看江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然后,意外发生了。她起身,想要调整画板的角度,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落入江中。她在水中挣扎,呼救,但周围空无一人。水灌进她的口鼻,她慢慢下沉,下沉...
画面一转,是水底的景象。她的身体缓缓下沉,长发像水草一样飘散,眼睛睁着,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镜子里的景象继续变化。水底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暗的空间。苏晓晓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然后,她睁开了眼,眼中没有焦点。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能穿过墙壁,能漂浮,没有人能看到她,听到她。她像孤魂一样游荡,在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里。
她回到空荡荡的家,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哭了很久。然后,她开始练习,练习让自己能被看到,被触摸。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她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重新学习如何“存在”。
然后是地铁站,雨,一把伞,和我的相遇。
镜子里出现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吵架又和好,一起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所有甜蜜的,平凡的,珍贵的瞬间。
最后,画面定格在此时此刻。苏晓晓站在镜子前,烛光映着她的侧脸。但在镜中,她的形象开始变化。那张美丽的脸渐渐褪去血色,皮肤变得苍白,长发失去光泽,眼睛变得空洞。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睡裙,变成了破烂的、浸水的衣裙,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是她死去时的样子。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苏晓晓转过身,她现在的样子和镜中一样:苍白,空洞,像一具泡涨的尸体。但她的眼神依然温柔,充满爱意。
“这就是真实的我。”她说,声音很轻,“一个死去六年的鬼魂。你看,我不可怕,我只是...死了。”
“不,不可怕。”我哽咽着说,“一点都不可怕。”
“我要走了。”她说,“我能感觉到,时间到了。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在死后,还能感受到爱。谢谢你给我的这三年,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不要走...”我只能重复这句话。
“好好活着,替我活着。”她走过来,想要拥抱我,但她的手臂穿过了我的身体。她苦笑着放下手,“看,我已经碰不到你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晨雾一样,正在消散。
“我爱你。”她说,然后踮起脚尖,在我唇上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瞬间融化。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烛光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洗手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站在原地,看着苏晓晓消失的地方,久久无法动弹。
镜子恢复了普通镜子的模样,映出我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我走到镜子前,伸手触摸镜面。冰冷的玻璃,坚硬,真实。
她走了。
真的走了。
一个月后。
我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公寓。新房子在城北,不大,但净明亮。我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只带了几件衣服和那面阴阳镜。
镜子被我收在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上层。我没有再打开过它。
生活还要继续。我回去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加班,应酬,和同事吃饭,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我会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边,然后意识到,那里是空的。
林薇问过我苏晓晓去哪了。我说她出国了,短期不会回来。林薇很惊讶,说怎么这么突然。我说是临时决定的机会,很难得。林薇表示理解,说异地恋很辛苦,要常联系。
我笑着说,会的。
但我不会联系她了,因为我不知道她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存在。
有时候我会想,死亡到底是什么?是彻底的消失,还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如果苏晓晓彻底消散了,那她现在在哪?是化为虚无,还是去了所谓的阴间?
没有答案。
我只是继续生活,像她希望的那样。
周末,我会去我们常去的地方走走。那家她喜欢的书店,那个我们经常散步的公园,那家她赞不绝口的面馆。我点她最爱吃的牛肉面,加很多香菜,虽然我不吃香菜。
老板问我:“你女朋友今天没来?”
我说:“她出远门了。”
老板说:“那可惜了,今天牛肉特别好。”
我笑笑,低头吃面。
面很烫,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梦到了苏晓晓。
梦里,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睡裙,站在江边,背对着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晓晓。”我喊她。
她转过身,对我笑。那笑容很温暖,很有生气,不像她最后消失时的样子。
“我要走了。”她说,“这次是真的走了。”
“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朝江面走去,江水在她脚下分开,像一条路。
“我能去看你吗?”
“不能。”她摇头,“但我会看着你。好好活着,不要让我失望。”
“我会的。”
“还有,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时候到了,我该走了。”
“我爱你。”我说。
“我也爱你。”她说,然后转身,沿着那条水路,走向夕阳深处。
我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起床,洗漱,刮胡子。镜子里的我看起来还不错,黑眼圈淡了些,脸色也红润了。医生说我的贫血好转了,建议我继续保持健康作息。
刮完胡子,我擦掉镜子上的泡沫。镜面很净,清晰地映出我的脸。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我会好好活着的。”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保证。”
镜子里的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镜中我的倒影身后,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那影子穿着淡蓝色裙子,长发披肩,也在微笑。
但可能只是错觉。
只是我太想她了。
我转身离开洗手间,开始新的一天。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