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门名为安定门,取“四海安定”之意,乃是京城九门之中最为繁忙的一座。城门高达三丈有余,青砖墙面上爬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砖缝里长着枯荣交替的青苔,却也愈发显得厚重巍峨。城楼之上守军林立,甲胄鲜明,旌旗猎猎,手持长戈的兵卒目不斜视,威风凛凛。城门洞开,进出城的百姓、客商排着长队,正依次接受盘查,守门的兵卒挨个查验路引文书,秩序森严。偶尔有挑担子的农夫被掀翻了筐,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滚落的萝卜,惹得后面的排队者一阵笑骂。
赵忠高举圣旨走在最前头,明黄的绢帛在光下格外醒目。按理说,守门兵卒远远瞧见就该清道放行——圣旨开道,在京城的规矩里是仅次于御驾亲临的排场,莫说是行人百姓,就是三四品的京官见了也得靠边候着。可队伍离城门还有数十步远,前路却偏偏被人堵住了。
一群身着锦袍、面带骄横的世家豪奴,簇拥着一辆镶金嵌玉的华丽马车,正懒洋洋地横在官道中央。那马车用的是南海黄花梨木打造,车厢四角包着鎏金铜角,雕着繁复的缠枝纹,车帘是上好的苏绣锦缎,连拉车的两匹马都是纯种大宛良驹,鬃毛刷得油光水滑,一身行头少说值几千两银子,排场大得离谱。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倨傲的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不差,可惜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嘴角常年挂着一副欠揍的傲慢弧度。他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温”字,正是温家嫡系的标志。此人正是温家二公子温子玉,在京城纨绔圈里有个诨号叫“温二阎王”,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却因温家势大,从没吃过亏。
温子玉拿扇子点了点李小陆一行,语气刻薄得像拿刀子在刮骨头:“哪里来的乡野队伍,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马车破得连个鎏金件都没有,也敢挡我温家的路?还不速速退到一旁,等我家公子先行!”
周遭百姓见状,如同见了瘟神,纷纷避让。卖菜的老妪赶紧把菜筐往路边拽,扁担倒了都顾不上扶;挑担的脚夫连滚带爬地躲到街对面,缩着脖子不敢抬头;连原本在城门口维持秩序的守门兵卒都往后让了让,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有外地的客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谁啊这么横”,旁边立刻有人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要命了?那是温家二公子!温家知道吗?三代三公,当朝第一世家!别说挡路了,就是当街打死了人,也不过赔几两银子的事。”
温子玉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畏惧的目光,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他今早出门前,父亲温崇刚派人传过话——禁军那边已经打好了招呼,安定门守将今轮值的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让他出门自己拿捏分寸,别太过了但也别弱了温家的名头。有了老爹这句话,温子玉底气十足,别说面前不过是一队北关来的乡巴佬,就算是哪个偏远的郡王世子,他也未必放在眼里。
赵忠脸色一变,他认得那辆马车——温子玉的座驾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招摇,镀金的轮毂配镶玉的鞭杆,全京城找不出第二辆。这位二公子的纨绔名声,他在宫里都听说过。赵忠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将圣旨高高举起,尖细的嗓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大胆!此乃幽王之子李小陆公子,奉圣旨入京!尔等竟敢阻拦,是藐视圣旨,还是不把幽王府放在眼里?!”
换作寻常人,看见明黄圣旨高高举起,听见“藐视圣旨”四个字,早就吓得跪地叩头了。可温子玉只是慢悠悠地瞥了一眼赵忠手中的圣旨,“啪”地展开扇子,轻轻摇了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他非但不退,反倒往前迈了一步,扇子“唰”地一收,指着赵忠的鼻子冷笑道:“幽王?就是那个在北关吃沙子吃了十几年的闲散王爷?啧啧,一个过了气的老王爷,也敢在京城摆谱?我温家三代国公,门生故吏遍布满朝,连陛下见了我们家主——”
“住口。”李小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温子玉的唾沫星子上,将他剩下的话生生截断。
他从队伍中缓步走出,今穿的是一身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墨玉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清冷。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却又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目光落在温子玉身上,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温家?就是在北关滋事、又在半路截我的那个温家?”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一阵动。截?这可不是一般的街头斗殴,这是要灭门抄家的大案!守门的兵卒也纷纷竖起了耳朵,有人悄悄往这边挪了半步,生怕错过一个字。
温子玉脸色一僵,没想到对方当众把这事抖了出来。温家截幽王世子的事虽然不算绝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当面点破,这脸可就丢大了。他正要开口反驳,李小陆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他留,继续道:“看来温家的人,记性都不太好。在北关吃的亏还没长够教训,到了京城自家门口又来找不自在。屡次三番挑衅,真当我不敢动手?”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人聊天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从北关一路走来,历经数次生死搏,手上沾过血,马前倒过尸,身上早已沉淀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气场。那一眼望去,平静中藏着锋芒,竟让嚣张惯了的温子玉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脚跟“咚”地磕在马车轮子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你敢威胁我?”温子玉稳住身子,梗着脖子喊道,声音却不自觉地尖了几分,色厉内荏的模样连身后的家仆都看出来了。他攥紧了手里的扇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脑子里飞快转着——父亲不是说打过招呼了吗?这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对面这个北关来的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怕?
“威胁你?”李小陆轻笑一声,那笑容很淡,却让温子玉背脊发凉,“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京城脚下,藐视圣旨,当街阻拦奉诏队伍,按大胤律例第十七卷第四十二条,当杖责三十,打入大牢。你温家再大,大得过圣旨?大得过《大胤律》?”
他将律法条款信手拈来,一字不差,条理清晰得像是背过无数遍。这话说得温子玉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哪懂什么律法条款,从来都是他想怎样就怎样,谁敢跟他讲道理?可眼下对方把律法两个字摆出来了,有理有据,底气十足,他张了张嘴,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归尘在旁轻轻一顿手中木杖。这一顿无声无息,杖尾触地甚至没有激起半点灰尘,却有一股无形的气机悄然弥散开来。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无声扩散,空气中荡起肉眼看不见的波纹。温子玉和那群家仆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口发闷,喘气都费劲,四肢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捆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一个胆小的家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温子玉脸上的嚣张终于彻底碎裂,换上了一副见了鬼似的惊恐表情,想喊“你们愣着什么给我上”,嘴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就在僵持之际,城门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身着皂色官服的差役匆匆赶来,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络腮胡汉子,穿着从六品的城门守将官服,腰间挂着一柄制式腰刀。此人姓刘,单名一个刚字,在安定门守了八年城门,是个地地道道的老门吏。他看清赵忠手中的圣旨,又认出了温家的马车,顿时头皮一炸——这他娘的是两个打架,自己一个小小的从六品芝麻官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温家得罪不起,幽王府也不是好惹的,更别说人家手里还有圣旨——天大地大圣旨最大,站哪边还用想吗?
他当机立断,快步上前,先是面朝圣旨躬身行了一礼——标准的九十度躬身,一丝不苟——然后直起腰,转身对着温子玉厉声呵斥:“放肆!圣旨在此,谁敢阻拦?温二公子,你温家再大,大得过圣旨吗?本将今当值,守的是安定门的规矩,更守的是圣上的圣旨!还不速速退开,向李公子赔罪!”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周围几十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来是确实被温子玉堵路的行为惹恼了——你他娘的在我管辖的地盘上闹事,出了事第一个掉脑袋的是我;二来也是当众向幽王府示好,幽王李镇岳在军中余威尚在,他一个武官,今后想在军中混出点名堂,幽王府的面子必须给。
温子玉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在家被老子骂也就算了,在大街上被一个看城门的从六品小官当众呵斥,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可形势比人强——圣旨在对面,城门守将也站在人家那边,论武力,身后那群只会仗势欺人的家仆在六十个百战老卒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他咬了咬后槽牙,恨恨地瞪了李小陆一眼,又瞪了一眼,像是在记住这两张脸留待后算账,然后猛地一甩袖子,咬牙道:“我们走!”
说罢,他转身钻进马车,屁股刚挨到锦垫就一脚踹在车壁上,踹得整辆马车晃了三晃。那群家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牵马挪车,狼狈地让开了道路。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路灰溜溜地进了城。温子玉坐在车厢里,隔着帘子死死盯着外头,咬着后槽牙发了狠——等他回去跟父亲告状,非让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不可。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和先前的趾高气扬形成了鲜明对比,惹得围观百姓一阵窃笑。
一场风波,转瞬平息。
周遭百姓看向李小陆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讶、敬佩与好奇。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幽王的儿子?啧啧,果然将门虎子,让温家的人吃瘪,在京城可是头一回见!”有胆子大的小贩远远冲李小陆竖起了大拇指。那个先前说“温家打死人也不过赔几两银子”的人,此刻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赵忠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后背的里衣都湿透了。连忙回身走到李小陆跟前,躬身道:“小公子,咱们快入城吧,别再节外生枝了。”
李小陆微微点头,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然后翻身上马。队伍再度启程,圣旨开道,幽骑护卫,六十匹战马踏着整齐的步伐,昂首通过安定门,踏入了京城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