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平息,暮色愈浓。山坳里弥漫着血腥气和松针的清苦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被晚风吹得时浓时淡,像一块在清水中缓缓洇开的墨。
被擒的死士被押到李小陆面前,横七竖八跪了一片。有人腿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有人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其中为首的那人一身黑衣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梗着脖子跪在最前面,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死士特有的硬气,狠狠瞪了李小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要就,别废话。
李小陆缓步走过去,没有立刻开口。他在现代看过太多审讯心理学的东西,知道对这种视死如归的人,沉默比质问更让人心慌。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人面前,站了片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靴底碾过地面上一截断了的箭杆,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说实话,”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个路人今天吃了什么,“是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死士咬着牙:“我们是山匪,劫财而已,没什么幕后主使。”
“山匪。”李小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一道不太合格的菜,“你们身上没有酒味,没有兽皮味儿,倒是有一股皂角味——衙门的皂角。当山匪当到这份上,也是挺讲究个人卫生的。再说了,”他蹲下身,与死士平视,视线对上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出来劫道连个包袱都不带,装战利品的麻袋也没有,抢什么?抢空气回去交差?”
周围几个正在按住死士的幽骑护卫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随即赶紧绷住脸。但笑意已经跑出来了,绷都绷不回去。
为首死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第一反应不是发怒,而是调侃。这让他的心理预设完全落空了——准备好的面对愤怒和质问的说辞,全部派不上用场。他依旧梗着脖子,但脖子上的肌肉明显绷得更紧了。
李小陆没有动怒。眼前这一幕对他而言,就像一道不怎么难的选择题——答案就写在对方脸上,只是需要让对方向后翻一页。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目光落在死士染血的衣领上,又仿佛只是随意打量他的肩颈。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谈心:“你们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刀没有错,错在握刀的人。就算在这里死了,你们的主子也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给你们家里人送抚恤金——他们还得撇清关系呢,可能连你们的身份都会否认。我爹是李镇岳,我背后是大胤幽王府。你们若是说实话,我不但不你们,还会给你们一笔盘缠,让你们离开这里。若不说——”
他顿了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声音还是那个轻飘飘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搬了块石头压住:“你们的家人,怕是只能自己替你们担这个后果。你们主子的手段,你们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咬牙切齿,甚至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一字一句都精准地落在了对方的痛点上。为首死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身后几个人也低下了头。
“你要么了我们,”他还在硬撑,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坚定了,像是在背一句写好的台词。
李小陆蹲下来,随手翻了翻脚边一块被刀劈裂的石板,翻了个面,露出湿润的背面。他盯着石板看了两秒,把石板轻轻放在一边,这才再次抬眼:“我不你们。不。我甚至可以放了你们。但我明天会派人快马进京,拿着你们的随身物件,找到一个姓温的官儿,告诉他——‘有人在半路报温家的名号劫幽王之子。’你猜温家会不会自己跳出来撇清?你猜你们主子在你们身上,下没下过灭口的打算?你猜他为了撇清关系,会先谁?”
那人沉默了。沉默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先是肩膀绷紧,然后慢慢垮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和血。他知道李小陆说的是真的。他不是没听说过,之前一批任务失败的人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归尘负手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底藏着极淡的赞许。这孩子不动刀不动刑,只动嘴皮子,却字字咬在七寸上。比狠容易,比分寸难。能这样审人,比能人难得多。人只需要一瞬的勇气,审人是需要耐心的——在战场的戾气还没散去的时候,耐心是最稀缺的东西。
“是……是温家,”为首死士终于松了口,声音涩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铁锈末子,“让我们半路截小公子,嫁祸给山匪,断了幽王的念想,顺便打压李家在京城的气焰。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具体的谋划我们这些跑腿的怎么可能知道。”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怒火中烧。幽骑统领手里的刀攥得咯咯响——他亲手给这个少年包扎过切菜切破的手指,此刻只觉得温家该死。脸上的青筋在暮色中鼓得格外分明。
李小陆神色不变。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只是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他开口了,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上次在北关,有个叫温平的,也是你们温家的人。”
那人低着头不敢接话,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彻底塌了。
“放他们走。”李小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主!”幽骑统领一脸不解,刀柄都快被他捏变形了,“这些人留着也是祸患,万一回头再捅我们一刀——”
“了他们,反倒落人口实。温家正愁找不到由头参我一本,说幽王之子入京路上滥无辜,无视朝廷法度。”李小陆扫了跪着的死士们一眼,语气淡淡,像是在打发一群办砸了事的临时工,“放他们回去。正好给温家带个话——我叫李小陆,有什么招数尽管来,但是下次来的兄弟,装备带好一点,别穿着衙门皂角的衣服出来装山匪,太不敬业了。伙食带好一点,别饿着肚子来打劫,没力气砍人的。不然半路没粮了还得跟我借粮,像什么话。”
几名死士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苍蝇又不敢吐。他们当中有一个年纪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还不走?”李小陆看了他们一眼,“是想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们今晚吃粮,没什么好招待的。还有两个人得抓紧回去换药,伤口别感染了。”
幽骑统领咬着后槽牙挥了挥手,护卫们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路,把路上的断箭和碎石踢到旁边。死士们互相搀扶着起身,几个腿上有箭伤的被人架着,狼狈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一个回头都没敢回。
等他们走远,李小陆才收起脸上的浅笑,转头看向归尘,语气恢复了平的平静:“先生,我刚才是不是话太多了?有点啰嗦?”
归尘笑了一声:“多了点,但没说错。多了的那部分,正好是让他们回去之后最难受的那部分。”
李小陆也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在暮色中一闪而逝。他望向死士消失的方向,眯着眼睛说:“温家这一手其实不蠢。第一次截哪怕失败了也不亏——至少能试出我带了多少护卫,身边有没有高手。用几十条人命来探路,在他们看来是划算的。”
他顿了顿,把短刀回腰间,金属与皮革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他们试完这两样,可能会有点慌。”
幽骑统领上前一步:“少主,接下来咱们怎么走?”
“原路线,不变。”李小陆翻身上马,动作比出发时利索了不少,靴跟轻磕马腹,黑马抖了抖鬃毛,“人家花了这么大代价来试探我们,我们总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继续走,让温家慢慢消化试探结果,顺便想想下一拨人该派多少。”
“是。”
队伍继续前行。暮色从深蓝转为墨黑,官道两侧的松林变成了一团团深浅不一的暗影,在风中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有人点起了马灯,橘黄色的光圈在队伍前后晃动,像一群游动的萤火。李小陆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嘴里甚至轻轻哼了一段不知名的小调,但他心里已经把温家死死记住——不单是记住了敌我关系,记住了对方的行事方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的是明枪暗箭。但他现在清清楚楚地打定了一个主意——一路上但凡有温家送上门来的,来一个收拾一个。直到他站在京城城门口为止。
看看谁先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