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北关五十里,官道旁的老槐树下,立着一道青衫身影。
那人看着四十出头,面容清癯,须发整齐,一身粗布长衫洗得净净,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囊,手里拄着一磨得油亮的木杖。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像一棵生了的老树。初春的风吹过他的衣角,吹得衣角轻轻晃了一下,但他整个人纹丝不动。
李小陆勒住马缰。他还没开口,那人便缓步上前,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踩在官道压实的泥地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走到近前,他拱手行礼,声音平和厚重,像一口陈年老钟被轻轻叩响:“小公子,老朽归尘,奉镇岳之命,前来随行。”
赵忠在旁侧目,上下打量了这人好几遍。他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自认阅人无数——文臣武将、江湖散人、世家子弟,什么样的角色都见过。可眼前这位,他完全看不出深浅。不是那种刻意收敛气息的深藏不露,而是真正的返璞归真——明明站在那里,却像是路边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落在官道上很久没人扫过的叶子,浑然天成。赵忠不自觉打了个寒噤,默默往边上挪了半步,连胯下的马都跟着往旁边让了让。
李小陆心中了然。出关之前,父亲曾在劈柴时随口提过一句——“路上会有人来接你。”没说名字,没说身份,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当时没有追问,因为他已经学会了跟父亲相处的分寸:父亲不想多说的事,问了也不会多说。但他知道,父亲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安排。眼前这位名叫归尘的青衫人,就是父亲的把握。
他当即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全无半分少主架子:“劳烦先生一路随行,辛苦先生。”
归尘坦然受了这一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与李镇岳是当年一同揭竿起义的生死兄弟。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李镇岳带着一帮兄弟从死人堆里出一条血路,归尘便是其中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之一。他不领军,不挂帅,但每次硬仗都冲在最前面,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比李镇岳还多。大胤立国后他不愿卷入朝堂纷争,连封赏都没领,一个人背着一把刀和一个包袱,上了西边的苍梧山。这些年在江湖上也算是隐世高手的级别,只是他为人低调,从不张扬,一住便是二十年。
“当年我与你爹、陛下共闯天下,”归尘直言来意,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仿佛说的不是推翻一个王朝的大事,而是昨天去镇上赶了个集,“你爹将天下相让,归隐北关,老朽便也寻了个山头隐居。这些年山里的茶长得不错,本想就这么喝到老。”
他顿了顿,抬手轻挥木杖,气息微绽又瞬间收敛,杖尖点在地上。没见怎么用力,地面上的几块碎石却齐齐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拨。石子们碰到一起,发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如今你入京为质,前路凶险。你爹放心不下,托老朽前来,一是护你周全,二是传你些东西——基础武道、暗器、辨险察危之术。不多,但够用。”
赵忠在旁听得眼皮直跳,愈发庆幸自己这趟没有彻底站队温家。李镇岳这是把压箱底的老兄弟都从山沟里翻出来了。他暗暗盘算——回去得跟儿子们交代一声,以后但凡跟李家沾边的事,都给我装不知道。
李小陆闻言越发恭敬。他本就是现代穿越而来,前世见识过太多功利往来之后的凉薄,深知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金银权位,而是有人愿意把自己半生积累的东西,手把手地教给你。他正色拱手:“弟子谨记先生教诲。先生说的是,武道也好,立身之道也罢,稳扎稳打才走得远。”
归尘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随行队伍,目光在赵忠身上停了半秒。赵忠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后背的汗毛一竖了起来。
“此行入京,不急不缓。行五六十里,晓行夜宿,走它二十。”归尘拍板定调,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既不刻意招摇,也不怯懦避让。”
赵忠面露难色,硬着头皮上前赔笑:“归尘先生,圣旨上说的是‘即刻入京’,这般慢行,若是传回京城,怕是会落人口实,万一有人说幽王府抗旨不遵……”
“抗旨?”归尘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却让赵忠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这位公公,”归尘语气随和,像是在跟邻居聊家常,甚至还对着赵忠笑了笑,“圣旨是陛下拟的。镇岳若是当真抗了旨,你觉得陛下会怎么着?温家巴不得小公子急急忙忙入京——越急越容易出错,越急越没时间看清局势。从容而行,方是李家风范。天大的事,有镇岳顶着,有陛下兜底。再多嘴一句的,站出来,老朽看看。”
赵忠当即闭嘴,以一个在宫里磨炼了四十年才臻化境的速度,净利落地退后三步,缩到了队伍的末尾。他在宫里混了半辈子,别的本事不敢说,认怂的速度是一流的。随行的禁军们见自家总管这般敏捷,纷纷在心中赞叹。
队伍就此放慢速度,沿官道一路南下。初春的头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积了一个冬天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偶尔能看见几株耐寒的野草从土里探出嫩绿的芽尖,在微风里轻轻点着脑袋。远处的山峦褪去了冬的灰白,开始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青意,像是谁在宣纸上轻轻晕了一笔淡墨。
李小陆的常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白赶路时,归尘让他骑马不坐车——理由很简单,“坐车容易犯困,骑马才能保持警觉。你爹说过,人在犯困的时候被偷袭,死了都不知道是谁下的刀。”晚间安营扎寨后,便随归尘练习基础拳脚。归尘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从不讲大道理,不扯什么天地灵气、武道境界,只在他出拳时说“这一拳打出去,你的腰在哪儿”,然后拿木杖敲一下李小陆的腰,啪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下一拳他就记住了——不是因为记住了口诀,是因为记住了疼。
除了拳脚,归尘还教他暗器。不是那种细如牛毛淬了毒的阴毒玩意儿,而是随手可得的物件——石子、铜钱、茶碗盖。归尘随手掂起一颗龙眼大小的石子,手腕一抖,那石子破空而去,啪的一声脆响,嵌进了二十步外一棵枯树的树皮里,深没半寸,碎石屑簌簌落了一地。
“暗器的精髓不在敌,”归尘掸了掸袖口,语气平淡,“在让敌人迟疑。他看见你抬手,本能地就会停一步。他停一步,你就多一条命。战场上,多一条命比多十个人都重要。”
李小陆学得极快。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他有个现代人的脑子——归尘演示一遍,他就能把动作分解成步骤,拆成若个先后环节,在心里过好几遍。更关键的是,他在现代打过的羽毛球、乒乓球和各类需要手眼协调的游戏,给了他远超这个时代普通人的专注力和精细动作能力。归尘第一次看他扔石子,居然差点砸中三十步外一个拳头大小的树疤,石子擦着树疤的边缘飞过去,蹭掉了一块树皮。归尘不由得挑了挑眉,说了句“有点意思”。这在李小陆听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晚上围着篝火,归尘一边烤粮一边讲江湖和官场。粮是硬邦邦的烧饼,放在火上烤软了勉强能入口,归尘就着烧饼讲温家的发家史——从前朝末年的地方豪绅,到如今把持半朝权柄的庞然大物;讲七大世家之间的联姻关系——哪家跟哪家三代之前是亲家,哪家跟哪家表面不和实则利益捆绑;讲哪个世家的哪个子弟最近又了什么蠢事。李小陆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些“那温家和顾家不对付,为啥还能联姻”之类的问题。这个问题让归尘多看了他一眼——能问出这个,说明他已经开始琢磨世家之间的关系逻辑,而不是简单地记名字。
赵忠偶尔在旁听一耳朵,连连点头如公鸡啄米,心中暗想这些话我得偷偷记下来,将来在宫里站队用得着。
李小陆的另一个习惯,让整个队伍都觉得新鲜。他不摆少主架子。
出行第三天,他在歇脚时看见一个幽骑护卫的马蹄铁松了,蹲下去就要帮忙看。那护卫吓得脸都白了,一把将他拽起来,声音都在发抖:“少主您别这样属下受不起!”他又去厨房帮厨子切菜——前世他好歹自己做过饭,刀工不算太差,切得有模有样,就是手指上多了两道口子,被归尘罚站了半个时辰的马步。他还时常和护卫们坐在一起,分粮喝烧酒,听他们讲边关的故事和各地的风土人情,偶尔嘴说两句“你们这酒太烈了,改天我教你们蒸馏一下”。护卫们听不懂“蒸馏”是什么意思,但都觉得少主说话有意思。归尘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思忖。
幽骑护卫们起初只觉少主是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郎,不过是靠着父辈余荫。可几相处下来,见李小陆谦逊温和、待人赤诚,练功时被木杖敲了不叫苦,遇事时不慌不乱,完全没有半分骄奢跋扈之气,心中皆是暗自点头。这不像是被娇生惯养出来的世家子弟,倒像是哪家从基层一步步培养起来的后继之人。
“少主这般待人,咱们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护少主周全。”夜间歇息时,几个幽骑护卫围坐在营火边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往火里扔了柴,火苗窜高了几分,他瓮声瓮气地说:“老子跟了王爷二十年,没看走眼过。王爷的儿子,差不了。”另一个年轻些的护卫摸了摸腰间刀柄,没有接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旁边的同伴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到了京城,少主会怎么打算。”老兵看了他一眼,说:“打算什么?跟着走就是了。”
李小陆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他来自现代,见过太多画饼的领导,见过太多把“我们是一家人”挂在嘴边转头就让你加班到凌晨的老板。他只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先把别人当人看,别人才会把你当自己人。这甚至不能算是道理,只是他做人的底线。
队伍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走了七八,一路太平。官道上的商旅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碰见南下的商队,押着货箱结伴而行。但归尘知道,这太平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一段安静的官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温家不会善罢甘休。二十年前他在战场上见过温家老祖的手段,那位老爷子虽然已经死了快十年,但他的徒子徒孙们学了个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