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未至,边关的雪又开始落了。
融了一半的积雪重新冻硬,在城墙上结出一层薄薄的冰壳。守军换岗时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骨片。城墙垛口处垂下的冰棱粗如儿臂,在惨淡的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偶尔有一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咔嚓一声断裂,坠入城下的护城壕沟,激起一蓬碎冰。
自那大内总管来过后,李小陆便不再像以前那样浑浑噩噩度。他每天要么留在院中打磨体魄,扎马步、站桩、吐纳,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练起;要么跟着李镇岳登上北关城楼,俯瞰关外广袤的冰原,学习边关布防与军情研判。
李镇岳教他看地图,教他辨认蛮族各部的旗号与迁徙路线,告诉他哪些地段最容易遭受骑兵突袭,哪些隘口是必守之地。这些东西原主从未学过,但李小陆听得进去。他有穿越者的眼界和思维,知道信息差和战略纵深意味着什么。
站在城楼上放眼望去,关外千里冰封,一眼望不到尽头。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苍茫。地平线在风雪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陆地与天空之间被一只大手抹去了边界。
“爹,关外的蛮族,最近异动很频繁。”李小陆望着远处天际线,眉头微蹙。
这几他跟着父亲登高远眺,总能看到关外蛮族斥候的身影。三三两两,骑着矮脚马,在边境线外徘徊窥探。蛮族的矮脚马与大胤的高头大马不同,个头矮小,耐力却极强,能在冰天雪地里连续奔跑一整天而不用歇息。那些斥候裹着厚厚的皮裘,动作极为灵活,在马上腾挪自如。
次数远超往年。有时候一天能见到好几拨,不同部落的斥候轮流来,像是在接力侦察。有一次李小陆亲眼看见一小队蛮族骑兵近到离城墙不足五里的地方,大摇大摆地沿着边境线兜了一圈才离去,甚至还朝城墙上挥了挥手。
分明是在探查北关的布防虚实。
李镇岳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目光冷冽地望向关外。他不说话时,周身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连周遭的寒风都似停滞了几分。城楼上的守军将领们站在几步开外,谁都不敢上前打扰。
“蛮族七大部落,今年怕是要孤注一掷。”
他镇守北关数十年,对蛮族的动向了如指掌。往年蛮族不过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各部落之间常有摩擦,小股骑兵劫掠边境村镇,抢了就跑,不成气候。但眼下这个势头——各部落的斥候轮流出现,活动范围越来越深入,彼此之间却没有发生冲突——分明是有人在居中协调。这意味着七大部落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正在积蓄力量,准备一举攻破北关,入大胤腹地。
“蛮族兵力约莫多少?”李小陆沉声问道。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不下二十万,皆是骑兵。蛮族各部的成年男子上马能战,下马能牧,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功夫远胜我朝寻常骑兵。北关虽有五万精锐守军,凭借城防固守不是问题。但战事一旦胶着,朝堂再出变故,便不止是边关的麻烦了。”
李小陆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
这些天他从李镇岳口中陆续了解了不少当朝局势。七大世家——温、顾、阮、谢、苏、裴、澹台——权倾朝野,各自垄断朝堂要职与天下钱粮资源。七家世代联姻,盘错节,底下还有数十个中小门阀依附站队。彼此之间争权夺利,疯狂架空皇权,导致朝廷政令不通,地方民不聊生。
当年父亲将皇位让给秦弘渊时,朝堂尚且清明。数十年过去,跟随父亲打天下的老兄弟们相继凋零,世家势力趁机膨胀,秦弘渊的皇权早已被架得七七八八。
温家,七大世家之首,这些年势头最猛。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家中子弟垄断了三成的科举名额,在军中也有不少将领是温家的门生。那个将他推倒在青石板上的家奴温平,不过是温家在北关商路上最外围的一条走狗,就敢在北关大街上如此嚣张。
一条狗都能这样,狗主人的胃口该有多大。
“爹,温家会借这场战事做文章?”李小陆直接问道。
李镇岳沉默了片刻,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那里面有回忆,有不屑,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还有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猎人在森林中闻到了猛兽近的气息。
“为父隐居在此数十年,从不参与朝堂争斗,本以为这样就足够了。不争不抢,不结党不营私,安安稳稳地替朝廷守好这座城。二十年了,朝堂上换了几拨人,世家之间此消彼长,爹从来没过问过。但你得明白,有些人的胃口是永远填不满的。你退一步,他进一步;你让他一尺,他要你一丈。他们迟早会把眼光盯向兵权,盯向那些他们还够不着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一匹快马从城内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是一名信使,盔甲上满是尘土,嘴唇冻得发紫,显然是从京城夜兼程赶来的。他在城楼下翻身下马时差点腿软跪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守军认得这是京城信使的装束,没人阻拦。
“报!蛮族异动,朝堂急报!八百里加急!”
李镇岳接过竹筒,拧开火漆封印,抽出里面的军报展开。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面色未变。
但捏着信纸的指节,缓缓收紧。
“爹?”李小陆察觉到了父亲细微的变化。
李镇岳将信纸递给他,语气平淡得近乎可怕:“你自己看。”
李小陆接过军报,迅速浏览了一遍。前半段还算正常——蛮族即将大举入侵,北关请求朝廷调拨粮草军械、增派援军。但后半段的措辞让他越看越心惊。
“北关兵权不可久掌于一人之手。”
“理应拆分北关兵权,由朝中各派共同督办。”
“李镇岳年事已高,不宜久劳边关,当以王爵尊荣请入京城颐养天年。”
每一句话都冠冕堂皇,每一个措辞都滴水不漏。表面上说的是“体恤老臣”,实际上要的是兵权,是让父亲离开他镇守了二十年的北关。
李小陆放下军报,眼神冷了下来:“温家要夺父亲的兵权?”
“不止是兵权。”李镇岳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兵权只是个开始。他们要的,是把整个北关的军务、粮饷、人事全部纳入世家掌控。下一步,就是让李家从朝堂上被彻底抹去。”
“那皇帝……”
“秦弘渊挡不住他们。七大世家联手施压,满朝文武大半是他们的党羽。军报上这些措辞能形成文字发到边关,说明世家已经在朝堂上赢了第一局。秦弘渊就算想保我,也得在夹缝里找平衡。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拖延。”
李小陆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大内总管毕恭毕敬的姿态,想起明泰大帅对着自家院门躬身行礼的画面,想起父亲轻描淡写地说“李家之人,举国庇护”时的语气。一边是天子铁律,一边是世家紧。两股力量,正在以他的父亲为支点,缓缓角力。
原来权倾天下,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原来九五之尊,也有被人拿捏的时候。
一种愤怒,从腔深处缓缓升腾。
“爹,”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你打算怎么做?”
李镇岳没有直接回答。他负手站在城楼上,北风猎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棉袍。关外的冰原在暮色中泛起一层冷蓝色的光,蛮族斥候的黑点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上。晚霞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冰原染成一片深沉的紫红。
良久,他才淡淡说了四个字。
“静观其变。”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城楼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李小陆的耳朵。
“很多年没有活动筋骨了。”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很多年没有去城南那家面馆吃面了”。但李小陆听得心头猛地一跳。他偷眼看向父亲——李镇岳的侧脸在暮色中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眉宇间却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是一种蛰伏了二十年、正在缓缓睁开眼睛的力量。
远处,关墙上的烽火台次第亮起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换岗,甲胄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口令声和脚步声。北关的夜,在肃中又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