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峡谷死战
离开武威城后,队伍沿官道继续南行。越往京城方向走,周遭的景致越发温润。北方的苍莽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中原平缓的地貌——农田规整,麦苗已经抽了半尺来高,被风吹过时翻起层层绿浪。村落也渐渐密集起来,每隔几里就能看见一处炊烟,鸡鸣犬吠之声相闻。春意越来越浓,路边开始有野花零星开放,蓝的、白的、黄的,小小的,贴着地皮,像是春天随手撒了一把碎末。
但李小陆和归尘心里都清楚,这表面的太平景致背后,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到来。温家吃了两回亏,一回在山坳,一回在武威城——面子折了,眼线折了,派去的死士被人放回来传话,连顾家也吃了哑巴亏。对于一个把持朝堂多年的顶级世家来说,这已经不是丢脸的问题,这是威信问题。他们不会罢休,只会把下一次出手安排得更狠、更周密、更不留余地。
第十二傍晚,队伍行至一处极为狭长的峡谷。官道在这里被两侧山势挤压到极致——两旁是陡峭的石壁,几乎垂直而上,山壁上覆满青苔与藤蔓,湿漉漉的水渍从石缝中渗出,顺着壁面缓缓淌下。天色将晚,峡谷深处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抬头只能望见一条狭长的天光,像一道苍白的刀痕嵌在头顶。谷内回音极重,连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咯咯声都被放大成一种沉闷的、像擂鼓一样的回响,人在谷中说话,声音会传得很远,又被石壁反弹回来,显得失真而诡异。
归尘忽然勒住马缰。他没有偏头,没有说话,但周身那股一直收敛得净净的气息,在这一瞬忽然不再收敛。他座下的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停地在碎石地上刨动。
几乎同时,尖锐的哨响划破峡谷中沉闷的空气。哨声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在山壁上反复回弹,让人分不清来源。紧接着,前、后两侧同时涌出大批黑衣人,如蚁群般从山石背后、从断崖上方、从狭路的每一个转角处现身,将峡谷前后堵死。空气中随之飘来一阵铁锈与枯血腥的气味。
这一次来的人,和之前截截然不同。软甲,护腕,利刃。每一个黑衣人都配备着几近的装备,动作快而狠,没有多余的喊,只沉默地压上来,如两道会移动的黑色墙壁。他们是真正的精锐死士,训练有素,阵型紧凑——前排盾,后排刀,侧翼包抄,分工明确。人数过百。
“保护少主!”幽骑统领大喝一声,刀已出鞘,刀锋在暮色中拉出一道寒光。上百名幽骑护卫瞬间完成变阵,数年来练出来的默契在这一刻化为无声的分工配合——有人挡前,有人守后,有人侧护,马蹄踏碎地面的碎石,金铁交击声在峡谷中炸响。
归尘守在阵心,木杖横扫,一道劲气击飞最前排数名死士。但他眉头微拧——两侧崖壁上还有人在动,有人在往高处攀爬,试图从上方突破。这是正面强攻、佯攻、侧面攀岩三重合击的战术,设计者不是寻常的江湖人,这个人会打仗。
李小陆站在阵中,手握短刀,眼神快速扫过战场。他看到了对方阵型的空隙——盾阵虽密,但盾牌之间的衔接有间隔,每推进几步便会停滞一息。那是换气时间。
“前排盾阵,攻他们换气的间隙!左翼后撤三步,让出空间,诱他们挤进来!右侧钉死,不许后退一步!”他高声指挥,声音在峡谷中来回弹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幽骑护卫依令而动,左翼后撤,让出一个看似薄弱的缺口;死士们果然涌向缺口,挤在一起,正好被两侧重新合拢的幽骑围住。
幽骑统领一刀劈开面前死士的盾牌,回头对李小陆吼了一声:“少主你怎么看出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战场上的亢奋,也带着真心的敬佩——这种阵型缝隙,他自己打了半辈子仗都不一定能一眼看穿。
李小陆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瞄准一个从崖壁上往下跳的死士,石子脱手击中对方的肩头,打得那人在空中失去平衡,落地时摔了个趔趄,被旁边的护卫一把按在地上。
混战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死士撕开侧翼防线,带风的长刀直劈李小陆面门。刀很快,风声已经刮到了他的脸上。归尘正被前方的数名死士缠住,木杖连击退敌,来不及回援。李小陆没有硬接,借着之前扎马步的底子,身体向右拧转,刀锋擦着他的肩头削过去,斩断了肩头的衣料。同一瞬间他旋身切入,短刀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压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这是归尘教他的反关节擒拿——长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石壁上。魁梧死士踉跄后退,被他用肩撞翻在地。
“好!”周围几个护卫同时喝了一声彩。这已经不是暗器的巧劲,是实打实的近身搏。他们亲眼看着出发时连马步都扎不稳的少主,如今能在战场上正面缴械。这不到半个月的进步,是每天被木杖敲出来的。
战局从暮色四合打到天光完全消失,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名死士被按倒在地时,整个峡谷安静了一瞬,然后才恢复风声。一百余名死士被尽数歼灭,仅有两名幽骑护卫重伤不治、壮烈牺牲,余下护卫人人带伤,衣衫被刀锋划得破破烂烂,胳膊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布条上渗着血迹——却无一人溃散,连重伤的都咬着牙把命拉住了。
李小陆站在战后狼藉的峡谷中央,周围满是碎裂的刀剑、散落的箭矢和石壁上被刀锋砍出的白痕。他收起短刀,环顾了一圈,确认所有伤者都已经被扶起包扎,才收回目光。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谷地上,给碎裂的山石和散落的刀剑镀上了一层薄银。
幽骑统领靠在石壁上让同伴给自己缠绷带,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脸上带着一种打了胜仗之后才会有的松弛与笑意。他远远望着正在帮忙包扎伤员的李小陆,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老子跟了王爷二十年,打了不下百场仗。但跟少主这段时间的仗,比之前二十年加起来都让人痛快。”
他身边的同伴低头笑了笑,把绷带又缠紧了一圈,说:“少主说过——京城见。这话不是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