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将尽,天气放晴,却依旧寒风凛冽。
那午后,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城墙上的积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李小陆正帮母亲在院里晾晒被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梆子声,不是换岗的甲胄声,也不是商贩的叫卖。
是马蹄声。很多匹马。整齐划一,节奏分明,像是有人在用马蹄在冻土上敲击一支进行曲。在北关这种地方,马匹不稀奇,但能跑出这种阵势的马队,绝不是边军的配置。
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一队全副武装的京城禁军正在开路。盔甲锃亮,红缨鲜艳,个个腰佩制式长刀,气势凛然,与边军那种饱经风霜的粗粝感截然不同。在他们身后,是一支仪仗森严的车马队伍,旌旗猎猎,华盖如云,浩浩荡荡地穿过北关最宽阔的正街。
沿途守军全部跪地行礼。不是寻常的单膝跪地,是双膝跪地,额头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街上的百姓更是早早被驱到两侧,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整条正街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声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为首之人,让整条街的百姓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件蟒袍。四爪金蟒盘绕于玄色缎面之上,在光下泛着沉凝的光泽。这样的赐服,整个大内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穿——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大内总管。
那人白发无须,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后的仪仗队浩浩荡荡,排场比明泰大帅出行还要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他目不斜视,神色淡然,仿佛这满街跪迎的场面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李小陆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邻居老张头:“那是谁?”
老张头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是蟒袍……大内总管!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我的老天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他怎么会来咱这儿?咱北关是摊上什么大事了?”
不止老张头,整条街的人都在震惊。北关虽然是天下第一雄关,但毕竟是边陲之地,京城的大内总管亲临,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然而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内总管,全程无视身边所有人——包括早已恭候在城门口、带着一班将领准备迎接的大帅明泰。明泰行了大礼,他连马都没下,只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打了个最敷衍的招呼。明泰愣在原地,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
大内总管径直策马穿过主街,拐进那条毫不起眼的小巷,来到李小陆家的小院门前。
他在门前勒住了马。
翻身下马的动作净利落,完全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他整肃衣冠,抚平蟒袍上的褶皱,正了正冠,清了清嗓子,然后垂手站在门外。那姿态放得很低,腰微微躬着,头低着,和方才在城门对明泰爱搭不理的模样判若两人。
“咱家奉陛下口谕,专程前来拜见李公!”
声音又尖又亮,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巷子。
全院街坊邻居,所有路过之人,尽数目瞪口呆。老张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有个妇人差点从自家门槛上摔下来。巷口几个看热闹的闲汉更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说:“老李?他……他不是个老兵吗?”
没有人回答他。
李小陆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退回到院中。他站在院里,听见院门缓缓推开的吱呀声,听见母亲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迎出来的脚步声,听见父亲不紧不慢的步履声。
院门打开。
李镇岳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身朴素棉袍,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和每一个普通的边关老卒没有任何区别。他没行大礼,没跪迎,甚至连客套话都没有多说一句。他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门外这位天下最有权势的太监之一,神色平淡得像在看一个寻常邻人。
“陛下近来可好?”
就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
赵公公低着头,弯着腰,全程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敬到了极致:“陛下龙体安康。感念李公当年恩德,时常挂念李公镇守北关劳苦。陛下特命咱家送来大批粮草、军械、金银绸缎,专供李家常所用。陛下有言,北关一切事务,李公但有所求,朝廷尽数应允。”
这话一出,巷子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北关一切事务,但有所求,尽数应允?这绝非寻常的君臣礼遇——堂堂一朝天子,对一个边关老卒用上了这样的措辞,这中间一定有外人不晓得的渊源。
李镇岳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淡然,只说了句“陛下有心了”,便不再多言。那态度,既不倨傲,也不惶恐,平平淡淡,像是收下了一份意料之中的心意。
赵公公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了几句场面话,才带着仪仗队退去。整个过程里,他始终垂着眼,姿态恭敬,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更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待仪仗队远去,巷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轰然炸开了锅。街坊邻居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方才那一幕。老张头的声音最大:“老李?皇帝的大内总管专门来拜见老李?他到底是什么人?”
李小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镇岳面前。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藏不住,“陛下为何对你如此敬重?明大帅还有满朝大人物,为何都对你恭敬至此?”
他顿了一下,把憋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
“上次那个温家的家奴把我推倒,你若是真有这么大的面子,为什么——”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父亲的眼神有了一丝变化。那变化很微妙,却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李镇岳沉默了片刻。院外邻居们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初春的风吹过院角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沙沙作响。母亲明汐芸站在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抹布,安静地看着父子俩,没有嘴。
“孩子,有些事,原本不打算太早告诉你。”
李镇岳终于开口了。他抬眼望向院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北关厚重的城墙,穿透了关外的万里冰原,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二十年前的烽烟,铁马,血与火。
“当今陛下秦弘渊,当年是爹的结义兄弟。前朝末年,君王昏庸残暴,苛政猛于虎,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爹与你秦叔叔,还有一帮过命的兄弟,不忍天下苍生深陷水火,揭竿而起,起兵造反。”
他说得很慢,很平,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旧故事。
“整场灭前朝、定天下的大战之中,爹是全军绝对的战力核心。这个‘绝对’,不是客气话。九成以上的硬仗,都是爹亲手打下来的。没有爹,就没有后来的大胤。”
李小陆瞳孔猛地一缩。
“天下平定之后,”李镇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所有麾下将士、天下黎民百姓,全都执意推举爹登基称帝。不是客气,不是走过场,是所有人跪在地上不起来,要爹坐那个位子。”
“但爹厌烦朝堂权谋争斗。困在龙椅上过一辈子,不是爹想过的子。所以爹推辞了,举荐你秦叔叔坐这个位置。他比爹更适合当皇帝——他有耐心,会权衡,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秦弘渊登基后,数次想要册封爹为一字并肩王,享尽天下荣华富贵。爹都婉拒了。后来天下安定,爹不愿留在京城深陷朝堂纷争,便主动,来到这座北关雄关镇守。一守,便是数十年。”
李小陆整个人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穿越而来,本以为开局难度——乱世边关,无权无势,受世家欺负都没处说理,只能小心翼翼苟全性命。结果现实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反转。
他爹是把皇位拱手相让的开国第一战神。整个大胤的天下,本质上是他爹打下来、然后随手送给当今陛下的。
“那皇帝对您的态度……”
“秦弘渊立过铁律。”李镇岳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李家之人,举国庇护。天下官员,见李镇岳如见朕本人。李镇岳所言,等同朕之旨意。这是写在丹书铁券上的,是刻在太庙石碑上的。满朝文武,天下官员,都必须遵守。”
一桩桩,一件件,砸得李小陆头皮发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所以……那个温家的家奴……”
“那件事爹已经知道了。”李镇岳的目光微微一沉。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不知为何,院中的风似乎停了一瞬,“那家奴叫温平,是温家在边关商路的管事之一,平里仗着温家的势,在关内关外都横着走。你被他推倒之后,爹本想等你好起来再做计较。”
“若是从前,爹未必会大动戈。温家毕竟是七大世家之一,盘踞朝堂多年,深蒂固,爹不想给你秦叔叔添麻烦。他自己在朝堂上已经被世家架得够呛了。”
“但如今你大病初愈,有些事,确实该重新考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李小陆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锐利锋芒。像一柄在鞘中沉睡了二十年的刀,被人不经意地敲了一下,刀身震颤,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李小陆深深吸了一口北关凛冽的寒风。心底某个念头,开始生发芽。
而此刻,千百里之外的京城朝堂之上,一场围绕北关、针对李家的风暴,正在金銮殿的雕梁画栋之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