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的子一天天过去,大雪收了势头,天气稍稍回暖,李小陆的身体也彻底痊愈。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北关要塞,重兵云集,等级森严。城内最高掌权之人是北关大帅明泰,麾下统御数万边军,手握生大权,平里在关内威严滔天。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副将参将,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明泰坐镇北关十余年,打过大小数十场仗,身上大小伤疤不下二十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李小陆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在身体痊愈后的第三天。
那他正坐在院中晒太阳。初春的头没什么温度,但总比屋里亮堂。院角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去年秋天没落尽的枯荚,风一吹就沙沙地响。院墙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斑驳的土坯,墙处有几丛枯黄的杂草,被雪水泡得软塌塌的。
院门虚掩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不是寻常百姓走路的动静。是军靴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整齐划一,节奏沉稳,带着训练有素的纪律感。李小陆透过门缝往外看,正好看见一队甲胄鲜明的将领在自家门前停步。
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北关大帅明泰。
明泰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正的国字脸,左眉骨上横着一道旧刀疤,让他看起来不怒自威。此刻这位在北关说一不二的人物,正站在门外,整肃衣冠,抚平了披风上的褶皱,正了正腰带,然后对着院门深深躬身行礼。
那礼数不是寻常的拱手作揖。是标准的军中大礼——腰弯到与地面平行,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姿态谦卑恭敬到了极点。他身后数名副将参将,齐齐躬身,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大气都不敢喘。
李小陆在门缝后面看得心里一突。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花——堂堂北关大帅,手握数万边军的一方诸侯,对着自家这个破旧小院,行军中大礼?
片刻之后,院内并没有人出来。父亲正在后院劈柴,斧刃劈开木头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节奏都没变过。
明泰也没有丝毫恼怒。这位在战场上人如麻的边关大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门外站了片刻,确认主人没有出来的意思,才直起身,带着人马悄然离去。临走时还朝院门方向又拱了拱手,那姿态恭敬得近乎执拗。
“大约是爹早年在军中有旧部,有几分往情分。”李小陆这样想着。
然而接下来几天,同样的事情反复发生。
明泰每隔三五便来一次。有时李镇岳在院里劈柴,堂堂大帅就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等着,直到李镇岳忙完手里的活计,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微微点一下头,他才敢迈步进院。
有一回李小陆假装在院子里扫地,偷眼瞧见明泰从院里出来时,眼眶微红,神色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像是在外面受了多年委屈的人,终于回家见了一面长辈。
那种神情,绝不是一个上司对下属、甚至不是一个将领对老上级该有的。那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城内的种种反常也越来越多。那些平里横行霸道的军中将领、世家管事,只要路过他家门口,必定收敛全部嚣张气焰。步行的改绕道,骑马的提前下马,牵着缰绳轻手轻脚地走过,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一回一个新调来的副将不知道情况,在巷口大声呵斥手下。话还没说完,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捂住嘴,拽到角落里低声说了几句。那副将出来时脸色发白,从此路过这条巷子时连步子都放轻了。
李小陆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找了个午后,上街转了一圈。远远看见几个军中公认的顶尖武道高手在营房门口闲聊。这几个人他听邻居说起过,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出来的狠角色,在边军里威望极高。
其中一人目光无意间扫到他,忽然神色一肃,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他低声对旁边几人说了句什么,那几人齐齐往李小陆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头,神色间分明带着敬畏。
那种敬畏不是对他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那些人本不认识他。他们敬畏的,是他这张脸的轮廓——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眉骨和下颌线。
李小陆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邻里打探父亲的事。
“李镇岳?哦,老李啊。”邻居老张头嗑着瓜子,随口道,“人挺老实的,住这儿好多年了,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偶尔打打零工。上次我家屋顶漏了,还是他帮着补的,手艺还挺好,不声不响就把活了。留他吃饭也不吃,就爱喝碗粗茶。”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听说当过兵吧,后来退了,就在这安家了。好像是二十年前搬来的,那会儿我还年轻呢。怎么了?他惹事了?”
“没有,就随便问问。”
“你要是想打听他,去问问巷尾的王铁匠。他家小子当兵的时候跟老李一个营的,不过那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李小陆又去找了王铁匠。王铁匠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炉火熏出的斑痕,脾气耿直,平里说话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的灰。听见李镇岳的名字,他手上的锤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叮叮当当地敲,好半天才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老李啊,好人。旁的你别问了。”
旁的你别问了。
一个耿直了一辈子的铁匠,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这比什么都让李小陆心惊。
在街坊邻居口中,李镇岳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兵。沉默寡言,与人为善,偶尔帮邻居修修屋顶劈劈柴,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可一个普通老兵,能让北关大帅每隔几便亲自登门行大礼?能让满城将领绕道而行?能让王铁匠那种直肠子的人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这中间,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
李小陆开始留意父亲每的起居。李镇岳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卯时起床,先劈半个时辰的柴,然后在院里练一套拳法。那套拳法看起来平平无奇,动作缓慢,毫无威势,像是普通的养身功夫。午后偶尔出门,傍晚必归。晚饭后坐在油灯下,有时擦一把旧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刀鞘,有时就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出神。
有一天清晨,天还没全亮,院中弥漫着薄薄的晨雾。李小陆起夜时无意间瞥了一眼院中。
父亲正在练拳。
那一瞬间,院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李镇岳的拳势依旧缓慢,可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不是虎虎生风的威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座山在缓缓转动,不疾不徐,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院角那棵老槐树上积的残雪,在他出拳的刹那,齐刷刷地抖落了一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
没有风声,没有气劲爆裂的声响。什么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雪落在地上的簌簌声,和父亲绵长而沉稳的呼吸。
李小陆站在门后,屏住了呼吸。
他不是没见过武道高手。原主的记忆里,军中顶尖的武道强者出招时虎虎生风,气势惊人,一拳能劈碎三寸厚的木板。可父亲这套拳法,明明慢得可笑,却让他浑身的汗毛竖起。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你一直以为墙角那块青砖是死的,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它不是。
李镇岳缓缓收拳,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那白气在晨曦中凝而不散,缓缓上升,像一条小小的游龙。他抬眼往李小陆这边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这一眼,温和沉静,和每一个普通的父亲看儿子的眼神没有区别。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荡然无存。
李小陆退回了屋里,心跳久久未能平复。
而真正让所有疑惑集中爆发的,是那京城特使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