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将计就计
入夜,武威城驿馆。
初春的夜风裹着北疆特有的凉意,从雕花窗棂没有合严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有些摇曳。烛光在墙壁上晃动,把桌上的舆图、茶壶、几个粗陶碗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小陆正与归尘摊着那张简陋的舆图商量后续路程,图上的墨迹被油灯熏得微黄,几条官道被他用炭笔画上了细细的线。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很慢,很轻。驿馆仆从端着茶水点心躬身入内,托盘里放着茶壶与几碟果,态度恭敬谦卑,全程低着头,不敢与屋内任何人对视。把托盘放下后便快步退了出去,转身时衣角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得烛火晃了一晃。
归尘端起茶壶,指尖轻触壶身,感受了片刻壶壁传来的温度。然后他取了一滴茶水,用指尖碾了碾,凑近鼻尖轻轻一嗅,随即将茶壶搁回桌上。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很轻。
“茶里有东西。”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茶不够热,“不是致命的毒,是让人神志昏沉、言行失态的迷药。剂量把握得很精细——不多不少,恰好让你闹笑话又不至于穿帮。下药的手法很老练。这壶茶不是驿馆的人备的,是有人中途换过的。应该是沈策默许,顾家暗中安排。”
李小陆听完,非但没有愤怒,反而笑了一声。他端起茶壶,对着微弱的烛光看了看壶身上的釉色,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入手的古玩。“武威城这种北疆重镇,军粮囤了半年份,转运折冲府的账目怕是有半人高。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就派了个只会下迷药的对手。”他把茶壶放回桌上,语气轻快,像是在吐槽一部剧情太水的电视剧,“太没创意了。不过既然他们搭好了台,我总得配合一下,不让对方下不了台。”
他自有打算。之前第一波截被他正面击退,温家已经丢了面子。这一次的试探,不是来拼命的——是来摸底的。对方想知道他的脾气秉性,想知道他是沉稳还是冲动,会不会一怒之下出什么授人以柄的事。如果他暴怒抓人、当众撕破脸,反倒正中对方下怀。
那好吧。你们想看一个冲动易怒的纨绔子弟,我就先给你们看两分钟。
他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举起茶壶凑到嘴边做了个喝的动作——暗中用袖子里的布巾接住了大半盏。他抹了抹嘴角,然后开始“药性发作”。走路脚步虚浮,说话含糊不清,嗓门却比平时大了三分,对着廊柱叫了一声“温叔叔”,又对着窗户喊了一句“这武威城的月亮挺圆”。声音传出了驿馆的围墙,在夜风中飘得老远。
提前埋伏在暗处的幽骑护卫们,看到自家少主这番表演,差点没憋住。有个年轻护卫捂住了自己的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被身边的老护卫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骂道:“别笑,稳着点。”幽骑统领蹲在墙角,面无表情,心里在想——少主这演技,要是哪天幽王府揭不开锅了,去京城戏班子挂牌都能养家。
不到半个时辰,驿馆外便有了动静。几道黑影借着夜色掩护,从墙翻入驿馆,脚底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来人身形灵巧,避开正门,从侧廊摸向李小陆住处,手中拿着绳索与布团——这是准备制造“幽王之子酒后滋事被当场制服”的场面,坐实他纨绔失态的假象。他们翻了进来,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种活儿。但人算不如天算——他们还没摸到房门口,就被早已埋伏好的幽骑护卫无声无息地从背后按住。一人捂嘴,一人锁臂,几个呼吸的功夫,所有潜入者被制伏,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院中悬着的那盏夜灯都不曾晃一下。驿馆里的仆从与守军没有一人被惊动。
为首眼线被按跪在地上,袖管中滑出一块小小的铜牌,在烛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上面刻着顾家的族徽。
李小陆走过来时,已经褪去了所有“失态”的模样。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步伐沉稳,衣领端正,连头发都没乱。他低头看了看那块铜牌,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用靴尖轻轻拨了一下,把铜牌翻了个面,在烛光下端详了片刻。
“铜牌成色挺新,边角还没磨平,你们是刚被分配来这边的吧?”他说完站起身,语气平静,像是在跟朋友道别,“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下次想试探,换点有创意的手段。别老用茶馆里的话本套路,下药这招太老了,老到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是你们的。另外,铜牌还给你们,路上别弄丢了,回去销任务还得用。就说是我说的——幽王府的人不收破烂。”
他摆了摆手,示意护卫松绑。
“放了?”幽骑统领一脸难以置信,压低声音道,“少主,这可是抓了个现行!”
“抓现行的价值在于让对方知道我们抓了现行,”李小陆说,“抓了再放,价值翻倍。他们回去之后得解释铜牌怎么丢了,怎么又回来了,怎么人没事但任务没完成。这种解释比挨一刀还难受。再说这事是顾家的,顾家未必是温家的铁杆盟友。给他们留个回去交代的空间,以后说不定还能用到这个面子。”
幽骑统领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家少主这脑子,不去京城当官是真可惜了。他挥手示意护卫放人。几名被擒的眼线狼狈起身,互相搀扶着翻墙离开,比来时慌张得多——其中一人在翻墙时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嘴啃泥,墙头上碎了两块瓦片,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李小陆看着那几块碎瓦,对归尘说:“先生,瓦钱应该不用我们赔。”
归尘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让顾家赔。”
次一早,沈策收到密报,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没动。他面前的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下令撤回所有暗哨,城门口、茶摊、驿馆附近的所有眼线全部撤走,无人例外。他彻底看清了:这位年少的幽王之子,心思之缜密远非寻常纨绔可及,手段之分寸连他这种官场老油条都不得不服。更重要的是——他看不透这个人。在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被上官骂一句都气得睡不着觉;眼前这个人被下了药还能将计就计,抓了人还能盘算着让对方回去内讧。
他当即决定,从现在起两不相帮,两不相惹,只求平安送走。他不敢再沾,也不肯再沾。
沈策亲自前来送行,礼数比昨更加恭敬,全程谨言慎行,字斟句酌。李小陆也照例还礼,笑容温和,态度客气,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倨傲。辞别沈策后,他勒转马头,带着队伍驶出武威城城门,迎着上午的光继续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