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撞上冻硬的青石板时,李小陆听见那锦衣家奴在笑。
那笑声被北风撕得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刮过冰面。难听,却刺耳得让人忘不掉。许多年后李小陆回忆起这个瞬间,仍然能清晰地记起那笑声的每一个转折——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是他两世为人的分界线。
“一个破落户的儿子,也配挡温家的道?”
李小陆倒在路边,后脑的钝痛尚未传遍全身,寒意已经从石板缝隙里钻上来,顺着脊椎一寸一寸往上爬。腊月的北关,连地面都是咬人的。他想撑起身,手掌按在石板上,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粝冰冷,带着被无数车马碾过的沟壑。那些沟壑里嵌着冻硬的泥土和碎冰碴,硌得掌心生疼。
视线阵阵发黑。他只能看见那家奴深蓝缎袍的下摆,和腰间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那玉佩在这满街粗布棉衣的北关街道上晃荡,扎眼得像雪地里泼了一瓢滚油。温府的管事袍子用的是江南运来的绸缎,在北关这地方,光那一身袍子就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周遭行人纷纷避开,没人敢上前。
温家的名号,在这北关要塞同样好使。七大世家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北关大帅见了温家的管事都要客客气气,何况这些平头百姓。偶有几个面露不忍的,也被同伴拽着胳膊拉走——在这地方,惹了世家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意识模糊间,原主的记忆碎片一股脑涌进来。
他叫李小陆。父亲李镇岳,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在关内一处偏僻小院住了十几年。母亲明汐芸,贤惠温婉,做得一手好针线,平里除了持家务,还会替邻居缝补衣裳补贴些家用。一家三口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
前几原主出门采买御寒柴火,正赶上温家的商队进城。街上人挤人,原主背着一捆柴禾往路边让,不小心挡了温家管事的路。那管事嫌他让得慢了,一把推在他口上。原主本就身板单薄,脚下踩着冻硬的雪泥一滑,整个人往后栽倒,后脑不偏不倚地磕在路边的青石板上。
那一声闷响,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温家管事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拍了拍袖口,带着人扬长而去。
原主被人抬回家后,高烧数不退,昏昏沉沉地说了三天胡话。母亲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嘴唇裂得起了皮。父亲把北关城内能找到的郎中都请了个遍,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可原主底子本就弱,那一跤摔得太狠,后脑的瘀血化不开,终究还是没能撑住。
现在,轮到他了。
弥留之际,他听见有人远远喊了一声。那声音粗粝急促,像是从厚棉布后面闷出来的,带着边关人特有的硬朗腔调。温府家奴冷哼着甩袖离去,脚步声在冻硬的街面上渐渐远了。
接着是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粗糙的大手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捞起,力道大得近乎粗鲁,却稳稳当当,像是捞起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没能看清那人的脸——视野已经糊成了一片,只有一些晃动的轮廓和北关冬特有的苍白天光。
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是一间漏风的土屋。
北关的隆冬,朔风如刀。
风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哭。那声音绵长而哀切,在夜深人静时听来尤为凄清。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摇摇晃晃,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被年月熏出了一层暗沉的光泽。
李小陆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一碗汤药正搁在床头。苦味钻进鼻腔,浓得几乎能把人呛出眼泪。他端起碗,药汁黑稠,映出自己苍白消瘦的脸——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大病初愈的虚弱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他端着碗沉默了很久,看着药汁里那张陌生的面孔,慢慢消化着涌入脑海的记忆。
穿越了。
大胤王朝,天下第一北关雄关。这个时代修仙末世,上古大道崩碎,飞升路绝,世间再无腾云驾雾的真仙,只余残缺武道勉强流传。寻常人穷极一生也难摸到武道高手的门槛。整片大陆名义上归大胤统辖,实则世家门阀尾大不掉,朝堂暗流汹涌,边境异族虎视眈眈。
而他如今身处的地方,是整个大胤最核心、最凶险、驻军最多的北关雄关。
他慢慢喝着药,透过结满冰花的窗纸望向外面。视线被冰花糊得模模糊糊,但他能听见。
屋外的风声里,夹杂着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规律,像这座雄关的心跳。从卯时到亥时,每半个时辰敲一次,数十年如一,从未间断。更远处,隐约传来守军换岗时的甲胄碰撞声,在寒风中传出老远,清脆而冷硬,像某种冰冷的警示。
这座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身在其中的人——这里是边关。是随时可能打仗的地方。是刀尖上过子的地方。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更浓的药香弥漫进来,夹杂着屋外带进来的寒气。那寒气里混着院中老槐树的清苦木香,还有远处城墙上的铁锈味,被北风揉成一团,塞进这间小小的土屋。身形高大挺拔的李镇岳缓步走入,肩背宽阔如山,半旧的深色棉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磨出了毛边。他面容刚毅沉稳,眉骨高耸,眼窝深邃,眉眼之间平淡无波,周身没有丝毫外露的凌厉气息。
看起来,和关内那些普通的中年老兵没有任何区别。
“醒了?身子感觉好些了没有?”李镇岳走到床边,将一碗新煎的汤药递过来。碗是粗瓷的,沿口有个小小的豁口,被他粗糙的拇指轻轻按住,以免割到儿子的嘴。他的手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指节粗大,虎口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手才会有的印记。
“好多了,多谢爹。”李小陆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碗底的热度透过瓷壁传过来,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暖到心口。
他一边喝药,一边观察着这一世的父亲。
原主的记忆里,李镇岳性格孤僻,不善与人来往,平里深居简出,偶尔打点零工补贴家用,待人谦和低调。左邻右舍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他总是闷声不响地去搭把手,从不图回报,也从不与人争执。每年冬天都会把自己劈好的柴火分一些给更穷困的人家,不收钱,不留名,放在门口就走。
在这个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错节的北关要塞里,李家就像墙角的一块青砖——不起眼,不惹事,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里。
可隐隐约约,又好像哪里不对。
原主太熟悉这一切,反而从未深想。一个人从出生起就看着自己的父亲劈柴担水、早出晚归,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蹊跷。但李小陆从异世而来,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审视这个家,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被压实的土层底下,往往埋着最硬的岩。
药劲上来,困意席卷。他合上眼,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脑海中闪过那温府家奴腰间的玉佩,和他那一句轻飘飘的嘲笑。
“一个破落户的儿子。”
破落户。
他咀嚼着这三个字,沉沉睡去。窗外梆子声依旧,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这座雄关亘古不变的呼吸。而关墙之外,万里冰原正被朔风一层一层地刮过,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被风扯得忽远忽近,像是这片冰原深处某种古老而饥饿的存在,正在漫长的冬夜里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