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深秋,荒原的寒风卷着血沫与碎骨,刮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石提着那柄布满豁口的断刀,靠着残破的堡墙大口喘息,身后仅剩的三十余名弟兄,个个浑身是伤,兵器都已残缺不全。
方才荒原一战,他们以百余人硬抗三千敌军,斩近半敌人,却也被入了这座早已废弃的边地古堡。沙陀追兵与梁军散兵吃够了苦头,不敢再贸然强攻,只是将古堡团团围住,在外堆起柴草,打算用火攻将他们活活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石左腿的枪伤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绑腿,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他环视四周,堡内只有几间塌了顶的破屋,墙角堆着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枯骨,粮草饮水早已耗尽,弟兄们的眼神里带着疲惫,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从潞州到这荒原,他们跟着石一路浴血,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等着最后一场死战,能多拉几个敌人垫背。
“都尉,外面的敌军在堆柴草,他们要烧堡!”一名亲兵压低声音说道,手中紧紧攥着半截短矛。
石抬眼望向堡外,果然看见敌军正忙碌地搬运柴草,浓烟已经开始弥漫,刺鼻的烟火气混着血腥味,让人窒息。他握紧手中的断刀,指节泛白,就算是死,他也要拉着李存璋的走狗一同陪葬,绝不让这些人好过。
就在这时,古堡外侧的矮墙后,传来几声细微的闷响,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石心中一紧,以为是敌军绕后偷袭,立刻带着两名亲兵摸了过去,却看见几道身影利落出手,将围在堡后的几名哨兵尽数斩,动作迅捷狠辣,一看便是常年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
石横刀在前,厉声喝问:“何人?”
为首的身影缓缓转过身,一身劲装,发丝被风吹得微乱,脸上沾着些许尘土,却遮不住那双冷厉如冰的眼眸。女子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短刃,目光直直落在石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荒原的寒风仿佛都停了下来。
阿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男子,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气,与方才在荒原上看到的身影重合。她一路跟着厮声来到此处,本想探查北方军情,却没想到会在这绝境般的残堡里,遇上这样一个人。
她没有回答,目光下移,落在石腰间挂着的半块磨石上——那磨石粗糙不堪,是乱世里最寻常的物件,却与她怀中藏着的那半块,纹路完全吻合。
石也注意到了阿槿的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腰间的磨石,那是他年少时流落民间,唯一留下的念想。他心中猛地一震,再看向眼前的女子,那眉眼间的轮廓,竟与记忆中那个在乱世里失散的身影,一点点重叠起来。
这些年,他在沙陀军中浴血拼,从一个无名小卒到都尉,多少次从尸堆里爬出来,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寻找当年失散的人。他以为对方早已死在这乱世的战火里,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片尸骨遍地的荒原残堡中,以这样满身鲜血的模样,再次相逢。
堡外的敌军已经察觉到了异动,喊声越来越近,箭矢不断射向古堡,钉在墙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绝境之中,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两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满身伤痕的人,隔着数步的距离,看清了彼此眼底的意与深藏的执念。
阿槿抬手,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磨石,握在掌心。石看着那半块磨石,握着断刀的手微微颤抖,这么多年的戮、隐忍、屈辱,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归宿。
“外面的敌军,我能引开一部分。”阿槿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带着谍者特有的果决,“但你要带着你的人,跟我走。”
石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在这乱世里,能信的人寥寥无几,可眼前这个人,是他失散多年的牵绊,是他在无边戮中唯一的念想。
阿槿示意身后的谍报亲卫分头行动,借着古堡的掩护,从另一侧绕出,点燃了附近的枯草丛,制造混乱。浓烟四起,敌军以为堡内的人要突围,立刻调兵围堵,包围圈瞬间出现了一道缺口。
石抓住机会,带着仅剩的弟兄,紧跟在阿槿身后,朝着缺口冲出去。断刀与短刃并肩挥舞,鲜血溅在彼此的身上,曾经失散的两个人,在这乱世的尸山血海中,终于并肩而立,一同出这条绝境之路。
荒原上的尸骨被马蹄踏过,硝烟与鲜血交织,两个从里爬出来的人,终于在残堡相逢,往后的乱世路,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要一同踏平所有仇敌,用鲜血铺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