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秋,汴州城外的旷野上,声震天,梁晋两军的战线绵延数十里,鲜血浸透了脚下的黄土。石披着重甲,手中的长槊已经换了第三杆,槊尖上还挂着敌军的血肉,他立在阵前,目光死死盯着汴州城门,周身的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上源驿的血海深仇,让李克用彻底红了眼,回到大营之后,即刻点起全部沙陀铁骑,挥师猛攻汴州,要将朱温碎尸万段。消息传开,周边的藩镇依旧各怀鬼胎,有的作壁上观,想坐收渔翁之利,有的暗中给朱温输送粮草兵器,妄图牵制势头正盛的沙陀军。
朱温深知沙陀铁骑的厉害,紧闭城门,死守不出,在城头架起无数床弩与滚石擂木,又征调汴州城内的百姓登城防守,但凡有退缩者,当场斩。沙陀军数次猛攻,都被城头的箭雨与滚石打退,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几乎与城头齐平。
石被李克用任命为先锋,亲自带队冲阵。他顶着漫天箭雨,架起云梯第一个攀上城墙,长槊横扫,接连斩数名汴州守军,可身后的弟兄刚爬上城头,就被汴军的长枪捅成了筛子。汴军士兵个个悍不畏死,抱着沙陀兵一同坠下城墙,同归于尽,城墙之上,到处都是断臂残肢,血腥气刺鼻欲呕。
连续三的猛攻,沙陀军死伤惨重,却始终没能攻破汴州城门。更让人心寒的是,军中的汉兵与沙陀贵族矛盾频发,贵族将领克扣汉兵的粮草与兵器,却让汉兵冲在最前面当炮灰。有一队汉兵因为粮草断绝,想要后退,竟被沙陀将领当场以违抗军令为由,全部斩,头颅挂在营前示众。
石看着那些被斩的汉兵尸体,心中一片冰凉。同为李克用麾下的将士,只因出身不同,便有天壤之别,所谓的同袍情义,在这些贵族眼中,一文不值。他终于明白,这乱世之中,无论投靠哪方,底层的兵卒,永远都是最廉价的牺牲品,挥向同袍的刀,从来都不会有半分迟疑。
战局僵持之际,朱温暗中联络的吐谷浑都督赫连铎,率领骑兵偷袭沙陀军的粮草大营,一把大火将堆积如山的粮草烧得一二净。沙陀军断了粮草,军心大乱,李克用无奈之下,只能下令撤兵,退守太原。
撤兵的路上,石走在队伍的最后,看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汴州城,握紧了怀中的半块磨石。上源驿的仇没报,反而损兵折将,梁晋的恩怨,只会越结越深,往后的中原,只会有更多的血战,更多的尸骨。
同一时刻,吴越与淮南交界的天目山山道上,阿槿一身布衣,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筐,快步走在密林之中,竹筐的底层,藏着她要传递的边境情报。
自撞破清河绸缎庄的隐秘之后,阿槿便成了掌柜手下的人,专门负责传递杭州与吴越边境之间的机密情报。掌柜看中她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又无亲无故,不用担心她背叛,将不少紧要的情报都交由她递送。
此次她要送的,是淮南杨行密即将派兵偷袭吴越边境粮仓的密信,这份情报关乎边境数千将士的生死,容不得半分差错。临行前,掌柜再三叮嘱,路上务必小心,淮南的细作早已遍布吴越境内,一旦被抓,便是死路一条。
果不其然,刚踏入天目山的密林,阿槿便察觉到了身后的跟踪。三名身着短打的淮南细作,一路尾随,眼神阴鸷,显然是冲着她手中的情报来的。阿槿不动声色,借着密林的掩护,七拐八绕,想要甩开追兵,可对方紧追不舍,步步紧。
走到一处断崖边,阿槿被三名细作堵了个正着。为首的细作拔出短刀,冷声问情报的下落,语气狠戾。阿槿没有慌乱,假意伸手去竹筐里拿情报,趁对方分神的瞬间,猛地将竹筐砸向为首之人,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跑去。
细作恼羞成怒,在身后紧追不舍,箭簇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树上,嗡嗡作响。阿槿凭着对山林的熟悉,在密林里穿梭,脚下不慎踩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额头撞在岩石上,渗出鲜血,手中的竹筐也摔在了一旁。
她顾不上疼痛,抓起竹筐里的密信,塞进怀中,忍着伤痛继续往前跑,直到遇见吴越边境的巡逻士卒,才终于摆脱了追兵。
站在边境的军寨里,阿槿擦去额头的血迹,看着手中染血的密信,心中一片清明。江南的纷争,从不是明火执仗的厮,而是藏在暗处的算计与截,比北方的战场,更让人防不胜防。在这乱世里,想要活下去,只能比别人更谨慎,更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