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六年秋,阴山脚下的秋风裹着寒意,吹得沙陀军的残旗猎猎作响。石拄着断了半截的长槊,站在尸横遍野的山谷里,看着身边仅剩的十几个兄弟,铁甲上的血早已凝固成了黑褐色,怀里的半块磨石,是他在这场惨败里唯一没丢的东西。
浑河血战的惨胜,终究没能扭转沙陀军的颓势。朝廷增派了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都督赫连铎,合兵二十万,从东西两面夹击云州。更致命的是,沙陀军内部出了叛徒——之前抢石战功的贵族将领李友金,暗中勾结赫连铎,在夜里打开了云州城的城门,放朝廷大军入城。
一夜之间,云州陷落,沙陀军死伤过半,李克用带着残兵拼死突围,石带着自己的队伍垫后,硬生生扛住了官军的三波追击,身边一百个兄弟,最后只剩不到二十人。李国昌带着残兵退守蔚州,又被李可举攻破,父子二人走投无路,只能带着仅剩的几千残兵,往西逃进阴山,最终决定北上亡命鞑靼草原。
一路北上,官军的追兵咬得死死的,吐谷浑的骑兵更是熟悉地形,夜袭扰。石带着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探路,好几次都差点中了埋伏,凭着在渭水边长大练出的对地形的敏感,一次次带着队伍化险为夷。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鞑靼草原不是避风港,鞑靼人向来忌惮沙陀铁骑的悍勇,他们这群亡命之徒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抵达鞑靼部落后,果然如石所料,鞑靼首领表面上接纳了他们,暗地里却处处提防,只给了他们一片贫瘠的草场,连粮食都不肯多给。更阴狠的是,赫连铎暗中派人来挑拨,说李克用父子野心极大,迟早要夺鞑靼的地盘,劝鞑靼人趁早除掉他们。
鞑靼首领动了心,设下鸿门宴,邀李克用赴宴,帐外埋伏了数百刀斧手。石察觉不对,带着十几个精锐亲兵,扮作随从跟着李克用赴宴。宴席上,鞑靼首领试探李克用的箭术,让他射百步外的马鞭,李克用连射三箭,箭箭正中靶心,帐内的鞑靼人无不骇然。石按着腰间的横刀,眼神死死盯着帐外的动静,只要有半点异动,他就会第一个冲上去,护着李克用出去。
最终,鞑靼人没敢动手,李克用借着酒意放话,说自己就算死在草原,也绝不会觊觎鞑靼的地盘,他若有机会,定要带着弟兄们南下,共图富贵。这场鸿门宴才算有惊无险地过去。
夜里,石坐在草原的篝火边,望着南方的星空,手里摩挲着那半块磨石。他不知道阿槿在千里之外的成都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活着走出这片草原,去江南找她。草原的风很冷,可他心里更冷,他见过了官军的残暴,见过了同袍的背叛,终于明白,这乱世里,最不值钱的是人命,最靠不住的,是人心。
同一时刻,剑南西川的成都府,已经成了一片火海。阿槿攥着那半块磨石,跟着逃难的百姓,疯了一样往城南的城门跑,身后的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声音,像水一样追着她。
就在节度使府的衙役要冲进茶铺拿人的那一刻,西川牙兵哗变了。因为新任节度使克扣军饷,半年没发一粒粮、一文钱,牙兵们忍无可忍,在夜里举事,了监军使,攻进了节度使府,整个成都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乱兵们在城里烧抢掠,不管是世家府邸还是平民商铺,见门就砸,见东西就抢,稍有反抗就当场斩。苏家的茶铺被乱兵一把火烧了,苏夫人把阿槿推进后院的枯井里,自己挡在井口,被乱箭射死在了井边。阿槿在枯井里躲了整整一夜,听着上面的惨叫和火光,浑身抖得像筛糠,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哭出一声。
天亮的时候,乱兵的势头稍减,阿槿才从枯井里爬出来。看着被烧成灰烬的茶铺,看着苏夫人冰冷的尸体,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亲手把苏夫人埋在了后院的槐树下,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跟着逃难的百姓,逃出了成都城。
成都已经待不下去了,西川彻底乱了,她只能往南走,顺着长江东下,去淮南。路上逃难的人说,淮南节度使高骈手握数十万大军,挡住了黄巢的起义军,淮南那边是眼下天下最安稳的地方。
阿槿跟着流民队伍,一路往南走,风餐露宿,好几次遇上散兵和匪寇,都凭着自己的机灵躲了过去。她把那半块磨石贴身藏在怀里,把苏夫人给她留的金银缝在了衣襟里,手里始终攥着那把磨得锋利的剪刀。她知道,从苏夫人死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再也没人能护着她了,往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走。
走到渝州的时候,她搭上了一艘顺江东下的商船,站在船尾,望着西边连绵的群山,成都已经在千里之外了。她又抬头望向北方,渭水在更遥远的地方,石也在更遥远的地方。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攥紧了怀里的磨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去淮南,等石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