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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烬土》 · 北默客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5

乾符三年春,代北的风裹着黄沙,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石裹着一件从战死官兵身上扒下来的旧军袍,靠在云州城的城墙下,盯着城门口的招兵告示,怀里的半块磨石硌着口,是他这一路颠沛流离里,唯一的念想。

奉先县隘口的那场死战,他到现在想起来,耳边还全是喊声和箭雨的呼啸。那天他带着十几个汉子,用滚石和断木在隘口拦了官兵整整半个时辰,亲眼看着二柱子带着老弱妇孺跑进了黄土塬的深沟里,可三百官兵蜂拥而上,铁甲长槊对着只有锄头柴刀的农户,本就是一场屠。李大哥为了护他,被官兵的长槊捅穿了口,临死前拼尽全身力气把他推下了隘口下的深沟。他在死人堆里躺了整整一夜,身上的箭伤流了半宿血,冻得浑身僵硬,直到天亮官兵带着斩获的“贼首”离去,才敢从尸山里爬出来。

一路北上,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沟、踏荒野,把脸涂黑装作逃难的流民,亲眼见了太多比奉先县更惨烈的人间。有被整个屠空的村子,男女老少的头颅全被砍下来挂在村口的槐树上,土墙用白灰刷着“剿贼斩获三百级”的字样,可那些死者的手上全是种地磨出的老茧,没有一个是拿过刀的反贼——官军良冒功,是这乱世里最常见、也最无人性的规矩。他还见过倒毙在路边的流民,刚咽气就被同样饿疯了的同伴围上去,割肉充饥,那场景让他想起奉先县老张家灶台里的那锅肉,胃里翻江倒海,却早已吐不出半点东西。

两个多月的路,同行的流民要么饿死在半路,要么被官兵抓去砍了头冒功,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凭着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狠劲,终于走到了代北云州。这里是沙陀李国昌、李克用父子的地盘,朝廷的政令早已出不了潼关,沙陀人靠着横扫草原的铁骑割据代北,正在大肆招兵买马。城门口的招兵告示写得明明白白:入伍即给两石粟米、一贯赏钱,上阵斩获敌首一级,赏钱十贯,有功者不论出身,皆可升为队正、校尉。

石攥紧了怀里的半块磨石,走到招兵的军吏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能打,不怕死,我要入伍。”

那军吏是个满脸刀疤的沙陀人,上下扫了他一眼,扔过来一把丈二长槊,指着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兵,冷笑着让他下场比试。石在渭水边种了十几年地,一身蛮力本就远超常人,又在奉先的血夜里见了生死,一路逃命练出了最实用的搏狠劲,三招就用槊杆把两个老兵撂倒在地,震得他们半天爬不起来。军吏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名册上写下“石”两个字,把他编进了汉兵步军队,当场给了半袋粟米、一身合身的军袍,还有一把磨得锋利的横刀。

入营的第一天,石就见识了沙陀军最残酷的规矩。一个汉兵因为偷了同营兄弟的半块粟米饼,被绑在演武场的柱子上,队正拿着浸了水的牛皮鞭,活活抽了一百下,那士兵断气的时候,后背的皮肉已经翻得露了骨头。队正把鞭子扔在地上,对着围过来的新兵冷冷喝道:“沙陀军的规矩,上阵怕死的,;偷鸡摸狗害同袍的,;违抗军令的,。有本事,去阵上斩敌人的脑袋换钱换女人,没本事,就趁早滚去城外喂野狗!”

石握着怀里的半块磨石,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里,想要活下去,想要去江南找阿槿,就只能比别人更狠、更能打。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槊,夜里抱着横刀睡在马厩边,别人休息赌钱的时候,他还在雪地里练劈砍,手上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结成了厚厚的硬茧。

同一时刻,山南西道的商州深山里,正下着瓢泼大雨。

阿槿缩在漏雨的山洞里,抱着膝盖把怀里的半块磨石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三天前,流民队伍刚过蓝田关,就撞上了山南东道的官军,他们打着“剿匪”的旗号,骑着马冲进手无寸铁的流民队伍里,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年轻的姑娘被拖走,男人被砍了脑袋挂在马背上冒功,带队的船家连求饶的话都没说完,就被一刀砍死在路边,好几百人的流民队伍,瞬间就散了。

阿槿凭着从小在渭水边练出来的机灵,滚进了路边的深沟里,用茅草和烂泥盖住全身,听着上面的惨叫、马蹄声和女人的哭嚎,浑身抖得像筛糠,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官军带着抢来的财物和女人扬长而去,她才敢从沟里爬出来,身上的粮食和铜钱大半都被抢走了,只剩贴身缝在衣襟里的一贯钱,还有那半块石亲手掰给她的磨石。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阿槿在山洞里缩了一夜,听着外面的狼嚎,心里又怕又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石。她不知道石有没有从官兵的围剿里逃出来,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可她死死记着石说的话,要好好活下去,要去江南等他来找她。

雨停天亮的时候,阿槿在路边遇上了三个同样幸存的流民: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还有一个落第的书生。他们要往南去剑南西川,说那里是天府之国,节度使崔安潜治军严明,不会纵容官兵劫掠流民,离中原的战火远,总能找条活路。

阿槿想了一夜,江南千里迢迢,她一个孤身女子,走在路上不知道还要遇多少匪兵、多少凶险,不如先去成都找个落脚的地方,站稳了脚跟,再往江南去,安安稳稳等石来找她。

四个人结伴往南走了半个月,阿槿才发现,南方从来不是她想象里的世外桃源。山南西道的各个州县,藩镇兵马互相攻,今天这个将领占了县城,明天那个节度使带兵打过来,百姓被裹挟在中间,死的死、逃的逃,路边的良田长满了野草,没人敢耕种,跟关中赤地千里的惨状,本没什么两样。

走到兴元府的时候,他们正好遇上一队往成都去的茶商队伍,十几辆马车,带着二十多个护院,浩浩荡荡的。商队的女主人姓苏,是成都府有名的茶商,人称苏夫人。她看阿槿手脚麻利,又认得几个字,遇事沉稳不慌乱,不像其他流民那样慌慌张张失了分寸,便动了恻隐之心,停下马车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商队走,管吃管住,到了成都,还能给她找个安稳的活计。

阿槿当即就跪在泥地里,给苏夫人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她知道,这是她在这吃人的乱世里,唯一能抓住的活路。

跟着茶商队伍往剑门关走的路上,阿槿坐在马车上,听苏夫人跟掌柜的闲谈,才知道剑南西川也不是太平地。前几年南诏入侵,成都被围了整整一年,城里的百姓饿死了大半,人肉都卖到了百钱一斤。如今崔安潜虽然坐镇西川,治军严明,可西川的将领拥兵自重,世家大族把持着茶盐厚利,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比北方的明火执仗,还要凶险几分。

阿槿摸着怀里的半块磨石,抬头望向北方。渭水在千里之外,石也在千里之外,她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再见的子,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活下去,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等到石来找她的那一天。

马车顺着山路往前驶去,剑门关巍峨的雄关,已经遥遥在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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