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二年秋,关中渭水两岸,早已成了一片焦土。石穿着染血的黑铁甲,骑在战马上,望着远处残破的长安城,手里的横刀还在往下滴着血,怀里的半块磨石,在厮过后的余温里,硌得他心口发紧。
这一年,他跟着李克用的沙陀鸦儿军,从代北一路南下入关中,成了讨伐黄巢军的主力。朝廷各路藩镇的勤王军,要么龟缩在城池里拥兵观望,要么一触即溃,唯有沙陀铁骑悍不畏死,成了黄巢军唯一忌惮的力量。
三个月前的梁田坡之战,是石这辈子打过最惨烈的仗。黄巢亲率十五万大军列阵渭水南岸,绵延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李克用命李存孝为先锋,石带着五百亲兵紧随其后,直冲黄巢军的中军大阵。沙陀铁骑踩着遍地的尸骨往前冲,箭雨像蝗虫一样落在身边,石手里的长槊挑翻了一个又一个敌兵,战马踩在泥地里,溅起的全是混着血沫的泥浆。
从清晨到落,梁田坡成了一片血海,黄巢军伏尸三十里,大败而逃。石带着人冲在最前面,斩了黄巢军的两员大将,身上中了三箭,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没倒下。经此一役,石的名字在沙陀军里彻底打响,李克用亲自升他为副校尉,赏了他战马、金银和宅院,可他把金银全分给了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只把那半块磨石,依旧贴身藏着。
可战场的胜利,遮不住这乱世里更刺骨的黑暗。沙陀军在前线拼死作战,其他藩镇的勤王军却在后方忙着劫掠百姓,抢地盘,甚至暗中跟黄巢军勾结,互相通风报信。石亲眼见过,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队伍,把附近村子的百姓全了,头颅割下来冒充黄巢军的首级报功,抢来的粮食和女人,全部分给了手下的兵卒。
更让他心寒的是收复长安的那一刻。中和三年四月,李克用率沙陀军率先攻破长安,黄巢军弃城东逃,可前脚黄巢军刚走,后脚各路勤王军就冲进了长安城,烧抢掠,无恶不作。原本就被黄巢军蹂躏得残破不堪的长安城,被这些官军又洗劫了一遍,宫殿被焚毁,百姓被屠戮,长安城里的坊市,十室九空,遍地都是尸骨。
石带着人冲进长安城的时候,正撞见几个官军兵卒,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围在墙角,当场就要施暴。他二话不说,挥刀就砍了那几个兵卒,妇人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不停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官军和反贼,都是一样的啊……”
石站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看着遍地的尸骨和燃烧的房屋,心里比渭水的寒冰还要冷。他终于彻底明白,这大唐的江山,早就烂透了。反贼百姓,官军也百姓;反贼劫掠城池,官军也劫掠城池。这乱世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举旗造反的黄巢,而是这些披着官军外衣、挥刀砍向同袍和百姓的自己人。
同一时刻,淮南扬州城,已经成了一座人间。阿槿背着简单的行囊,混在逃难的流民里,疯了一样往城南的城门跑,身后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哭嚎声、兵刃碰撞声,像水一样追着她的脚步。
她提前半个月就察觉到了兵变的苗头,把自己攒下的金银和那半块磨石,贴身缝在了衣襟里,提前摸清了出城的小路,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可兵变爆发的速度,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三月里,淮南老将毕师铎联合了秦彦、郑汉章,起兵诛吕用之,率领大军围攻扬州城。吕用之平里靠着装神弄鬼哄住了高骈,手里本没有能打仗的兵,毕师铎的大军没费多少力气,就攻破了扬州城。
城破的那一刻,扬州彻底乱了。毕师铎的兵卒在城里烧抢掠,吕用之带着残兵逃跑前,洗劫了扬州的府库和商户,沈家的粮铺被乱兵一把火烧了个净,掌柜的被当场斩。阿槿躲在粮铺后院的地窖里,听着上面的惨叫和火光,整整躲了两天两夜,直到毕师铎的人搜捕吕用之的余党,要拆了后院的房子,她才趁着夜色,混在流民里跑了出来。
可跑出来之后,她才看清了更毛骨悚然的惨状。扬州城里,到处都是被屠戮的百姓尸体,坊市被烧成了灰烬,饿疯了的流民,在路边割死人的肉充饥。毕师铎攻入扬州后,囚禁了高骈,自己做起了淮南节度使,可他本镇不住手下的兵卒,任由他们在城里肆意劫掠,稍有反抗就当场斩。
更可怕的是,庐州刺史杨行密,打着救高骈的旗号,率领数万大军围攻扬州,毕师铎和秦彦闭城死守,扬州城被围了整整半年,城里的粮食彻底吃光了。一斗米卖到了五万钱,还是有价无市,草树皮都被吃光了,饿疯了的人,开始公开卖人肉,父亲吃儿子,丈夫吃妻子,扬州城彻底成了一座吃人的鬼城。
阿槿在围城的混乱里,凭着提前摸清的小路,九死一生逃出了扬州城。可刚逃出扬州,就遇上了杨行密的散兵,她躲在死人堆里,装成尸体,才躲过了一劫。一路往南逃,她亲眼看见,江淮之间,东西千里,原本富庶的鱼米之乡,如今遍地都是荒草,村落全被焚毁,见不到一个活人,连鸡犬的叫声都听不到,正应了史书里那句“扫地尽矣”。
一路风餐露宿,逃了整整两个月,她终于渡过长江,到了江南的润州。站在长江南岸,望着江北的滚滚烟尘,阿槿攥着怀里的半块磨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又一次失去了安身的地方,又一次从人间里逃了出来。
她听路上的流民说,两浙节度使钱镠,在浙东浙西保境安民,休养生息,那里是眼下江南唯一安稳的地方。她擦眼泪,攥紧了磨石,转身往南走去。她要去杭州,去吴越,找一个能安身的地方,活下去,等石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