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五月,汴州城外的官道上,沙陀铁骑的马蹄踏起漫天烟尘。石一身铁甲挎着横刀,紧随在李克用身侧,作为亲卫校尉,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不敢有半分松懈。
收复长安之后,黄巢率军溃逃关东,李克用率部班师回代北,途经汴州时,汴州节度使朱温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言辞恳切,设宴款待,邀李克用入驻城中上源驿。
军中不少老将都劝李克用提防朱温,此人反复无常,先投黄巢再降朝廷,心思极深,不可不防。可李克用刚大破黄巢,意气风发,自认兵强马壮,朱温绝不敢轻举妄动,便带着石等百余亲卫,入城住进了上源驿。
宴席之上,朱温极尽殷勤,频频劝酒,麾下将领也轮番敬酒,一口一个“飞虎子”“克用公”,捧得李克用酩酊大醉。石始终滴酒未沾,他看着朱温眼底藏不住的忌惮与意,看着驿馆外悄悄调动的兵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悄悄吩咐亲卫们披甲执刃,彻夜戒备。
夜半时分,醉意沉沉的驿馆突然被喊声撕碎。朱温麾下的大军四面围定,火箭如雨般射向上源驿,柴泼上火油,瞬间燃起冲天大火,伏兵挥着刀枪,朝着驿馆内冲而来。
“朱温反了!”亲卫的嘶吼声刚落,便被乱箭射穿了喉咙。石一把将醉倒的李克用拽起,用冷水泼醒他,横刀劈翻冲进来的敌兵,厉声喝道:“大帅!朱温设伏,快随我突围!”
烈火熊熊,箭雨纷飞,上源驿内的沙陀亲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朱温的兵马层层叠叠,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喊着要取李克用的首级。石带着仅剩的数十名亲卫,护着李克用往驿馆后门去,横刀劈砍得卷了刃,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溅在他的铁甲上,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危急关头,天降大雨,瓢泼的雨水浇灭了驿馆的大火,也打乱了朱温兵马的阵型。石借着雨势,背着身受轻伤的李克用,拼死开一条血路,从汴州城墙的水洞处钻了出去,一路狂奔,才终于逃回城外的沙陀大营。
站在大营之中,看着身后仅剩的十几名亲卫,李克用气得须发倒竖,拔剑砍碎了案几。上源驿一遇,梁晋两家的血仇,就此结下,不死不休。
石立在雨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心中一片冰冷。他早已见惯了乱世的背叛,可朱温这种设宴相邀却背后捅刀的阴狠,依旧让他齿冷。这乱世之中,同袍之义、盟友之约,在权势和野心面前,轻如鸿毛,挥向同袍的刀,永远比敌人的更锋利。
同一时刻,杭州城内的清河绸缎庄里,阿槿握着毛笔,正在灯下仔细核对账目。
自渡江踏入吴越地界,一路辗转,她终于抵达了杭州。钱镠治下的吴越,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街市规整,百姓安稳,没有中原的兵祸连绵,也没有江淮的饿殍遍地,算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一方净土。
她凭着一手精准的算账本事,被清河绸缎庄的掌柜收留,做了账房先生,管着铺子里的进出账目,管吃管住,还有月钱可拿,总算有了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可这份安稳,仅仅维持了半月,便被悄然打破。
这夜里,她整理账目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叠隐秘的单据,上面记着的并非绸缎布匹的买卖,而是吴越边境的驻军数量、粮草调配,还有淮南杨行密麾下兵马的调动动向,甚至还有暗中输送兵器的记录。
阿槿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清河绸缎庄,本不是普通的商铺,而是钱镠麾下安在杭州城内的暗桩,专门收集淮南与吴越的边境情报,为吴越的兵马调度提供消息。
不等她将单据放回原处,绸缎庄的掌柜便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把短刀,眼神冷厉地看着她。阿槿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放下毛笔,她知道,在这乱世里,想要安稳活下去,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看似平静的杭州,也藏着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掌柜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收起了短刀。他看出阿槿心思缜密,守口如瓶,又精通账目,若是能为己所用,远比了她更有用。掌柜直言相告,如今吴越与淮南势同水火,边境战事一触即发,这绸缎庄的隐秘,关乎吴越的安危,要么留下一同做事,要么,便永远留在这杭州城的乱葬岗里。
阿槿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单据,重新归入隐秘的箱子里。在这乱世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卷入这无尽的纷争之中,凭自己的本事,在暗流里站稳脚跟。
窗外的月光洒进铺内,照在她平静的脸上,只有指尖微微收紧的力道,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这方看似安稳的江南,终究还是没能躲开乱世的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