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二年夏,关中奉先县的天,已经四个月没落下一滴雨。
石手里的锄头砸在裂的田地里,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锄刃豁开个口子,溅起的黄土带着焦糊味,连半点湿气都翻不出来。渭水的支流早就成了深沟,河床里的淤泥晒成硬块,嵌着鱼的白骨,还有几具饿死孩童的残尸,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他今年二十岁,是渭水边土生土长的农户,爹娘走得早,只留下这三亩薄田,还有一起长大的阿槿。两人早定了亲,就等今年夏麦收了,扯两尺粗布办婚事,可如今,地里的麦苗早枯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连喂牲口都不配。
“石哥,别刨了。”阿槿的声音从田埂传来,带着晒出来的沙哑。她提着破竹筐,里面只有半筐蔫得打卷的灰灰菜,这是她绕着十几里山沟,才挖来的吃食。姑娘才十八,脸晒得黧黑,眼窝陷得很深,唯有一双眼睛,还亮得像渭水夜里的星子。
家里断粮已经半个月,全靠野菜掺谷糠煮糊糊度,可眼下,连野菜都快挖不到了。更要命的,是三天后就要上门的税吏——除了夏秋两税,县里又硬加了“剿贼钱”。五月里王仙芝在长垣揭竿起义,河南道战火四起,朝廷的军费一分不少,全砸在了百姓头上。一户要交五百文钱、两斗粟米,少一文,少一合,要么拿人抵罪,要么牵走牲口,抢人抵债。
石看着阿槿磨出血泡的手,喉咙发紧。昨天隔壁王老汉,就因为求税吏宽限几,被当场打断了腿,刚过门的儿媳被拖走抵税,儿子去县衙告状,刚进城门就被乱棍打死,尸体扔去了乱葬岗。这世道,从来没有百姓说理的地方。
头偏西时,村西头飘来一股煮肉的腥气。石心里一沉,推门进了老张家,就见老张夫妇坐在灶台边,眼神呆滞得像丢了魂,锅里煮着肉,他们七岁的小儿子,不见了踪影。
石扶着墙呕了半天。他听老人说过隋末大乱易子而食,只当是书上的旧事,可如今,就活生生摆在眼前。
夜里,破屋连油灯都点不起,只有惨白的月光漏进来。阿槿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小半升粟米,是她拿半个月挖的野菜,去镇上偷偷换的。“明天你拿去给税吏,先把税交了,牛不能被牵走,那是来年的活路。”
石把她搂进怀里,鼻子发酸。这半升粟米,是她拿命换的。好几次她去深山挖菜,差点摔下山崖,被巡山的差役追得跑丢了鞋,脚扎得全是血口子。可他更清楚,这点粮食,连塞税吏的牙缝都不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叫骂声。石抄起炕边的柴刀,就看见里正带着四个县衙差役,踹开了隔壁的院门,鞭子抽打的声音、女人的哭喊声,瞬间划破了村子的寂静。
他忽然想起镇上茶馆里,走南闯北的商人说的话。当今圣上唐僖宗,今年才十二岁,一门心思扑在蹴鞠、斗鸡上,把朝政全交给了宦官田令孜,一口一个“阿父”叫着。前阵子蝗灾从东往西蔓延,遮天蔽,所过之处草木皆空,京兆尹杨知至却上奏说,蝗虫被陛下的仁德感化,全都抱着荆棘饿死了,满朝宰相竟纷纷上书道贺。
深宫的少年天子,压不知道,他治下的关中,已经成了人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皇室百官,那些横征暴敛的差役官吏,比吃人的蝗虫,还要狠上百倍。
天快亮的时候,天边传来了嗡嗡的巨响,越来越密,像滚雷一样。石冲到院子里抬头看,只见铺天盖地的蝗群从东边飞来,瞬间遮天蔽,把刚亮的天,又压成了黑夜。
蝗群落在田里,不过片刻,枯的麦苗连都被啃得净净。这是《资治通鉴》里白纸黑字记载的乾符二年蝗灾,“自东而西,蔽,所过赤地”,京畿之地,无一幸免。
石手里的柴刀,攥得指节泛白。他回头看向屋里,阿槿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眼里没有怕,只有跟他一样的决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差役的喝骂声,朱漆的院门,被一脚踹开了。四个差役提着鞭子闯进来,为首的胖差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目光落在阿槿身上,咧嘴笑出一口黄牙:“石,剿贼钱准备好了?拿不出来,就把你家这小娘子带走抵账!”
两个差役嬉笑着上前就要抓阿槿,石手里的柴刀,在这一刻狠狠挥了出去。血溅在黄土墙上,胖差役的脑袋滚在脚边,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跑,却被闻声赶来的村民堵在了院子里。
柴刀落下的那一刻,石知道,他这辈子,再也做不回渭水边的本分农户了。而这场奉先县的血夜,不过是唐末乱世里,无数同室戈惨剧的开端。